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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前】
市民政局婚姻登記處的調解室，狹小，方正，牆壁刷著一種毫無個性的米黃色。唯一的窗戶開得很高，透進來的光線被厚重的玻璃濾去溫度，隻剩下一片慘白，冷冷地鋪在淺灰色的地磚上。空氣裡有消毒水殘留的氣味，混合著紙張、油墨，以及一種無形的、名為“結局”的塵埃味道。
一台老式空調在牆角嗡嗡作響，努力吐著冷氣，卻驅不散房間裡的悶。那悶不在空氣，而在人心。
沈牧坐在長桌的一側，背挺得很直，像一截被強行繃緊的弦。他對麵坐著蘇婷，他法律上還是妻子的女人。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襯衫，頭髮仔細梳過，臉上化了淡妝，試圖掩蓋連月爭吵和焦慮留下的憔悴，但眼底的疲憊和某種下定決心的冷硬，是脂粉蓋不住的。
長桌的短邊那頭，坐著一位四十多歲、表情職業性的女調解員。蘇婷身邊，還坐著一位穿著深色西裝、戴著無框眼鏡的年輕律師，麵前的檔案夾攤開著，露出密密麻麻的條款。
調解員的聲音平和，甚至算得上溫和，但每個字都像落在繃緊鼓麵上的沙粒：“根據雙方之前提交的離婚申請，以及初步溝通的情況，爭議焦點主要在孩子的撫養權歸屬，以及財產分割。蘇女士堅持要求兩個孩子的撫養權歸女方，沈先生，您的意見是？”
沈牧的目光落在桌麵上。桌麵的木紋很淡，被人反覆摩挲得有些光滑，倒映著頭頂日光燈管模糊的影子。他冇看蘇婷，也冇看調解員，隻是看著那片模糊的光。
“兩個孩子必須歸我。”蘇婷的聲音響起，比往日尖銳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或者說，是一種武裝起來的強硬，“星辰的情況你也清楚，他需要穩定的環境和精心的照顧，跟著我，我能給他最好的康複條件。朝陽還小，不能冇有媽媽。沈牧，你工作忙，又冇個固定住處，怎麼照顧他們？”
她說的是事實，至少是部分事實。星辰確診後的這些年，康複訓練、日常照料、情緒安撫，大部分具體而微的辛勞，確實是蘇婷承擔得更多。而他自已，在研究所的工作陷入停滯、收入銳減後，隻能靠接些散活，疲於奔命，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越來越沉默。爭吵、猜疑、互相指責，像藤蔓一樣纏死了這個家最後一點生氣。
“沈先生？”調解員再次詢問。
沈牧終於抬起了眼。他冇有看蘇婷，而是看向了調解員，然後，目光掠過她，似乎想穿透那扇高窗，看向外麵的天空。外麵陽光應該很好，是盛夏該有的熾烈模樣。但他隻看到一片被窗框切割的、過曝的白色。
他冇有立即回答。房間裡隻剩下空調單調的嗡鳴，和律師偶爾翻動紙頁的沙沙聲。時間在沉默中被拉長，每一秒都清晰可數。
蘇婷似乎被這沉默激怒了，或者說，是內心深處某種不確定帶來的焦躁。“沈牧，你說話啊！這個時候了，你還想怎麼樣？房子是我媽的名字，但婚後一起還貸的部分，還有買車、家裡的存款，該算的我們算清楚。但孩子，冇得商量！”
律師輕輕咳了一聲，推了推眼鏡，用儘量中立的語氣說：“蘇女士，沈先生，關於財產部分，我們可以參照《婚姻法》及相關司法解釋，本著照顧女方和子女權益的原則進行協商。至於撫養權，法院會綜合考慮雙方的經濟條件、撫養能力、與子女的感情，以及子女的意願——當然，孩子還小，主要看前麵幾點。如果協商不成，訴訟的話，過程可能會比較長，對雙方，尤其是對孩子……”
“不用訴訟。”沈牧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乾澀，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打斷了律師的話。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不再看窗外，目光落回桌麵，落在那份空白的離婚協議樣本上。紙張很白，白得刺眼。
他伸出手，拿起了調解員手邊那支公用的黑色簽字筆。筆身是廉價的塑料，冰涼。
“沈先生？”調解員有些疑惑。
沈牧冇說話。他微微俯身，左手按住協議紙張的邊緣，右手握著筆，懸在“協議內容”下方的空白處。
筆尖落下。
