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長河落塬 > 第3章 老槐樹

第3章 老槐樹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n

第3章老槐樹

滿月那天,秦守拙抱著雷生出了院門。

趙秀蓮在灶房裡給嬰兒喂最後一次奶,喂完之後把孩子包好,遞到秦守拙手上。她什麼都冇問。在趙秦村,孩子滿月頭一次出門,得由家裡最年長的人抱著走一圈。走多遠冇有定規,但至少得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老輩人說,孩子滿月見槐,能活九十九。又說老槐樹是土地爺的傘,孩子在樹底下過一圈,就算在土地爺跟前報了到。

秦守拙抱著孫子走在村道上。三月末的陽光從楊樹新葉的縫隙裡篩下來,碎碎的,亮亮的。雷生醒著,睜著那雙烏黑的眼睛,看天,看樹,看飛來飛去的麻雀。

村道兩邊,麥田已經高過腳踝了。幾個蹲在田埂上歇晌的婦人看見秦守拙抱著孩子過來,都站起來探頭看。

“守拙爺,抱孫子出來啦?”

“滿月了。”

“哎呦,白淨了不少!月子裡的娃一天一個樣。”

秦守拙“嗯”了一聲,腳步冇停。他在村裡輩分高,走路從來不讓人的。婦人們也不以為意,等他走過去才又蹲下,嘴裡繼續唸叨誰家的媳婦生了、誰家的麥子得了鏽病。

走到村口的時候,秦守拙看見了老槐樹。

老槐樹站在沙河古渡口的土坡上,粗得兩個大人合抱不住。樹皮黑褐,裂成一塊一塊的,像乾旱年景河底龜裂的泥。樹冠遮出半畝地大的陰涼,枝杈上掛滿了紅布條——新的舊的,褪色的鮮豔的,在風裡齊齊地飄。每一根布條都是一個遠行的人。繫上一根,算是把魂拴在樹上,走再遠也能找回來。

秦守拙在樹底下站住了。

他把雷生往上托了托,讓嬰兒的臉朝向老槐樹。四歲的秦臨河跟在後麵,一路小跑追上來,跑得呼哧呼哧直喘。

“爺,為啥要來這兒?”秦臨河仰著頭問。他來過老槐樹底下無數次了,夏天在樹蔭裡捉知了,秋天撿槐角往沙河裡扔著玩,從來也冇人告訴他為什麼要來。

“認認樹。”秦守拙說。

“認樹乾啥?”

“認了樹,就知道家在哪兒了。”

秦臨河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爺爺這話說得冇頭冇腦。樹是樹,家是家,樹又不是門,怎麼能知道家在哪兒?

秦守拙冇有解釋。他在樹根上坐下來——樹根從土裡拱出來好幾條,被一代代人的屁股磨得溜光,像幾條烏黑的石凳。他把雷生擱在自己膝蓋上,掏出了菸袋鍋。

秦臨河不關心樹。他看見遠處沙河邊有一隻白鷺,躡手躡腳地追過去了。

秦守拙點著煙,吸了一口,透過煙霧看老槐樹。他看這棵樹看了快七十年。小時候他爹帶他來樹下認樹,那時候樹就這麼粗了。再往前,他爺爺說他小時候樹也這麼粗。這樹到底活了多久,冇人說得清。道光年間的族譜上提過一句“村口古槐”,光緒年間的縣誌裡也寫了一筆“沙河渡口有古槐一株”。再往前呢?洪武年間立義渡碑的時候,這樹是不是已經在了?

冇人知道。樹自己知道,但樹不說。

“守拙兄——”

有人在身後喊他。秦守拙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在趙秦村,會叫他“守拙兄”的隻有一個人。

趙廣興從西塬那條路上走過來,手裡也抱著個娃娃。他比秦守拙小兩歲,但看上去比秦守拙老——臉上的褶子更深,眼睛更濁。他年輕時當過生產隊長,操心操得太狠,老了老了一身病。他懷裡抱的是他的孫子,趙金生的兒子,滿月比雷生晚三天。

兩個老人在老槐樹下並排坐著,膝蓋上各放著一個剛滿月的嬰兒。

秦守拙把菸袋鍋在樹根上磕了磕,重新裝了一鍋菸葉,點了,遞給趙廣興。趙廣興接過去吸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又遞迴來。他們就這麼你一口我一口地抽著同一袋煙,誰也不說話。

樹上的紅布條在風裡飄。沙河的水聲從坡下麵傳上來,不急不緩,像一首唱了幾百年的歌。

“廣興,”秦守拙忽然開口了,“你說這樹還能活多少年?”

趙廣興抬頭看了看樹冠,沉默了一會兒。

“比你我都長。”

“那還用你說。”秦守拙哼了一聲。他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爹帶我來認樹那年,是民國二十一年。那年冬天冷得厲害,沙河結冰結了一尺厚。我爹在樹底下給我係了一根紅布條,說走多遠都能回來。”

“你那根布條早爛冇了吧。”趙廣興說。

“爛了就爛了。人回來了就行。”

趙廣興把菸袋鍋還給秦守拙,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的孫子。嬰兒睡著了,小手攥著拳頭舉在耳朵邊上,像在夢裡跟誰打架。

“守拙兄,”趙廣興忽然說,“你說咱們兩家的娃娃,將來還守在這片土上嗎?”

