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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兒童醫院三樓的走廊,永遠瀰漫著一種特有的氣味——消毒水、藥品、焦慮,以及無數家庭無聲歎息混合而成的、沉甸甸的氣息。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均勻地鋪在光潔如鏡卻難免留下各種痕跡的地磚上,映照著步履匆忙或神情凝重的麵孔。
沈牧牽著星辰的手,從發育行為科的診室裡走出來。星辰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張新的評估單和一份調整後的康複計劃。孩子顯得比平時更安靜一些,或許是因為剛結束一係列測評,或許是因為醫院環境本身帶來的無形壓力。他的小手在沈牧掌心裡有些涼。
“爸爸,回家嗎?”星辰小聲問,眼睛看著前方擁擠的通道。
“嗯,回家。”沈牧應道,另一隻手提著裝有病曆和資料的袋子,目光習慣性地在人群中掃過,尋找著通往電梯間相對順暢的路徑。人很多,有抱著嬰兒低聲哄著的年輕父母,有牽著哭鬨孩子的老人,有滿臉疲憊靠在牆邊刷手機的家屬。嘈雜的人聲、廣播裡叫號的聲音、推車滾過地麵的聲音交織成一片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音。
他帶著星辰,側著身,小心地避開迎麵而來的人流,朝著電梯間方向挪動。就在即將拐過走廊一個T型路口時,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右側通道。
然後,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心臟在那一瞬間似乎漏跳了一拍,隨即又重重地砸在胸腔上。
就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林晚正從一間病房裡走出來,輕輕帶上了房門。她今天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套裙,裡麵是白色的絲質襯衫,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線條。她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和一個果籃,臉上帶著一絲還未完全褪去的、探望病人時應有的關切神情,正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似乎是在回覆資訊。
她也要朝這個方向走來,去往電梯間。
避無可避。
沈牧的第一個念頭是立刻轉身,拉著星辰走另一邊。但星辰就在身邊,他不能做出太突兀的舉動。而且,林晚已經抬起了頭,目光掃過前方,幾乎立刻就捕捉到了僵在路口的他,以及他身邊牽著的孩子。
她的腳步也微微一頓,臉上的神情在十分之一秒內經曆了極其細微的變化——那絲殘餘的關切迅速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牧已經有些熟悉的、平靜無波的審視,隻是這次,那平靜之下似乎掠過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怎麼又碰上了”的無奈,或許還有一絲瞭然的複雜。
她收起手機,朝他走了過來。步伐依舊平穩,高跟鞋落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晰而富有節奏的嗒嗒聲,在這嘈雜的背景音中,奇異地穿透過來,敲在沈牧緊繃的神經上。
沈牧感到喉嚨發乾,握著星辰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星辰似乎察覺到了爸爸的異樣,仰起小臉看了看他,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走過來的陌生阿姨。
幾秒鐘,林晚已走到近前。她的目光先是在沈牧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自然地、禮貌地向下,落在了星辰身上,停留了兩秒,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確認什麼。那目光並不令人不適,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帶著一種清晰的審視意味。
“這麼巧。”林晚先開口,聲音平和,聽不出什麼情緒,就像在走廊裡遇到一個不太熟的熟人。
“嗯。”沈牧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他感覺到星辰往自已身後微微縮了縮,便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孩子的手背。“帶他…複查。”
林晚點了點頭,目光重新回到星辰臉上,這次,她對他微微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很淡的、但比起剛纔公式化的平和要真實一些的微笑。“你好。”
星辰看了看她,冇有迴應,隻是將臉更貼近了沈牧的腿側,但眼睛還悄悄抬著,看著林晚。
“怕生。”沈牧解釋了一句,乾巴巴的。
“理解。”林晚說,目光在星辰臉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後重新看向沈牧,“情況還好嗎?”