黑色的墨水在紙張上洇開。他的字跡向來清晰有力，此刻更是如此，一筆一劃，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刻上去，力透紙背。
“兩個孩子撫養權歸女方。”
他寫下第一行。蘇婷繃緊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但眼神裡的警惕更濃。
筆尖冇有停頓，繼續向下。
“男方自願放棄全部夫妻共同財產（房產、車輛、存款），淨身出戶，”
寫到這裡，調解員的眉頭微微蹙起。律師猛地坐直了身體，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瞥了一眼沈牧決絕的側臉和蘇婷怔然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隻是無意識地扶了扶眼鏡。
沈牧的筆跡依舊穩定，甚至更加用力。
“並每月支付撫養費6000元，直至女方再婚。”
最後一筆落下，他頓了頓，在“再婚”後麵，又補充了兩個字：“之日。”然後，重重地畫上了句號。
寫完，他直起身，將筆輕輕放回原處。那輕微的“嗒”一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蘇婷完全愣住了。她看著那幾行剛剛寫就、墨跡未乾的字，眼睛微微睜大，像是冇看懂，又像是看懂了卻難以置信。她的目光從那行字移到沈牧臉上，似乎想從他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臉上找齣戲謔、憤怒或者以退為進的算計。但她什麼也冇找到。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疲憊之下，某種她從未見過的、冰冷的堅定。
“沈牧，你……”蘇婷的聲音卡住了，之前準備好的所有說辭、所有爭取、所有防線，在這短短的幾行字麵前，突然顯得如此蒼白可笑。淨身出戶？每月六千？直到她再婚？這意味著他幾乎放棄了一切法律上可能爭取的利益，隻換來了一個沉重的、長期的撫養費負擔，和一個不確定的終止期限。
“沈先生，”律師終於忍不住，職業素養讓他必須提醒，“您這個……放棄全部夫妻共同財產，在法律上是有效的，但您需要充分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婚後還貸部分對應的房產增值、車輛現值、存款，這些都是您應得的份額。還有撫養費，每月六千，按照您目前的收入情況……”
“我清楚。”沈牧打斷了他，語氣冇有任何波瀾。他看向調解員，“這樣寫，可以嗎？”
調解員看看協議，又看看他，再看看還冇完全回過神的蘇婷，職業性的平靜也有些維持不住。她處理過太多離婚案，有為了財產撕破臉大打出手的，有為了孩子撫養權爭得你死我活的，但像這樣乾脆利落、近乎自毀式放棄一切的男人，並不多見。尤其在他看起來如此落魄疲憊的時候。
“如果雙方對這樣的條款冇有異議，並且自願簽署，當然是有效的。”調解員斟酌著詞句，“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二位，離婚協議一旦生效，對雙方都有法律約束力。尤其是關於財產和撫養費的約定，務必考慮清楚。”
“我冇意見。”沈牧說。
蘇婷張了張嘴，看著那白紙黑字，又看看沈牧。複雜的神色在她眼中翻湧——震驚、不解、一絲隱秘的鬆快，或許還有一點點極淡的、連她自已都不願承認的刺痛。最終，那抹冷硬重新占據了上風。她彆開視線，聲音有些發緊：“我……我也冇意見。”
“那好，”調解員拿起協議，“我將根據你們協商的條款，重新列印正式的離婚協議。請稍等。”
列印機在隔壁房間發出規律的沙沙聲。調解室裡的空氣更加凝滯。蘇婷低頭擺弄著手機，手指滑動得很快，卻不知道在看什麼。律師合上了檔案夾，目光在沈牧和蘇婷之間逡巡，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沈牧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扇高窗。陽光的位置似乎偏移了一點點。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幼兒園老師發來的群訊息，提醒家長準備新生入園的資料。還有一條，是星辰的康複老師發來的，關於下週課程調整的通知。他靜靜地看著，冇有點開。
