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外有座寒山寺,寺裡有座藏經閣,每到半夜,閣裡的那盞油燈就會被點亮,然後響起一點細微的窸窣聲,像是有人開啟了一本書。
寺裡的僧人一直都沒有察覺,那盞油燈每晚也都會準時亮起,第二天天還沒亮就會熄滅。
有一天晚上,那盞油燈沒有點亮,之後就再也沒有亮起過。
一個月後,寺裡來了一位年輕公子,自稱白公子,在後山的竹林裡借住下來。
這位白公子每隔幾日就會下山來藏經閣借書,同時歸還已經看完的書,一直獨來獨往,也沒有朋友來探望過他。
直到這天,他帶回來了一個倒黴蛋。
……
寒山寺下有座不知名的湖泊,四麵環山,風光秀麗,山上多桂子,每到四五月間,桂子飄香,便有文人墨客來此遊玩。
這日風和日麗,湖麵一片平靜。
忽然咚地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掉進了水裡,水花四濺,將周圍的鳥雀都嚇跑了。
掉進水裡的倒黴蛋拚命掙紮,但無奈是隻旱鴨子,不識水性,眼看就要沉下去了,隻剩兩隻手還在水麵上撲騰。
倒黴蛋覺得自己死定了,又覺得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自己什麼都沒有了,活著也沒意思,但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使勁撲騰,想要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下一刻就感覺被什麼東西纏住了,還以為是水鬼,嚇得兩腿亂瞪,旋即被一股力量往上一拉,人就到了岸上。
倒黴蛋嗆了幾口水,神誌不清,感覺有人在自己背上使勁一拍,猛地吐出一口水,等把喝進肚子裡的水都吐出來後才逐漸清醒過來,看清救命恩人是一位年輕公子。
這位年輕公子便是那位借住在後山竹林裡的白公子,今日碰巧出來走走,剛走到湖邊就聽見咚地一聲響,有人跳湖了。
白公子問他年紀輕輕,為何要尋死?
倒黴蛋真是有苦說不出,自己本來是在湖邊散心,哪曾想一不留神,腳下一滑就撲通一聲栽進了湖裡。
白公子問他家住何方,準備送他回去。
倒黴蛋長歎一口氣,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要找個人傾訴一番才痛快,也不管對方願不願意聽,便開始講述起自己的倒黴人生。
倒黴蛋叫陸硯,是城裡的一名窮書生,寒窗苦讀二十載,連個秀才也沒考中。
今年他更是連考場的門都沒勇氣踏進去,索性就不考了,打算乾點彆的營生,攢點錢早點把親成了,總不能讓雲娘等他一輩子。
雲娘比他小一歲,她爹是殺豬的,長得凶神惡煞,嗓門又大,他從小就怕她爹。
雲娘長相隨她娘,秀氣溫婉,但她娘身體一直不好,在五年前去世了。
雲娘小時候總喜歡跟在他後麵喊他“硯哥哥”,眼睛一笑起來就跟月牙兒一樣好看,聲音就跟銀鈴一樣好聽……
陸硯失神地看著遠處的湖麵,像是在回憶著雲娘那雙笑起來像月牙兒一樣好看的眼睛,那聲聽起來跟銀鈴一樣悅耳的硯哥哥。
“後來呢?”
白公子問了一句,陸硯纔回過神來,又歎了口氣,繼續往下講。
他和雲娘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家便定下了娃娃親。
那時他父親還在,是個教書先生,每年都有幾兩銀子的束脩,日子還過得去。
雲娘她爹常說自己這輩子最敬佩的就是讀書人,還總誇他聰明,說他以後肯定能金榜題名,到時候雲娘就是狀元夫人,自己就是狀元爺的嶽丈大人~
過了幾年,他爹去世了,束脩也沒有了,日子一下子變得拮據起來,靠他娘給人家做些針線活勉強維持生計,逢年過節,雲娘她爹也會拎幾兩豬肉過來接濟一下,每次都要叮囑他要好好用功,考個狀元爺回來,將來用八抬大轎把雲娘風風光光地娶回去。
三年孝滿後,他也十五歲了,第一次進考場就緊張得反胃,答題時更是緊張得連字都看不清,本來背得滾瓜亂熟的文章突然就想不起來了,結果自然是名落孫山。
第一次沒考中,雲娘她爹還安慰了他兩句,說他年紀還小,來年再考也一樣。
第二次沒考中,她爹的態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逢年過節也不拎點肉過來接濟一下了,見到他就來氣,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要是看到他和雲娘說話,就會把雲娘大聲一吼,嚇得雲娘臉色蒼白,趕緊回家,緊接著那殺豬刀一樣的眼神把他一瞪,把他也嚇得趕緊跑回家。
接連兩次沒中,他對考場都有心理陰影了,但雲娘一直都相信他,鼓勵他,讓他重拾信心,決定再試一次。
