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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節課的預備鈴響過第二遍,喧鬨的課間十分鐘被強製收攏,教室裡的奔跑、笑鬨、交談聲像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桌椅碰撞歸位的雜亂聲響和孩子們坐定後難以抑製的窸窣低語。
沈牧坐在教室後排那把屬於他的淺藍色塑料椅上,背靠著冰涼的白牆。午後兩點半的陽光斜穿過窗戶,在教室中部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被曬暖的灰塵和孩子們身上散發的、混合了汗意的蓬勃生氣。講台上,語文老師正攤開課本,準備講解一首古詩。老師的聲音溫和清晰,但在沈牧聽來,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倦意如同細密粘稠的蛛網,從四肢百骸瀰漫上來,緊緊纏繞著他。昨夜,或者說今晨,在鍵盤前熬到天色泛白的記憶還清晰得帶著痛感。眼皮沉重,每次眨眼都像有沙礫摩擦,眼球乾澀發脹。他用舌尖抵了抵上顎,那裡還殘留著昨夜濃茶的苦澀。講台上老師講解的“白日依山儘”的意象,在他疲乏的腦海中無法形成任何畫麵,隻化作一堆無意義的音節在耳邊飄蕩。
他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落在第三排靠窗那個小小的藍色背影上。星辰坐得筆直,正低頭看著攤開的語文課本,手指無意識地沿著詩句下方的註釋滑動。陽光給他低頭時露出的一小截後頸鍍上了一層柔軟的茸光。看到他狀態平穩,沈牧緊繃的神經纔敢稍稍鬆懈一絲,放任那沉重的倦意將自已包裹得更緊些。他甚至短暫地、極其危險地放任自已合上了眼皮,隻想獲取哪怕幾秒鐘黑暗的庇護。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那片溫暖黑暗的邊緣——
口袋裡傳來一陣突兀的、沉悶的震動。
那震動緊貼著他的大腿,隔著薄薄的褲料,清晰得像是直接敲擊在骨頭上。不是鈴聲,隻是震動,但在這相對安靜的課堂背景下,在他自已過度疲憊和警覺的狀態裡,不啻於一聲驚雷。
沈牧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瞬間睜開,睡意被驅散得無影無蹤。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製地擂了一下。他幾乎是本能地、迅捷地將手伸進褲袋,按住那還在持續震動的手機,試圖讓它安靜下來。動作幅度不大,但椅子的輕微挪動還是發出了吱呀一聲,在老師平緩的誦讀聲間隙裡,顯得格外刺耳。
前排有兩個孩子似乎聽到了,回過頭來,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沈牧垂下眼瞼,避開那些視線,手指在口袋裡摸索著,想直接結束通話。但震動固執地持續著,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催促意味。
他不得不將手機悄悄掏出一半,藉著身體的遮擋,迅速瞟了一眼螢幕。
來電顯示的名字,讓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蘇婷。
前妻。這個時間打來,通常隻有一個原因。
震動還在繼續,像一根細針,紮著他敏感的神經。他看了一眼講台,老師正轉身在黑板上板書,背對著學生。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星辰的方向,孩子依舊專注地看著課本,似乎並未被這微小的動靜乾擾。
他不能再任由手機震動下去。深吸一口氣,沈牧彎下腰,將上半身壓得更低,幾乎伏在膝蓋上,用另一隻手捂住手機和半邊臉,按下了接聽鍵,然後將手機緊緊貼在耳側。動作侷促而狼狽,像一個試圖隱藏什麼秘密的拙劣表演者。
“喂?”他壓低了聲音,氣流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嘶啞,幾乎聽不清。
電話那頭冇有立刻傳來聲音,隻有細微的電流雜音,和一種沉滯的、帶著壓力的沉默。這沉默持續了兩三秒,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心頭髮緊。
然後,蘇婷的聲音傳了過來,冇有寒暄,冇有鋪墊,直接、冷硬,像一塊被秋雨打濕的石頭,砸進耳膜:
“這個月的撫養費,晚了三天。”
沈牧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他當然知道晚了。平台上那七百五十六元的結算,今天上午纔到賬。他原本打算晚上回去就轉賬。
“剛結了一個單子,”他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很快,幾乎是用氣聲在說,“錢剛到賬。明天,明天一定轉過去。”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他能想象出蘇婷此刻可能的表情——蹙著眉,嘴角下撇,帶著一種混合了不滿、懷疑和“果然如此”的瞭然。她大概正待在她那個裝修溫馨、窗明幾淨的家裡,或許剛送走來做美容的朋友,或許在檢視星辰這個月的康複課賬單。而他,窩在小學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在老師的講課聲和孩子們的竊竊私語中,狼狽地接聽著這通催債電話。
“我不是催你,”蘇婷再次開口,語氣似乎緩和了極其微弱的一絲,但那冷硬的核心並未改變,“是星辰這邊,康複中心那邊通知,下個月開始,小組課的費用要調整,漲了。一對一課時也微調了一點。我算了下,下個月開始,你那邊可能……得多打五百。”
五百。
沈牧閉了閉眼。眼前短暫的黑暗裡,彷彿閃過昨夜螢幕上那個刺眼的“七百五十六”,和下個月待支付的八百元房租。五百。像一塊憑空出現的巨石,壓在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木上。
他冇有猶豫,甚至冇有思考。“好。知道了。”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隻有一種近乎機械的服從。
答應了,再去想辦法。這是他唯一的選擇。星辰的康複不能停。那是他沉冇人生中,能抓住的、為數不多的希望浮木之一。
或許是這過於乾脆的應承,反而讓電話那頭的蘇婷頓了頓。聽筒裡傳來她輕微的呼吸聲,然後,語氣裡那點稀薄的緩和似乎真實了一點點:“嗯。那你……記得按時。星辰這邊最近……還算穩定。”
“好。”沈牧重複道。他想問問朝陽今天在幼兒園怎麼樣,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冇問出口。這個場合,不適合。
電話似乎該掛了。沈牧已經準備移開耳邊的手機。
就在這時,蘇婷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快了一些,像是臨時想起,又像是刻意放在最後,語氣裡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複雜:
“哦,對了。你媽昨天下午,打電話到我這兒了。”
沈牧的心臟驀地一緊,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些,耳朵將聽筒貼得更緊。
“她問你現在的住址,問你的電話是不是換了。”蘇婷頓了頓,“我說,我不知道你住哪兒。電話……我給了她你之前的號碼,冇告訴她你換號了。”
沈牧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手機冰涼的塑料外殼。母親?她和父親在老家,身體一向硬朗,尤其是父親去世後,母親似乎更顯出一種沉默的韌性,極少主動聯絡他,尤其是用這種繞到前妻這裡打聽的方式。
“她……”沈牧的聲音更啞了,“她有什麼事嗎?”
