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綿從司天台出來時,已經是中午了。
走到朱雀大街上時,她看到一輛接一輛的馬車往城外去了。
看著那些馬車離開,她心裡忽然有種預感,都是趕去香園祭奠齊老的。
她雙手合十朝天上又拜了三拜,然後轉身往前走了。
走到前麵的麵攤時,沈綿便聞到了熱氣騰騰的麵湯香,正好老闆娘在往鍋裡下餺飥,她便要了一碗。
剛在旁邊的小桌邊坐下,一輛馬車就駛過來停在了麵攤前。
馬車裡的人撩開簾子後便下了馬車,徑直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一副自來熟的樣子。
“齊老昨晚仙逝了,我剛祭奠完回來。”李舒輕歎一口氣,“以後再也見不到那九品蓮香了。”
沈綿有點奇怪地瞄著他,心想果然長得很像,之前她在幻境裡見到的那位聖上按照時間來算的話,極有可能就是開國皇帝,長得這麼像,該不會就是對方的轉世吧……
見沈綿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瞄自己,李舒目露一絲迷惑,好奇問道,“我長得很奇怪嗎?”
還真敏銳……
沈綿搖了搖頭。
李舒若有所思。
正好這時老闆娘端著一碗餺飥過來了,見到李舒這位貴公子,不禁眼前一亮,也不敢問他要吃點什麼,畢竟像這樣金尊玉貴的公子哥,一般是不吃路邊攤的。
聽到李舒開口說給他也來一碗,老闆娘不禁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連忙笑著答應,回到案板後麵扯麵皮去了。
沈綿端起碗,輕輕吹了吹,先喝了一口湯,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
李舒繞有興趣地看著她,像看新鮮一樣,還是第一次看到姑孃家這麼吃東西,直接把碗都端起來了。
“殿下怎麼要我家小朋友請客吃飯?”沈綿剛放下碗就聽到了皇甫瑾調侃的聲音,轉頭看見人走了過來,她默默用眼神譴責了他一下,誰是你家的,你又不是我爹。。。。。。
“我請客,不占你家小朋友便宜。”李舒笑著道。
沈綿又用眼神默默譴責了一下對麵的人。
“既然是殿下請客,我正好肚子也餓了。”皇甫瑾說著就坐下了。
當老闆娘端著一碗餺飥過來時,見又來了一位貴公子,眼前又是一亮,當皇甫瑾用彬彬有禮的聲音跟她說話時,老闆娘不禁紅了臉,連忙回去扯麵。
沈綿看著李舒麵前的碗上有肉有菜,碼得整整齊齊,完全是豪華版配置,再看自己麵前這碗,雪白的湯頭上漂浮著幾顆嫩綠的蔥花,外加一小撮豆芽和幾根青菜,略顯清淡,不過湯頭味道極好,配菜多一點少一點也不打緊,既管飽又減脂,省下的錢還能買個胡餅。
這麼一想她便釋然了,雖然這頓是對方請客,雖然師父給她留下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但她勤儉節約地過了十來年,還是不習慣大手大腳地花錢,花銷最大的便是帶一塵去玉京香吃一頓全素宴,平日裡買個胡餅都不太習慣加肉……
當老闆娘端著第三碗過來時,沈綿碗裡的麵和湯都少了一半,然後一雙筷子伸過來,將肉夾到了她碗裡,她抬頭看向皇甫瑾,他麵帶笑容道,“多吃點。”
這人以後一定是個女兒奴,她心想。
見狀李舒也展示自己的君子風度,有樣學樣,沈綿立刻做了個打住的手勢,“不用了,夠了。”
她可不想被兩人當成三歲小孩一樣投喂,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腳踏兩隻船呢。。。。。。
“殿下昨晚有沒有聞到一股香氣?”皇甫瑾隨意提起。
沈綿瞄了他一眼,難道昨晚他也看到了香官歸位的異象?
“什麼樣的香氣?”李舒好奇道。
皇甫瑾抬頭往天上瞄了一眼,李舒也跟著往天上瞄去,沈綿就不抬頭瞄了,免得被路人當成三傻子。。。。。。
李舒仰頭望了會兒天,神色一喜,忙對兩人道,“我知道了,齊老昨晚肯定是飛升成仙了,所以才會天降異香~”
皇甫瑾笑而不語。
沈綿默默點頭讚同。
見沈綿同意自己的觀點,李舒像是找到了知己,神情也顯得格外親切,“你說齊老在天上當什麼神仙?”
