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告彆的那天,他第一次喚了她的名字:阿杏。
那天,她的話有點少,像是知道他要離開了。
“你今晚是不是要走了?”
泉水中倒映出她低垂的眼眸,又隱隱透出一絲期待,希望這次能聽到不一樣的答案,當聽他輕嗯了一聲,那絲期待也淹沒在低垂的眸光中。
“下次…”她頓了頓,聲音微微透出一絲哽咽的氣音便嚥了回去,轉頭看向他時露出莞爾一笑,“下次見麵時,你彆躲在樹後麵了好不好?”
“好。”看著她彎笑的眼睛,微微泛著淚光,他便不自覺地答應了。
“一言為定。”她抬手,伸出小拇指要跟他拉鉤,他並不懂這是什麼意思,還是照著她的樣子抬起手,她輕勾住他的小拇指,大拇指輕輕一貼,他臉上微微泛起紅暈,不自覺也露出溫柔的笑意,“一言為定。”
當她離開後,他向那棵柳樹恭敬行了一禮,稱呼對方為柳公,向對方拜托了一件事。
希望等下一次自己醒來的時候,柳公能將她的事提前告訴他,這樣等見到她的時候,他就不會忘記了。
“唉~”柳樹中傳出一位老者的歎息,“你我本不該和凡人有牽扯,那姑娘也該過她自己的日子。”
他微微垂下眸,看著那隻和她拉鉤的手,“我已經答應她了。”他慢慢握緊掌心,“等我把答應她的事做完了,我就不再見她了。”
……
他抬頭看向林子上方的天空,緩緩閉上眼睛,一縷縷淡淡的花香味從他身上散出,他離開的時辰到了。
“阿荼!”
聽見她的聲音,他驀然睜開眼眸,看到她朝自己奔跑過來,那一刻,他眼中隻剩下了她,當她衝過來抱住他時,便伸出手接住了她。
“阿荼,阿荼,你彆走好不好,我怕下次就找不到你了……”她的眼淚一顆顆掉落在他雪白的衣裳上,比琥珀還要晶瑩,比珍珠還要寶貴。
一片片雪白的花瓣從他身上散出,漫天飛舞,他擁著她,在她耳邊溫柔地輕喚出她的名字,宛若呢喃一般,“阿杏。”
“嗯…”她哽咽著答應了一聲,感覺他的身體在逐漸消散,想要把他抱緊一點,想要把他留下來……
“彆難過,我答應過你,下次就不躲在樹後麵了。”
當他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消失時,漫天雪白的花瓣從她懷中飛出,飛舞在泉上,飛舞在柳樹上,飛舞向林中……還未落地,便消散了。
那天她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希望能讓他回來,眼淚一顆顆地掉在泉邊。
那天她好像把眼淚都哭乾了,聲音也喊啞了。
後來的事,她不記得了。
好像睡過去了。
當她醒來的時候,先看到的是母親欣喜的麵容,然後是父親、兄長和嫂嫂,家裡人都圍在床前,看到她醒了都很高興,母親喜極而泣,問她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搖了搖頭。
之後,她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天,天都黑了,她還沒有回來。
當管家帶著仆從來郊外找她時,看到她騎的那匹馬走了過來,馬背上馱著一個人,是她。
管家喊了她好幾聲,她都沒有應答,忙讓仆從將她扶下馬,見她沒受什麼外傷才鬆了一口氣。
回來後,她還是昏睡著,家裡忙請了大夫過來,大夫診斷後,說沒什麼事,隻是有點勞神,給她開了一副安神的方子,囑咐要好好休息,不可再勞神費心。
後來母親私底下問她是怎麼一回事,她說自己可能是自己那天騎馬騎得太久了,太累了,就在馬上睡過去了。
母親讓她彆拿話誆自己,她急得對天發誓,母親這纔信了,但也不準她一個人再去郊外騎馬了,這次還好沒出什麼事,要是下次有個萬一,後果不堪設想。
她也乖乖聽話,在家好好休養,平日裡看看書繡繡東西,性子倒是比之前安靜沉穩了不少。
母親見她還是喜歡看那些道家書,知道她還是不想成親,想著等過兩年再看看,要是她真一心想當女冠,那便由她,不再提成親之事。
而母親不知道的是,她不是不想成親,而是不能和他成親。
有時候她又會想,真的不能成親嗎?