很快，調解員拿著兩份新鮮出爐、還帶著列印機溫度的正式協議走了進來。條款與他剛纔手寫的一字不差，隻是排版更加規整。
“請兩位仔細閱讀，確認無誤後，在末尾簽字並按手印。”
沈牧接過協議，甚至冇有再看那些條款，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在“男方”後麵的橫線上，他再次拿起了筆。
這一次，他簽得很快。“沈牧”兩個字，依舊力透紙背，最後一筆甚至微微劃破了紙張。然後，他接過調解員遞來的紅色印泥，將右手拇指用力按下去，再抬起，在名字旁邊，摁下一個清晰無比、顏色鮮紅的指印。
那紅色，刺目得像一道新鮮的傷口。
蘇婷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纔有些遲緩地拿起另一份協議，瀏覽了一遍，抿了抿嘴唇，也簽下了自已的名字，按上手印。她的指印，顏色似乎淡一些。
手續一項項進行。結婚證被收回，兩本墨綠色的離婚證被製作出來，遞到他們手中。封皮是光滑的塑膠質感，摸上去有些涼。
“從今天起，你們雙方的婚姻關係正式解除。祝二位今後各自安好。”調解員說著程式化的結束語。
沈牧拿起那本離婚證，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麻，他微微晃了一下，隨即站穩。
他冇有再看蘇婷，也冇有和律師、調解員道彆，徑直走向門口，拉開了調解室厚重的木門。
門外走廊的光線湧了進來，比房間裡明亮許多，混合著夏日午後特有的、略顯嘈雜的人聲。他一步跨了出去，將那個充滿消毒水味、紙張味和終結意味的房間，關在了身後。
沿著走廊，走下樓梯，穿過辦事大廳。身邊人來人往，有滿臉喜色拿著紅本依偎在一起的新人，有麵色沉鬱如他們一般的中年男女，也有表情麻木跑著各種手續的普通人。嘈雜聲包裹著他，卻彷彿隔著一層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終於走出了民政局大樓。
盛夏午後三四點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炙熱、明亮、刺眼，像無數根燒紅的針，瞬間紮在他裸露的麵板和乾澀的眼球上。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抬手擋在額前。
熱浪撲麵而來，帶著城市街道特有的、汽車尾氣與地麵熱氣混合的味道。蟬鳴在遠處的樹梢上聒噪，一聲高過一聲。
他就這樣在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手裡緊緊攥著那本墨綠色的小冊子，封皮的棱角硌著掌心。陽光將他短短的影子釘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漆黑、濃重、無路可逃。
半晌，他緩緩吐出一口灼熱的氣，另一隻手伸進褲子口袋。
指尖觸到幾張零碎的紙鈔，和幾枚硬幣。
他掏出來，就著刺目的陽光，仔細地、緩慢地數了一遍。
一張一百，兩張一百，一張五十，一張二十，兩個一元硬幣，一個五角硬幣。
總共，三百七十二塊五毛。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了。淨身出戶。從現在起。
他把錢和硬幣重新塞回口袋，指尖傳來粗糲的紙幣觸感和金屬的冰涼。然後，他握緊了那本離婚證，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民政局上方莊嚴的國徽，轉身，邁步，彙入了門外熙攘的人流與車流之中。
陽光依舊刺眼，炙烤著大地，也炙烤著他剛剛開始的、孑然一身的前路。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但他知道，星辰和朝陽，還在等著他。明天，他還要去接他們放學。
隻要還能每天見到他們，照顧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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