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裴承胤帶我回了七皇子府。
我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恭恭敬敬的遞上那塊玉佩。
“多謝七皇子,這東西太貴重,我受不起。”
他目光散散的落在玉上,輕笑一聲。
“怪我?”
我垂下頭。
“不敢,您幫了我,不管您做到什麼程度,都是我的恩人。”
他平靜地坐下。
“過來,幫我換藥。”
我有些愕然地抬起頭,看見他胸口瀰漫開的血花。
他神色依舊,一副蠻不在意的樣子。
“李大人入獄時,我遠在邊關,托人照顧,卻冇防住一隻小小的老鼠。”
“我救你那天,父皇下急召剿匪,我中了埋伏,暈倒半月有餘。”
竟是如此嗎?
我也曾懷疑過為何他出現的如此之巧。
可以七皇子的權勢,想要什麼在我身上得不到呢?
血花越蔓越大,帶著幾分愧意,我拿起金創藥和紗布。
解開衣服的時候,他笑了笑。
“李大人於我有恩,海城水災,我被困,是他帶著糧草前來助陣,也捐出了全部的積蓄。”
“他…是個好官,隻可惜我隻保住了你。”
確實是父親的作風,我的眼底翻湧出幾分淚意,又努力的壓了下去。
一條猙獰的傷口橫亙於胸前,皮肉外翻,我手裡的動作更加小心。
這麼重的傷,他卻如同常人,果真是戰神。
包紮好,我又退了回去。
“怕什麼?未婚妻…”
他施施然起身,靠近了我,血和龍涎香混合的味道鑽進鼻腔。
“陛下不會讓您娶高官之女,我一個書香出身的孤女是最合適的。”
“殿下您救了我,我自然順從您的意思。”
我一字一句的表忠心,再次和他拉開了距離。
他薄唇揚起一個輕輕的弧度,墨黑的眼神帶著戲謔。
“我喜歡聰明的姑娘。”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千裡江山圖。
“本就平庸的人,老了就會昏庸。”
“邊境無我,至少要丟百城,可有人隻守一畝三分地,縱情享樂。”
“朝廷儘是蛀蟲,百姓苦不堪言,還是送他早登極樂吧。”
我抿了抿唇,垂下眼。
他轉過身。
“那你呢?你想要什麼?”
我沉默半晌,低聲開口。
“助殿下成大事後,我會和您求個恩典的。”
他轉過身,從桌上拿出一把鑲滿寶石的匕首,薄唇勾起。
“好啊。”
“這是我送未婚妻的見麵禮。”
“一月後大婚,欽天監算過了,吉時吉日。”
不出一週,我父親平反,我家曾經的府邸被還了回來。
開春了,院中的樹帶著幾分綠意,母親最愛的蘭花卻已經枯萎了。
樹影裡站著一個人,消瘦了不少,卻依然無比熟悉。
“謝大人。”
我麵色平靜。
“府上一切都冇整理,恐怕不便見客。”
他眼底閃過一抹痛苦。
“硯初,你一定要和我生疏至此嗎?”
我笑了笑。
“我隻是個未出閣的女子,比不得大理寺卿位高權重。”
父親的事平反了,秦家男子流放,女子充為官奴。
可這位大理寺卿,隻是督查不利,被罰了半年俸祿而已。
他眼底劃過一抹痛苦。
“我去了七皇子府邸很多次,可他說,你病了。”
“硯初,能不能給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
“是我自以為公正,其實蠢到極點。”
“硯初,是我對不住你。”
我看著他,曾經我無比迷戀的眉眼,此刻卻讓我覺得無趣。
我看著院裡的蘭花,扯了扯唇角。
“蘭花死了,能拔了再種,明年又是美景,可人不能。”
“人心也不能。”
“十六歲的我因為情能原諒一切,如今的我,連恨都恨不動了。”
他的唇失去了血色,想開口,卻終冇發出聲音。
“李姑娘!七皇子來下聘了!”
熱鬨的喧嘩聲響起,是內務府的人。
整整二百八十八台聘禮,還有一百抬嫁妝。
嬤嬤小心的靠近我。
“殿下說了,嫁妝他也備好了,定不讓您短了人去。”
我抓起一把金瓜子塞在她手裡,她更是樂的牙不見眼,漂亮話不要錢的往外吐。
“今晚陛下見您和七皇子殿下,姑娘以後就要扶搖直上了。”
我客氣的送走了他們。
謝之遠從陰影裡走出來,眼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這是你想要的嗎?”
“如果不是,我可以去求陛下,求他…”
“求他什麼?”
我嗤笑一聲。
“謝之遠,我父母死的時候,我就再也冇有選擇了,你也清楚的,對嗎?”
“回吧,謝大人,大理寺的卷宗多的看不完,有那麼多人指望您幫他們洗清冤屈,何必在我這浪費時間。”
他後退一步,驟起的風吹的他衣衫紛飛,可眼裡的傷痛卻藏也藏不住。
半晌,他從衣袖中拿出一塊白玉佩放在茶桌上。
和秦相宜摔壞的那塊一模一樣。
他垂下眼。
“我找了很久相似的料子,又親手雕了這塊玉,就當我給你賀喜了。”
他轉過身,卻聽見玉碎在石頭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原來當年,那塊玉碎的聲音是那麼大,直從耳朵穿進心裡,刺的人夜夜難眠。
沉吟半晌,他終究冇有轉過身。
當晚,是萬壽節夜宴。
我以準七皇子妃的身份參加了宴會。
高台上,已經遲遲老矣的皇上摟著兩個姬妾,渾濁的眼裡滿是酒色浸淫的味道。
見我和裴承胤走上前,他笑了笑。
“好,郎才女貌,承胤不愧是太祖最喜歡的孫子,果然是豐神俊朗。”
“承胤啊,承胤,承天之佑,祚胤繁昌,太祖真給你一個好名字。”
我看著裴承胤眼裡晦暗的幽光,垂下了頭。
怪不得,這樣一個名字,卻是讓人忌憚啊。
見無人敢迴應,皇帝搖搖頭。
“糊塗了,明日承胤大婚,是喜事啊,賞!”
我和裴承胤規規矩矩的接了賞賜,皇帝就繼續沉溺在酒池肉林裡。
謝之遠遙遙看我一眼,眼裡有惆悵,有懷念,還有濃濃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