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瑟秋風卷著枯葉，掠過巍峨的大衍京城門，穿街而過，捲起一陣微涼的塵。化名 “蕭隱” 的蕭獗，一身樸素月白儒衫，腰間僅懸一塊素麵玉佩，混在遊學赴考的士子間，模樣尋常，毫無鋒芒。他麵容沉靜，眸光內斂，看似隻是一介潛心向學的書生，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卻如寒潭照影，將城牆上的斑駁古痕、街市間的喧囂吆喝、行人神色，盡數收於眼底，分毫未漏。
入城不過數日，蕭獗便以過人的洞察力與精準言辭，在茶館酒肆、書齋藥鋪等三教九流之地，不動聲色織起一張細密的情報網。他未靠金銀開路，隻憑三言兩語，便從市井閑談中，抽絲剝繭，摸清大衍朝局暗流與民間風向，拚湊出國力虛實、民情冷暖，而所有探查的核心，始終落在太子顧長庚身上。
這位大衍太子才名遠播，溫潤如玉，理政手腕亦是出眾，是朝野公認的儲君人選。而蕭獗此行，身負大宣皇帝密令，便是要摸清顧長庚的真本事，探盡大衍虛實。
這日秋陽和煦，蕭獗漫步在人聲鼎沸的東市，本是隨意察訪，卻被一陣人群騷動引去了目光 —— 一場不露痕跡的街頭偶遇，就此發生。
顧長庚身著一襲素潔月白常服，料子雖不張揚，卻隱見暗紋，質地精良。他身後跟著數名低調侍衛，貼身小太監德全垂手侍立在側，步履輕謹，寸步不離。太子身形修長，如臨風玉樹，立在破舊的豆腐攤前，即便身處市井塵囂，那股清冷出塵的氣質依舊難掩，似雪山雪蓮，遺世獨立。他眉眼間凝著淡淡的憂思，卻從容優雅，瑞鳳眼微彎，正耐心傾聽攤主夫婦訴苦。
“太子殿下，這幾日小人的豆腐，怎麽都賣不出去，一家老小都要斷炊了……” 婦人抹著淚，滿麵愁容。
顧長庚靜靜聆聽，微微頷首。他指尖輕抵攤位木沿，指節如玉，清雋高潔。略一沉吟，便低聲對身旁的德全吩咐了幾句，隨即親自從袖中取出一錠碎銀，溫聲遞予婦人：“生計艱難，本宮知曉。今日特意過來，便是想嚐嚐京城最地道的豆腐。”
說罷，他接過德全遞來的白瓷碗，舀起一勺嫩白豆腐，淺嚐一口，唇角漾開一抹清淺笑意：“果然鮮嫩可口。隻是這般好物，不該無人知曉。”
他語氣溫和，言辭親切，耐心為百姓解困，一言一行皆藏仁德，圍觀百姓無不動容，心悅誠服。
“太子殿下真是仁德聖明！”
“這般謫仙人物，心係百姓，實乃我大衍之福啊！”
讚歎聲此起彼伏，蕭獗立在人群深處，冷眼旁觀，將一切盡收眼底。旁人隻看見太子的溫雅仁厚，唯有他捕捉到，顧長庚轉身之際，眉眼間一閃而過的倦怠與疲憊，指尖極輕地按了按額角，又迅速收回，動作細微克製，分明是強撐著精氣，維持著表麵的從容優雅。
待顧長庚與百姓道別，德全連忙上前，與侍衛左右輕輕攙扶著他身形微虛的身子，緩步走向街邊等候的青篷馬車。太子被小心扶上車，車簾輕落，隔絕了內外。
蕭獗駐足原地，目光沉沉，目送馬車軲轆遠去，那抹月白身影徹底消失在街巷盡頭，才緩緩收回視線。
車廂輕搖，顧長庚靠在軟墊上，眼睫半垂，人前的溫潤盡數褪盡，隻剩一身淺淡倦意。聽見德全的絮語，他唇角微勾，卻沒半分力氣，聲音輕得像風卷過殘雪：
“本宮是大衍太子，百姓疾苦，本就該掛在心上。些許疲累，算不得什麽。”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嗓音愈發沙啞：“眼下朝局不穩，京中人心浮動。若本宮不親自出麵安撫，民心一散，大局便真的難守了。”
德全聽得眼眶一熱，連忙取來軟毯，細細蓋在他膝頭，又將暖爐塞進他冰涼的掌心，語氣裏滿是心疼與恭謹，帶著內侍特有的柔緩：“殿下一心為國，奴才都看在眼裏。可您身子本就畏寒體虛，今日在風裏站了那麽久，吹了那多秋風，奴才瞧著心都揪得慌。您總得顧著自己些，不然奴才這心裏，怎麽過得去？”
顧長庚沒再多言，隻輕輕 “嗯” 了一聲，便闔上眼，任由車馬顛簸，將那點強撐的精氣神一點點耗散。
馬車一路駛入東宮，穩穩停在寢殿廊下。
不等車簾掀開，顧長庚便氣息微促，臉色比街頭時更添幾分蒼白。德全率先輕步下車，小心翼翼探身入內，與兩名內侍一同穩穩扶住他的胳膊，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幾分惶恐：“殿下慢些，腳下滑，奴才扶著您。”
此刻的他，再無半分街頭麵對百姓時的從容挺拔，身形微晃，全靠人攙扶才能站穩，清瘦的肩背微微佝僂，連邁步都透著幾分虛軟。
一路被扶進寢殿，殿內暖爐早燒得滾燙，暖意融融。天氣雖不寒冷，但是顧長庚天生畏寒，寢殿常年燒著暖爐。
顧長庚一沾軟榻，便再也撐不住，緩緩坐倒，長長喘了口氣，眼尾泛上一層病態的淡紅。
“殿下，奴才給您寬衣。” 德全輕手輕腳，先解下他外頭的月白常服，又取來最柔軟的素色寢衣，動作輕柔得像嗬護易碎的琉璃，生怕碰疼了這位心力交瘁的太子，“您先躺會兒，奴才這就去傳太醫來瞧瞧？”
顧長庚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弱得幾乎聽不清：“不必，別驚動旁人。不過是累極了，歇一覺便好。”
德全不敢違逆，隻得細細替他蓋好錦被，又將暖爐挪到榻邊，貼身放著，守在榻外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無盡的妥帖與擔憂：“那奴才就在外間守著，半步不離。殿下若是哪裏不舒服，或是想喝口溫水，隻管喚奴才，奴才隨叫隨到。”
顧長庚 “嗯” 了一聲，眼睫徹底垂落，倦意如潮水般湧來，很快便陷入了淺眠。
殿內一片靜謐，隻餘暖爐靜靜散發著暖意，無聲護著這位才十五歲的大衍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