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凍土長跪，米中餘溫
王長庚的膝蓋骨狠狠壓在硬如烏鐵的凍土上。
太行山脈冬天的邪風裡摻著生鐵渣子，順著粗布短褐的縫隙往裡鑽，像刀片一樣貼著骨頭刮。枯樹林裡發出猶如鬼哭的嗚咽，凡人若是站在這兒，不出幾十個呼吸就會凍成硬邦邦的屍體。
他顧不上疼。滿是凍瘡的手裡攥著半片豁口的蚌殼，正死死盯著乾涸泉眼邊緣的幾絲灰泥。
他屏住呼吸，蚌殼一寸寸向前推。喀喀的摩擦聲讓人牙酸，虎口崩裂的血珠砸進雪裡，瞬間凍成紅褐色的冰粒子。
他沒捏避塵訣。丹田裡那絲比頭髮絲還細的法力，在這人吃人的太行底層泥沼裡是用來拚命的，不是用來乾農活的。
帶血的泥苔被他收進腰間的皮囊。那半畝快絕產的靈稻，還指望這東西吊最後一口氣。
“長庚哥……別颳了，傷了泉眼根基。”
風雪裡傳來一道發顫的細弱嗓音。
王長庚手腕一頓。沒膝的深雪裡，黎淼縮在寬大的舊麻襖裡，凍得鼻尖發青。這片雪原窮得連低階妖獸都不願多待，兩人從小在死人堆和廢礦渣裡刨食長大，她那雙眼睛卻乾淨得像太行山頂的冰雪。
“這天寒毒入骨，你連鍊氣一層都沒有，跑來做什麼？”王長庚迅速收起蚌殼，紮緊皮囊。
起身時，胸口傳來一陣死寂的冰硬。那是父母被妖獸分屍後留下的唯一物件，一塊殘缺的黑硯台。十幾年火燒水浸毫無反應，他乾脆當個護心鏡貼身揣著。
黎淼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近，凍僵的雙手捧著個豁口陶碗。熱氣剛冒頭就被風撕得粉碎。
“清影從後山弄了點碎靈米，族長爺爺讓熬了。這是長房的配額。”她沒敢抬頭，用長滿紅瘡的手從懷裡摸出一對粗糙的獸皮護膝，針腳歪扭，還帶著一絲活人的體溫。“我縫的，你成天跪地上，墊墊。”
王家子弟不玩虛的。王長庚沒道謝，乾脆利落地拿過護膝，塞進懷裡。
目光落向陶碗。發黑的米糠糊糊裡，臥著三粒完整的下品靈米。在黑蟒坊市，十粒這種好米能換半塊下品靈石，對他們這種不入流的荒族，這是拿命換的真金白銀。
王長庚眼角瞬間眯緊，透出一股煞氣：“黎家的配額隻有米糠。這三粒全須全尾的靈米哪來的？”
“爺爺給的。”黎淼聲音發顫，“他說你卡在練氣三層關竅，沖關不能虧血氣。這是他老人家從牙縫裡省的……”
王長庚沉默了。
一百零三歲的王蒼生，鍊氣九層，氣血早已枯敗。這三粒米，是老頭子的命錢。老頭子全砸在他身上，是因為王家快撐不住了。下個月青雲宗的歲貢交不上，全族都得去死。
王長庚沒有半句廢話。粗糙的手指在碗裡一挑，夾出兩粒靈米，在黎淼開口前，直接粗暴地塞進她嘴裡。
“唔——”
靈米入口即化，霸道的靈氣瞬間沖得黎淼臉色漲紅，額頭滲出細汗。她嚇得不敢咽，生怕糟蹋了這天價的救命底蘊。
“嚥下去，防寒毒。”王長庚盯著她，眼神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可爺爺說……”
“我骨頭比鐵硬，一粒夠了。”王長庚打斷她，端起破碗仰起脖子。連著刺拉嗓子的黑米糠和杯底最後一粒靈米，猶如枯獸飲血，大口吞進胃裡。
粗糙的糠渣刮破喉嚨帶出隱隱的血腥味，但隨之一股溫熱升騰，勉強驅散了內髒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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