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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老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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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老井

分地之後的第一個夏天,趙秦村的老井水位降了半尺。

最先發現的是秦廣財。他每天天不亮就去井台打水,打了十幾年,水桶放下去幾尺能觸到水麵他心裡有數。那天早上他把井繩放下去,比往常多放了兩尺才聽到桶底拍水的悶響。他趴在井口往下看,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隻聞到一股子潮腥氣從井底湧上來。

“水少了。”他直起腰對後麵排隊的人說。

排隊的人挨個趴到井口看。都看不清,但都信了。秦廣財的話在東塬比天氣預報還準。

東塬隻有這一口吃水井。秦氏一族幾十戶人家,做飯洗衣喂牲口,全靠這口井。井是明代打的——秦守拙在《趙秦村土俗記》裡記過,“嘉靖二十年,秦氏始祖掘此井,深七丈,穿沙層,得甘泉”。七丈深的井,幾百年冇乾過。1959年大旱,沙河都斷流了,這口井還能打出水來,雖然隻有桶底淺淺一層,但到底是水,救過人命。如今分地才分完冇多少日子,井水就降了。老輩人說,井是地脈,井水降了,說明地氣在動。也有人說跟分地有關——以前地是集體的,打水也歸集體管,現在地分了,打水各打各的,井就生氣了。

秦守拙不信井會生氣。但他也去了井台。

他站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壁是用青磚砌的,年頭久了,磚縫裡長滿了墨綠的青苔。水麵上映著他自己的臉,一晃一晃的,看不清眉眼。他讓人把井繩放到底,井繩是麻的,頭上墜著個鐵鉤。繩放儘了,鐵鉤觸底,拉上來一看——鐵鉤上沾著黃泥。井底淤了。

“不是水少了,是淤了。”秦守拙說,“得淘井。”

淘井是大事。老井幾十年冇淘過了——上一次淘井還是1955年,那年秦守拙四十四歲,正當年,是他帶著人下去淘的。井底下又黑又冷,夏天下去都得穿棉襖。淘井的人要坐在井繩繫著的木板上,一點一點放到底,然後在井底挖淤泥、撈雜物。井底下缺氧,待久了人會暈,所以淘井的人一刻鐘就得換一班。那年淘井的時候,他記得下去撈上來了三隻死蛤蟆、一把鏽剪刀、和一個不知道哪朝哪代的銅錢。銅錢是洪武通寶,跟他爹傳下來的那把長命鎖一個年份。他把銅錢擦乾淨,放回了井底。老輩人說,井底的錢是給龍王爺的,不能拿。

可淘井不是他一個人說了就算的事。井是東塬的井,但趙秦村十來戶趙姓人家住在東塬這邊的也有。按幾百年的老規矩,淘井的費用——買新的井繩、換井口的轆轤、請淘井師傅——要由吃這口井的人家共同分攤。以前集體化的時候,生產隊統一出錢。現在地分了,各家顧各家,誰出這份錢?

秦守拙讓秦有田挨家挨戶傳話:“今晚祠堂議事——淘井的事。”

晚上,祠堂裡坐滿了人。東塬的秦姓全來了,東塬這邊的幾戶趙姓也來了。秦守拙把話說完,滿屋子的人都悶著。

“淘井要多少錢?”有人問。

“工錢加料錢,少說要五十塊。”秦廣財說。

五十塊在1979年的趙秦村不是小數目。生產隊時期,一個壯勞力乾一天記一個工,年底算賬一個工才合兩三毛錢。五十塊夠一戶人家過半年日子。

“五十塊,按戶攤還是一口人攤?”有人問。

“按戶攤公道。老井人人都吃水,按戶攤。”有人說。

“按人攤更公道——家裡人口多用水多,憑什麼一家三口的跟一家十口的出一樣的錢?”另一個人反駁。

“那牲口算不算?牛也吃水,豬也吃水,雞也吃水。”又一個人問。

屋子裡吵成了一片。有人站起來說按戶,有人拍大腿說按人,有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頭頭是道地算賬。秦守拙坐在前排,菸袋鍋叼在嘴裡,冇有點。趙廣興冇來。不是他不來,是這口井歸東塬管——他隻管西塬的井,西塬的井也淺了,他也在為淘井的事發愁。秦守拙知道他在愁什麼。他們倆的愁是同一種愁。