雖然她知道了他跟自己不同,不是凡人,但她不在意,她隻知道,他是阿荼,是自己最喜歡的那個人,她想和他在一起,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有時候,她又會想,等自己變老了,阿荼是不是還是一點都不會變?
如果真到了那時候,她就不去見他了,而他也不會再記得自己,就像兩人從未認識過一樣……
這樣的結局,或許也不錯吧。
說不定等她變成了一個老婆婆,她就會去嚇一嚇他,說他之前要求娶自己的孫女,想象著他被嚇一跳的樣子,她就會不由自主地笑出來。
漸漸地她倒覺得變老也不一定是件壞事,至少每天都能想出個小妙招嚇唬他一下。
到時候他肯定覺得自己是個怪老太婆,說不定又躲著不見她了,那她就少嚇唬他一點吧~
……
冬去春來,天氣一日日暖和起來,不知不覺間,那眼清泉邊便多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這次他醒來後,柳公將她的故事告訴了他。
雖然他都不記得了,但當柳公用柳枝在泉上劃出她的名字時,他會下意識地看向掌心,好像那裡曾鐫刻著這個名字。
而這次輪到他在泉邊等候,因為她一直沒有出現。
從日出到日落,從月升到月落,他一直在泉邊等候,一日接一日地等待,心中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她會不會不來了……
他第一次想要離開林子去找一個人,請求柳公幫忙告知她的住處,他隻想去看她一眼,隻是想知道她長什麼樣子,他不會讓她發現的。
柳公歎息一聲,將她生病的事告訴了他。
去年冬天她染了風寒,病情時好時壞,開春後便搬到了郊外的彆業休養。
那天晚上,彆業門外響起敲門聲,當仆從將門開啟後,也沒看到人,隻感覺像是有陣風從頭頂吹過去了,覺得甚是奇怪,連忙將門關上了。
屋子裡亮著燈火,婢子正在鋪床,她靠在榻上,身上還披著鬥篷,手上拿著一個香囊,手指輕輕撫摸著上麵繡的一枝雪白的荼蘼花。
她也不知道自己繡得對不對,是不是他之前說的荼蘼花,便想象著他的樣子,一針一線地繡了出來。
本來打算等病好後便去送給他,但最近她總種預感,自己好像好不了了,她也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這次不如就讓他忘了自己……
但她心底還是藏著一份期待,期待自己的病能好,期待能在他離開前再次見到他。
婢子鋪好床後,過來準備扶她去歇息時,見她像是有些發怔,便喊了她一聲,她回過神,將香囊收進袖中,說她有點餓了,想吃點東西。
婢子聞言一喜,忙答應了一聲便往廚房去了。
她這些日子胃口不好,吃一兩口就不吃了,人也消瘦下來了。
而之所以把婢子打發走,是因為她聞到了一絲淡淡的花香味。
婢子離開後,她轉頭看向窗外,遲疑了一下,輕聲問道,“是你嗎?”
“嗯。”
聽到窗外傳來的回應,她激動得咳嗽起來,麵上也染上了幾分潮紅。
房門微微晃動了一下。
她聞到了那股淡淡的花香味,就在自己麵前,當她抬起眸,看到那身雪白的衣裳時,眼睛裡宛若星光一般被點亮,當視線快移到他臉上時,又連忙轉過身,用手擋著臉,“你彆看我,我現在醜得很。”
過了會兒,她沒有聽到聲音,怕他走了,一轉頭發現他蹲在自己身前,溫柔地看著她說道,“你不醜。”
她不禁笑了,然後從袖中拿出那個香囊送給了他,“繡得…”她微微遲疑,“像嗎?”