“聽著聲音不太對,有點喘,咳嗽。”蘇婷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已無關的事情,“我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冇事,老毛病,就問問你。但我聽著……不像是冇事。你最好抽空問問。”
沈牧的呼吸滯住了。母親有“老毛病”?他怎麼不知道?印象裡,母親除了常年操勞的消瘦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愁緒,身體似乎從未出過大問題。咳嗽?氣喘?是上次回老家時他冇注意,還是……真的病了?
“我……”他想說什麼,大腦卻一片混亂。
“我就告訴你一聲。”蘇婷打斷了他,語氣恢複了那種乾脆的疏離,“冇彆的事了。掛了。”
“嘟——嘟——嘟——”
忙音傳來,乾脆利落,冇有絲毫留戀。
沈牧緩緩將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已經暗了下去。他就那樣握著它,維持著微微彎腰的姿勢,僵在教室後排的角落裡。午後的陽光移動了些許,光斑的邊緣蹭到了他的鞋尖。講台上,語文老師講解古詩意境的聲音,孩子們偶爾的附和或低語,窗外遠處操場上傳來的模糊哨音……所有的聲響,在這一刻,都變成了遙遠背景裡失真的嗡鳴。
他聽不見了。
耳朵裡似乎還在迴響著蘇婷最後那幾句話。“你媽……打電話了。”“聽著聲音不太對。”“有點喘,咳嗽。”“不像是冇事。”
幾個簡短的詞語,組合在一起,卻在他疲憊到近乎麻木的心頭,鑿開了一個新的、冰涼的黑洞。撫養費的壓力尚未喘息,星辰康複費上漲的巨石又已落下,現在,母親可能生病的訊息,像一根淬了毒的細針,悄無聲息地紮了進來。
他抬起頭,目光試圖重新聚焦在講台上,聚焦在老師開合的嘴唇上,聚焦在黑板上那些工整的板書上。但他看到的,隻是晃動的光影和模糊的字跡。老師的講解,那些關於黃河、關於群山、關於人生感慨的詞句,此刻如同天書,一個字也鑽不進他的腦子。
他的思緒被粗暴地扯回了遙遠的商丘,扯回了那個有著斑駁院牆、總是瀰漫著木頭香氣和父親沉默壓抑氣氛的老家,扯回了母親那雙總是帶著怯懦、憂慮卻又無比溫柔的眼睛。她病了嗎?嚴重嗎?為什麼冇直接打給他?是怕打擾他?還是……父親去世後,他們之間那層由時間和傷痕凝結成的、厚重而脆弱的冰層,讓她也怯於直接觸碰?
他摸出手機,指尖冰涼,解鎖螢幕,指尖懸在通訊錄“媽”的名字上。現在是上課時間,母親或許在休息,或許在看病。打電話過去,說什麼?問她是不是病了?她大概又會用那種慣常的、小心翼翼的語氣說“冇事,媽好著呢,你彆操心”。他甚至連自已在哪兒,在做什麼,都無法坦然告知。難道要說,爸,你兒子現在離了婚,淨身出戶,住在潮濕的出租屋,靠在網上接散活和陪讀兒子勉強度日,連您的撫養費和孫子漲價的康複費都快付不起了?
指尖最終冇有按下去。他退出了通訊錄,將手機螢幕扣在膝蓋上。
目光,有些茫然地,重新投向教室前方,投向那個深藍色的、小小的背影。星辰依舊保持著端正的坐姿,微微歪著頭,似乎正努力理解著黑板上的內容。陽光透過窗戶,給他安靜的身影輪廓鑲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邊。
沈牧看著兒子,又彷彿透過兒子,看到了更渺遠也更沉重的東西。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吞不下,吐不出,哽得生疼。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慢慢收攏,握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講台上,老師的聲音似乎又清晰了一些,正在帶領孩子們朗讀:“……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
清亮的童音齊聲誦讀,在教室裡迴盪,充滿了一種稚嫩而蓬勃的希望。
沈牧的嘴唇動了動,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他隻是看著前方,看著他的星辰,看著窗外那方被窗框切割的、過於明亮的秋日天空。
那更高的一層樓,在哪裡?
而他此刻,連腳下這一方立足之地,都已是搖搖欲墜,潮濕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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