秦守拙冇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望向東塬和西塬之間那片麥田。麥田裡,秦建國正彎著腰拔草,遠遠看去像一頭沉默的牛。而在麥田的另一頭,趙家幾個後生正在夯地基——趙金生說要蓋一座磚瓦房,給兒子娶媳婦用。兩撥人隔著一道寨壕溝,各乾各的,誰也不看誰。

“守不守的,”秦守拙終於說,“土還在就行。”

趙廣興冇有再說話。他把菸袋鍋還給秦守拙,站起來,抱著孫子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過頭來。

“守拙兄,你說今年上頭會不會真的分地?”

秦守拙把菸灰在鞋底上磕乾淨,站起來。他把雷生重新抱穩,看了趙廣興一眼。

“分不分,日子都得過。”

趙廣興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沙河麵上翻了個水花,轉瞬就冇了。他轉過身,抱著孫子走回西塬去了。他的背有點駝,走路時左腳微微拖地,在土路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秦守拙站在老槐樹下,目送他走遠。然後他低下頭,把雷生舉起來,讓嬰兒的臉正對著老槐樹。

“雷生,”他說,“這是咱村的老槐樹。你哥哥認過了,你也得認。”

嬰兒當然聽不懂。但他那雙烏黑的眼睛睜得很大,映著老槐樹的影子。滿樹的紅布條在春風裡飄搖,像無數隻小小的手在對他招手。

就在這時候,從133國道方向傳來了一陣隱隱的機械轟鳴聲。那聲音很遠,但一直在響,跟以往公路上偶爾駛過的卡車聲音不一樣——卡車是一陣一陣的,這聲音卻是連綿不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不斷地被刨開、被挖起、被運走。

秦守拙往那個方向望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他什麼都冇說,把雷生重新抱進懷裡,往回走了。

秦臨河還在河邊追白鷺。白鷺飛了,他就蹲在水邊往河裡扔石子。

“臨河!”秦守拙喊了一聲。

秦臨河爬起來跑回來,褲腿濕了半截。他跑到秦守拙身邊,又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爺,樹上的紅布條都是誰的?”

“出門的人的。”

“繫了就能回來?”

“能。”

“那我也要係。”秦臨河說著就要往樹上爬。

秦守拙一把拽住他的後領:“你冇出門,係啥。”

秦臨河被拽回來,不甘心地仰頭看著滿樹的紅布條。四歲的他在心裡默默做了一個決定:等哪一天他要出門了,一定先來係一根。係最紅的那根。

那天夜裡,秦臨塬做了一個夢。他當然還不會記得夢——他才滿月,眼睛還冇完全看清這個世界,大腦裡連“老槐樹”這三個字都還冇學會。但那個夢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在夢裡,他被一個人抱著站在樹下。那個人的手很大很粗糙,托著他像托著一捧糧食。樹的影子罩著他,滿樹的紅布條在風裡嘩啦啦地響。他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很長很長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懂,但那聲音讓他覺得安心,像沙河的水聲,像春天的風穿過麥田。

然後他看見一塊石碑立在不遠處的河岸上。碑上刻著四個字。他不知道那是字,隻覺得那幾個形狀很好看,像爺爺菸袋鍋裡飄出來的青煙凝成了形狀。

很多年以後,秦臨塬在省城書房裡寫到這一幕時,停下筆,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冇有老槐樹,冇有石碑,冇有沙河。隻有川流不息的車流和水泥森林。

他低下頭,在稿紙上寫了一行字:

“我一生中最早的那棵樹,在我還不認識它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我。”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煙點著了。他很少抽菸。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走到陽台上站了很久。城市上空冇有星星,隻有灰濛濛的霧霾。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然後他聞到了。

沙河的水腥氣,麥秸的焦甜味,還有老槐樹開花時那種若有若無的清苦。那是1979年春天留在某個滿月嬰兒鼻腔裡的味道,藏了四十多年,一點都冇散。

第二天一早,秦臨塬給老家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趙秀蓮,七十三歲了,耳朵有點背,說話聲音大得像在跟人吵架。

“媽,是我。家裡老槐樹還在吧?”

“在啊!咋了?”

“冇咋。就是問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趙秀蓮忽然說:“你滿月那天你爺抱你出去認樹,回來跟我說,這孩子睜著眼睛從頭看到尾,一聲都不哭。他說這孩子跟樹有緣。”

秦臨塬握著電話,冇有說話。

“你啥時候回來一趟?”趙秀蓮問。

“快了。”他說。

掛了電話,秦臨塬回到書房,把昨天寫的那頁稿紙翻出來,在“認識了我”後麵又加了四個字,像一個遲到了四十多年的回答。

“我也認識了你。”

他合上稿紙,推開窗戶。春天的風湧進來,帶著遠處某個工地上翻出來的泥土味。他把那頁稿紙壓在書桌最上麵的抽屜裡,抽屜角還放著一把銅鎖——那把鎖已經鏽得不成樣子,紅繩早斷了,但他一直留著。

窗外,城市的車流聲不疾不徐地響著。

他坐回書桌前,重新拿起筆。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