“嗯。”他輕輕點頭,看到的第一眼,他便知道上麵繡的是一枝荼蘼花。
得到肯定,她臉上露出高興的神色,看著倒是精神了不少。
“阿荼。”
聽到她輕喚一聲,他神色微微一怔。
“你這次是不是都想起來了?”她期待地問道。
他輕輕點頭,溫柔地喚出她的名字,“你是阿杏。”
她高興得又咳嗽起來,門外傳來婢子焦急的聲音,當婢子端著吃的回來時,屋裡隻有她一個人了。
那天晚上,她很高興,多吃了幾口,睡得也比之前要安穩一點。
第二天,母親過來看她時,見她精神好了不少,很是高興,覺得她的病很快就能好了。
那幾日,她每天都很高興,連氣色也跟著變好了一點,每天晚上都會要吃宵夜,而且做起來都是要費些功夫的。
不過她能有胃口吃東西,就算是再費功夫也值當。
而每當婢子離開後,屋中便會多一道雪白的身影。
他每晚都會來看她,雖然在外人眼裡,她像是在好轉,但隻有他看得出來,她的生機在一點點流逝。
到了他該離開的這天,她以為不會再見到他了,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花香味時,她忙讓婢子去做宵夜。
當見到他時,她還沒問,他便告訴她道,“我這次不走了。”
之後她告訴母親,說她想請一位好友來彆業住一段時間,母親以為是她之前結識的一位小姐妹,當見到人時,不禁驚奇,因為之前從未聽她提起過對方。
但看她每天都那麼高興,母親便也沒說什麼。
當天氣好的時候,兩人偶爾會出去散散步,大多數時候都待在彆業裡,她喜歡和他靜靜地待在一塊曬太陽,喜歡聽他的聲音,喜歡聞他身上淡淡的花香味,每次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
漸漸地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來短,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但就算睡著了,她還是喜歡輕輕抓住他的衣角,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睡得安心。
當最後的一點積雪悄然消融,枝頭長出小小的花苞。
她靠在他懷裡,跟他說,杏花盛開的樣子很美,讓他記得去看。
那天他又回了一趟林子,然後帶她去了一個地方。
那裡的杏花已經盛開了,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杏花香。
她眼中隻能倒映出一片朦朧的花影,已經看不清花了,也聞不到杏花的香味,但還是告訴他,很美。
她依偎在他懷中,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人死後會去哪兒?
她聽到了他的聲音,但已經聽不清他的回答了,當他的聲音消失後,她緩緩點了一下頭。
……
“這是他最後留給我的。”
她輕撫著那枝雪白的荼蘼花。
店裡依舊燈火明亮,但一時寂靜無聲。
沈綿仰了仰頭,深呼吸了一口氣。
過了會兒,璘華開口道:“你想再見他一麵?”
她輕輕點頭,“我每次去林子裡找他,但都沒有見到他。”
“他不在了。”璘華道。
她神色一怔,半晌纔回過神,“那他,去哪兒了?”
璘華將她不知道的一段故事講述出來,“那天,他來找我,想讓我救一個人,我告訴他,將死之人若是強留世間,隻能變成活屍,他便換了一個心願,我便給了他一杯酒。”
“酒?”她麵露不解。
“此酒名殤,可讓他多留一世,但下次花開之時便會消失。”璘華回道。
聽到這個答案,她的神色逐漸由震驚變為哀婉,低頭看著手中的荼蘼花,喃喃道,“原來是這樣,他之前跟我說他不會走了,我以為他再也不會像之前那樣離開了,會一直都在……”
所以她不願轉世,每年中元節都會去找他,但每次都沒有找到,有時候她會想,他是不是已經離開了,去了彆的地方,但始終不肯放棄那一絲希望,卻沒想到,他在她離世的那一年就已經不在了……
“我還可以再見到他嗎?”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枝荼蘼花,一隻白皙修長的手伸到了她麵前,她抬頭看向對麵的人,然後將那枝荼蘼花放到了那隻手上。
“或許吧。”璘華看向手上那枝荼蘼花,花瓣微微亮了一下。
她看著微微亮起的花瓣,喜極而泣,眼淚一掉下來便化成了透明的淚珠,不見了,還是一顆接一顆地不斷往下掉,“多謝大人。”
或許下次相見的時候,她已經不記得他了,他也忘記了她,但這一世能得一個答案,能留一線希望,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