“還行。老樣子,慢慢來。”沈牧言簡意賅,不想在醫院走廊談論星辰的具體問題,尤其不想在她麵前談論。那會讓他有種將自已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麵再次攤開的感覺。
短暫的沉默。走廊裡的喧囂襯得他們之間的安靜有些尷尬。推著輸液架的護士從旁邊經過,帶起一陣風。
“你呢?怎麼在醫院?”沈牧問,純粹是為了打破沉默,話一出口又覺得像是在打探。
“同事急性闌尾炎住院,過來看看。”林晚示意了一下手裡的果籃和檔案袋,語氣尋常,“就在前麵病房。”
“哦。”沈牧點點頭,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他的目光有些無處安放,掠過她一絲不苟的髮髻,掠過她白皙的脖頸,掠過她拿著檔案袋的、手指纖細的手……
他的視線,無意中落在了她的左手。
無名指上,乾乾淨淨。冇有任何戒指的痕跡,甚至連長期佩戴留下的戒痕都冇有。
他的心跳似乎又亂了一拍,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來,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更深的困惑,抑或是彆的什麼。他迅速移開目光,看向旁邊牆壁上貼著的健康教育海報。
“你兒子,”林晚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的注意力拉回。她看著依偎在沈牧腿邊的星辰,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客觀評價的意味,“很帥。”
沈牧一愣。
“像你。”林晚又補充了兩個字,目光在沈牧和星辰的臉上逡巡了一下,像是在比較某些輪廓特征。
像你。
這兩個字,輕輕巧巧,卻像兩顆小石子,投入沈牧死水般的心湖。喉嚨裡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哽得生疼,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酸澀。星辰像他,很多人都這麼說。但從未有一次,是從林晚口中說出。這感覺太怪異了,彷彿兩個被強行撕裂、各自運轉了十九年的人生軌道,因為一個孩子外貌上那點可憐的相似,而產生了某種荒謬的連線。
他想說“謝謝”,又覺得不對。想說“嗯,是有點”,又太輕飄。最終,他隻是更緊地握住了星辰的手,喉嚨滾動了一下,冇發出聲音。
沉默再次降臨,比剛纔更令人難熬。沈牧能聽到自已有些加快的心跳,能聞到林晚身上傳來的、極淡的香水味,與醫院的消毒水氣味格格不入。他想問,有很多問題想問,堵在胸口,沉甸甸的。這十九年,她去了哪裡?經曆了什麼?為什麼在這裡?一個人嗎?過得好嗎?……
最終,衝口而出的,卻是最蒼白、最徒勞的一句:
“你…過得好嗎?”
問完,他就後悔了。這問題太蠢,太不合時宜,太像某種遲到了十九年的、無用的客套。而且,他有什麼資格問?
林晚似乎也愣了一下,冇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裡麵似乎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過,快得讓人抓不住。然後,她唇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像是笑了笑,但那笑意並未真正到達眼底。
“挺好。”她說,聲音平穩,聽不出真假,“開了個小公司,餬口。”
開了個小公司。餬口。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沈牧知道,能在上海立足,還能在這裡探望住院的同事,絕不隻是“餬口”那麼簡單。她的衣著、氣質、談吐,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另一種人生——一種與他此刻掙紮在生存線上的窘迫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製地、極其迅速地,掃過她光潔的無名指。
想問。那個問題幾乎要衝破喉嚨——你……一個人嗎?
但他不敢。
他害怕聽到答案。無論是“是”還是“不是”,似乎都會將他推向更深的、無法麵對的境地。如果是“是”,那意味著什麼?他不敢深想。如果是“不是”……他又該如何自處?
就在這時,林晚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那隻設計簡約的銀色手錶。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種明確的、想要結束交談的訊號。
“我得走了,”她說,語氣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平靜,“公司那邊還有點事。”
沈牧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頭。“好。”
林晚的目光最後落在星辰身上,對孩子又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算是告彆。然後,她看向沈牧。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或許比之前都長的一秒,裡麵翻湧著沈牧完全無法解讀的複雜情緒,最終都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靜默。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最終冇有發出聲音。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走廊的嘈雜,落在沈牧耳中:
“照顧好自已,沈牧。”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朝著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很快,米白色的西裝裙襬隨著動作劃出利落的線條。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嗒,嗒,嗒……一聲聲,敲在沈牧的心上,也敲在空曠的、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走廊裡,漸行漸遠。
她冇有回頭。
沈牧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直到那腳步聲也徹底被醫院的喧囂吞冇。掌心裡,星辰的小手動了動。
“爸爸,那個阿姨走了。”星辰小聲說。
“嗯。”沈牧應道,聲音沙啞。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兒子。孩子清澈的眼睛裡帶著單純的疑惑。
“我們回家。”沈牧說,牽著星辰,轉身,朝著與林晚相反的方向,朝著樓梯間走去。
電梯太擁擠,他需要走樓梯,需要一點時間,需要一點空曠的、隻有自已腳步聲的空間,來消化這場短暫、刻意迴避、卻又彷彿耗儘心力的對話。
照顧好自已,沈牧。
她最後那句話,像一枚柔軟的刺,紮在他心頭最疲憊柔軟的地方。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那匆匆離去、快得像在躲避什麼的步伐,究竟是在躲避他,還是在躲避彆的什麼。
比如,同樣洶湧而來、卻又必須強行按捺的過往。
比如,這場重逢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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