吵了半個時辰,秦德厚拄著棗木柺棍從後排站起來,柺棍在地上敲了三下。

“都彆吵了。”

祠堂安靜下來。秦德厚慢慢走到前麵,看著滿屋子的人。

“我小時候,”他開口了,聲音蒼老而平靜,“有一年大旱,這口井差點乾了。秦趙兩族的人輪流下井淘淤泥,淘了三天三夜,淘通了泉眼,淘出來的是渾水。兩族的人站在井台上,渾水也是一人分一桶。那時候冇人問按戶分還是按人分。那時候隻知道一口井養一方人,一方人就得守一方井。”

屋子裡冇有人說話。秦廣財低著頭,翻來覆去搓自己的手掌。秦有田把那個小本子悄悄揣回了懷裡。秦守拙站起來,走到秦德厚身邊。

“按戶攤。每戶出三塊,不夠的我來墊。”他說完轉身看著滿屋子的人,“誰有意見?”

冇有人說話。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起淘井。”秦守拙說。

秦德厚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這天夜裡秦守拙躺在炕上,睜眼望著房梁,聽見炕那頭秦臨河和雷生的呼吸聲一個粗一個細。他坐起來,點了一鍋煙。他在想白天秦德厚那句話——“一口井養一方人,一方人就得守一方井。”這話他小時候也聽他爹說過,一模一樣,一個字都不差。

他想起了趙廣興。西塬的井也淺了,明天他得去一趟西塬,問問趙廣興要不要一起淘。兩口井一個水源,淘了東塬的,西塬的水位說不定也能漲一點。但他又站住了——東塬的人出錢淘東塬的井,西塬的人出錢淘西塬的井,可他要是主動去問,趙廣興會不會以為他在盤算什麼?他們做了一輩子對手,突然的好意反倒不自然。可是井的事不是兩族之間的事,井的事是全村的事。

“睡吧。”他對自己說,熄了燈。明天再說。

第二天一早,秦守拙去了西塬。他走到西塬井台邊的時候,趙廣興正蹲在井沿上,低頭往井裡看。井台邊的青石板上放著兩隻空水桶,井繩盤在地上,沾著濕泥。趙廣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秦守拙,冇有說話。

“廣興,”秦守拙走到井邊站定,“西塬的水也降了?”

“降了。”趙廣興站起來,“降了半尺多。”

“東塬也降了。我們今晚開始淘井。”

趙廣興沉默了一會兒。“多少錢?”

“五十塊。按戶攤,每戶三塊。”

趙廣興又沉默了。他看著井口,井水在深處微微閃光。

“西塬也要淘。”他說。

“那就一起淘。”秦守拙說,“我們東塬先淘,淘完了把師傅和傢夥都拉過來。”

趙廣興轉過頭看著他。秦守拙掏出菸袋鍋,遞過去。趙廣興接過去抽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又遞迴來。兩個人站在西塬的井台上,你一口我一口地抽著同一袋煙,看著遠處沙河的方向,看著太陽從河麵上慢慢升起來。金紅的晨光照亮了東塬和西塬,照亮了兩口幾百年曆史的老井。

“守拙兄,”趙廣興把菸袋鍋遞迴來,“井水的事,我記著。”

秦守拙磕掉菸灰。“記著就行。”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廣興,那年淘井——五五年那次——你也在。”

“我在。”趙廣興說,“你下的第一班。我接的第二班。”

“你下去的時候在井底撿到了什麼?”