這次他足足準備了三年,覺得這次肯定能中,但那年冬天他娘又病倒了,病情來勢洶洶,花去請大夫的錢,他手頭連抓藥的都沒有,是雲娘把首飾給當了,連同攢的私房錢一塊悄悄拿給了他,但沒等到開春,他娘還是走了,臨終前叮囑他要用功讀書,要好好對雲娘。
年後辦了喪事,他又守孝三年。
去年他再一次踏入考場,結果還是沒中,他大受打擊,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感覺沒臉見人。
還是雲娘悄悄過來鼓勵他,安慰他,讓他從失敗的陰影中逐漸振作起來,決定再試一次,要是這次再不中,他就真的不考了。
但當他站在考場門口時,卻連進去的勇氣都沒有,隻是兩眼望著大門發呆,腳上跟灌了鉛一樣,一步也走不動。
當考場的大門關上時,他還呆站在門外,直到被人趕走。
於是他決定不考了,準備攢點錢先把親成了,雲娘卻哭著跑來告訴他,說她要嫁人了,是她爹給她找的人家,她不同意,但她爹收了人家二百兩銀子的聘禮,日子也都訂好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她不同意。
他聽到這個訊息後,渾渾噩噩地過了兩天後,鼓起勇氣去找她爹,想讓她爹改變主意,但一看見她爹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他就嚇得結巴,連話也說不清楚,又被她爹罵了一通。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隻覺得腦瓜子嗡嗡的,耳邊還回響著她爹那大嗓門的嚷嚷聲,跟放爆竹一樣,劈裡啪啦……
今天是雲娘出嫁的日子,他眼睜睜地看著她上了花轎,一路失魂落魄地跟著花轎出了城,然後被迎親的管家發現了,見他鬼鬼祟祟地跟在後頭,以為他是搶親的,差點讓人把他打一頓。
還是雲娘聽見了他的聲音,阻止了管家,淚眼漣漣地同他道了彆,叮囑他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看著花轎遠去,一直等到看不見了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走著走著,等回過神後一抬頭就發現自己走到了湖邊,之前他和雲娘常來此踏青遊玩,一起放風箏,一起坐在樹下聊天……如今故地重遊,卻是物是人非。
然後腳下一滑,他就咚地一聲掉進了湖裡。
陸硯又歎了口氣,失神地望著遠處,一陣涼風吹來,把他凍得一哆嗦。
他身上的衣服都濕了,被涼風一激就更冷了。
白公子便將他帶回了寺裡,把他交給慧禪照料。
慧禪是寺裡的小和尚,負責白公子的衣食住行。
不過白公子十分省事,慧禪每日隻用往山上送一回早膳便無事了。
第二天慧禪來給白公子送早膳時,告訴他昨天帶回來的那名陸公子著了涼,晚上人就不好了,說起了胡話,現在還昏睡著。
白公子也不禁感歎,這人還真是有點倒黴。
陸硯在寺中休養了小半個月纔好轉過來,這些日子他每日聽著寺裡的鐘聲,漸漸就動了出家的念頭。
反正他孑然一身,倒不如遁入空門。
於是他找到方丈,說他要出家。
方丈問他出的是什麼家,一句話就把他問懵了,方丈讓他想明白了再來。
他琢磨了一上午也沒琢磨點東西出來,決定出去走走,忽然間想起來慧禪曾告訴過他,白公子就住在後山的竹林裡。
他這些日子病著,也沒當麵答謝過對方的救命之恩,得登門道謝一番纔是。
當慧禪帶著他上山時,他本想打聽一下白公子的來曆,但覺得太冒昧了,便沒問。
反倒是慧禪問了他好些問題,譬如他為什麼會掉進水裡?雲娘是誰?秀才又是誰?……
他那天晚上說胡話時就反反複複唸叨著雲娘和秀才,一會兒說雲娘彆走,一會兒說要考秀才,一會兒說不考,一會兒說婚約,一會兒說雲娘等我……
聽到慧禪問起雲娘,他就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慧禪見他不好意思說,便不問了。
當兩人走進竹林時,陸硯心中不禁感歎,真是個避世隱居的好地方,心裡又動了歸隱山林的念頭。
走了一段路後,前方豁然開朗,乾淨整潔的空地上有一間小院,便是白公子的住處。
白公子正在屋裡看書,聽見門外有人喊他,是慧禪的聲音,便開啟門走了出來。
陸硯當麵答謝救命之恩後,和慧禪一塊被白公子請進了屋。
屋裡很是整潔雅緻,案上放著一摞書,一本攤開著,看了約莫一半。
當陸硯看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字畫時,眼神一亮,走近過去細看上麵題的詩,不禁讚歎一聲道,“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