趙廣興想了想。“一塊瓦片。破的,上麵有個‘趙’字。”

“那是明代的瓦。”秦守拙說,“咱這些人在井水上爭來爭去,井底下埋的瓦片上,早就有咱們兩家的姓了。”

說完他走下井台,走進村道裡去了。趙廣興站在井台上,看著他的背影,冇說一句話。太陽爬到老槐樹頂上,將整個趙秦村罩在金紅的光芒裡,井台邊的青石板被照得反光。趙廣興轉身挑起空水桶走回家去了。

淘井的那天傍晚,全村能動的人都來了。井台上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男勞力分成四班,由秦有田當過礦工的遠房兄弟秦廣財領班。秦守拙站在井台邊上,一言不發。

第一班下去的是個壯實的年輕人。他坐在井繩繫著的木板上,兩個人在上麵搖轆轤,一點一點把他往下放。井繩在轆轤上勒得嘎吱嘎吱響,每轉一圈,井口就深一截。放到一半,下麵的人喊了一聲“到底了”,井口上的人鬆了手,把井繩拴在轆轤上,等著。

一炷香的工夫,第一班從井下送上來了第一批淤泥。淤泥用鐵桶裝著,黑得像墨,死沉死沉的,一桶倒在地上還在冒涼氣。泥裡麵混著爛樹葉子、碎瓦片、和一隻死貓的骨頭。秦廣財蹲在地上用小木棍撥拉著那堆泥,從裡麵夾出一枚銅錢——寬永通寶,不是洪武。他把銅錢扔回井底去了。

秦守拙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堆淤泥,把人從井底吊了上來。那人凍得嘴唇發青,但他在笑:“通了,泉眼通了!我聽見水往上冒的聲音了——”井台上的人一陣歡呼。

天全黑透的時候,井淘完了。新換的麻井繩盤在轆轤上,轆轤是舊的,但上了油,搖起來不再嘎吱嘎吱響了。井口蓋上了新編的葦蓆,用青石板壓著。秦守拙站在井台上,看著井水在黑暗裡微微閃光——水滿了,在月光下清亮亮的。

第二天一早,他讓秦建國去請趙廣興來。兩位老人站在井台上往下看,井水清冽,能看見底下的青磚。

“西塬後天淘。”趙廣興說,“師傅和傢夥都借給我。”

“借什麼,一起用。”秦守拙打上來第一桶新水,用手掬了一捧,低頭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然後把水瓢遞給趙廣興。“嚐嚐。”

趙廣興接過水瓢喝了一口。

“甜的。”他說。

秦臨河擠在人堆裡,拉著秦守拙的衣角。“爺,淘井淘出來什麼寶貝冇有?”

秦守拙低頭看了他一眼。“要是淘出來寶貝,你想拿什麼?”

秦臨河認真地想了想。“糖。”

“井底下冇有糖,隻有爛泥。”秦守拙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把手伸進兜裡摸了摸,摸出了那顆井底撈上來的洪武通寶。銅錢在井水裡泡了幾百年,冇有生鏽,在太陽底下金黃黃的。“這個給你。”

秦臨河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這是啥?”

“銅錢。以前的錢。”

“能買糖嗎?”

“不能。但它是井底的東西。井底的東西,比糖值錢。”

秦臨河不太明白為什麼不能買糖的東西會值錢。他把銅錢揣進兜裡,決定回去問問媽。

這天晚上他在《趙秦村土俗記》上記了一筆:

“己未年秋。淘井。從嘉靖年到現在,井水養了十幾代人。分地分了土,分不了水。水是地底下的,東塬西塬都在一條水脈上。淘井的時候井底撈上一枚洪武通寶,給了臨河。他問能不能買糖。我說不能,井底的東西比糖值錢。他大概冇聽懂。不要緊,以後會懂的。”

寫完他擱下筆,把冊子合上。窗外,沙河還在流,老井裡的新水正在緩緩地往上漲,漫過井底那枚被放回去的寬永通寶,漫過明代青磚上的青苔,漫過他白天掬水時在水麵上看見的自己的臉。幾百年了,這口井第一次在東塬和西塬麵前同時沉默,也第一次在兩族麵前同時開口。它說的第一句話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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