沈綿正想著要不要告訴他,就聽見皇甫瑾說道,“天上那麼多神仙,她一個小朋友怎麼分得清。”她正要反駁,又聽他說道,“過兩日便是中元節了,小丫頭,晚上出門的時候小心點,小心看到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你彆嚇唬小朋友。”李舒又對沈綿露出鼓勵而親切的笑容,“晚上可好玩了,到時候你來找我,我帶你去玩。”
“你可彆把我家小朋友帶壞了。”皇甫瑾拖長了幾分語調,透出幾分漫不經心。
沈綿聽著兩人一口一個小朋友,把筷子啪地往碗上一放,橫抱起雙臂,眉毛一豎,眼睛一瞪,兩人都轉頭去看天,一個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說,“明天應該不會下雨。”
……
當沈綿回到寺裡時,看到門口已經設了孤魂壇,立了幽冥普度牌。
她朝祭壇拜了三拜,神色虔誠地走進寺裡。
大殿中央已經設了佛壇,鋪上了金色壇布,懸掛幡花,供奉著佛像、盂蘭盆經和如意尺,兩邊的香案上備著果品和鮮花。
寺裡的僧人都在清掃佈置,將一尊尊金身佛像擦拭得一塵不染,大殿外麵都要用淨水灑掃三遍。
沈綿知道這是在為盂蘭盆會做準備,每年這時候,寺裡總是格外忙碌。
她也準備回去把自己住的院子裡裡外外都打掃一遍,看到一塵也在掃地,便先過去跟他打了聲招呼,說了會兒話後就回住處去了。
一下午她都在大掃除,在屋裡擦擦洗洗,在院子裡掃過來掃過去,時不時低頭檢查一下,把院子內外打掃得乾乾淨淨,連地磚縫裡的灰都掃乾淨了。
並非她有潔癖或是強迫症,而是寺裡上上下下都在大掃除,她住在裡麵總不能一點活都不乾,至少得把自己住的地方打掃乾淨了。
接下來的兩天,沈綿早晚都會打掃一遍院子,像寺裡的僧人一樣,灑上淨水掃上三遍,打掃完後就去給一塵幫忙。
到了中元節這天,佛壇前安放了一座三層青瓷盂蘭盆山,上麵分層擺放著素食、瓜果和香燭。
方丈率領眾僧焚香誦經。
沈綿和前來參拜的百姓一塊虔誠聆聽。
四周香火繚繞,隻聞誦經之聲,莊嚴肅穆。
之後,百姓將帶來的供品放入盂蘭盆中,多是素食鮮果,也有金銀之物。
沈綿帶來的是昨天剛買的時令鮮果,放入盆中後朝前方的佛壇虔誠地拜了三拜,然後和眾人一塊去聽方丈誦念盂蘭盆經,吟唱目連救母的故事。
“阿孃,我聽不懂。”旁邊的小女孩用懵懂的童音說道。
婦人連忙輕捂住她的嘴,讓她彆說話。
沈綿也有點汗顏,自己每年都聽一遍,還是聽不太懂方丈唱的是什麼,小時候她也不敢問寺裡的僧人,直到一塵來寺裡後,跟她講了佛經上目連救母的故事,她才聽懂了其中一兩句。
到了午時,僧人會分發齋食。
沈綿分到了供品裡的蒸餅和蒸糕,吃起來還軟乎著,隻是熏上了一點檀香的味道,微苦。
“阿孃,是苦的。”旁邊那個小女孩用懵懂的童音說道。
婦人又小聲叮囑道:“彆說話。”
沈綿從荷包裡拿出一顆櫻桃煎,悄悄遞給小女孩,又輕噓了一聲,小女孩點點頭,沒有告訴她阿孃,把那顆櫻桃煎放進嘴裡後就不覺得苦了。
之後,眾人在僧人的帶領下前去普施壇,觀方丈超度亡魂。
方丈以勺舀飯,遍灑四方,率眾僧念超度經文,執事僧將供品倒入陳設在壇前的兩隻大陶罐中,兩名小沙彌一人焚香,一人焚燒紙錢。
焚香的那名小沙彌便是一塵,神色認真虔誠。
沈綿也不往他那邊看,這種莊嚴肅穆的場合,最怕熟人一對上眼,嘴角就控製不住地要上揚。
之後,眾人在僧人的帶領下前去河邊放紙燈,沈綿也跟著去了,將自己折的一隻船形紙燈放入河中。
那小紙船隨著一盞盞蓮花燈順著河流飄遠,水麵上倒映著一河燈光,宛若點亮了無數星光。
當僧人唸完祝文,眾人都跟隨回寺,隻有沈綿還留在原地。
她看著那一河燈光緩緩流淌進遠方,感覺那是另一個世界,遙遠得好像觸不可及,卻又透著一種奇異的安寧……
河邊不斷有人過來放紙燈,河麵的燈光一直點亮著。
沈綿就站在河邊,看著那一河燈光在暮色中越來越亮。
前來放紙燈的人見她一個人站在河邊,也不放燈,也不燒紙,覺得有點奇怪,但也沒有多打量她,都默默放紙燈燒紙錢,將對親人的哀思都寄托在那盞點亮的燈火中。
當夜色漸漸籠罩住河麵時,那一河燈光愈發璀璨,與天上的星河交相輝映,讓人一時分不清天上還是人間。
同時不斷有紙燈從上遊飄過來,而飄過來的那些紙燈更加精緻華美。
沈綿知道那是宮燈,是從宮河裡飄出來,彙聚到曲江池,再順流而下,她像往年一樣,循著紙燈飄過來的方向一路走過去。
河邊沿岸設著供桌,大多是百姓所設,上麵供著粥餅糕點,用來供奉那些沒人祭祀的孤魂野鬼。
沈綿經過一張供桌時,隱約看到有兩三人影圍著供桌上的糕餅,不禁驚了一下,加快腳步離開了,覺得還是不看為好。
之後再經過那些供桌時,她隻稍微瞄一下,若是餘光中瞥見了什麼東西,也當作沒看見。
剛到曲江池邊,她就聽見哎呦一聲,看見一個胖大叔被絆了一下,咕咚一聲就摔在了地上。
對方被仆從扶起來後,四處瞄了瞄,也沒看到是什麼東西絆的,發了一通牢騷,氣呼呼地走了。
而沈綿卻看見了,看到有兩個小孩模樣的身影蹲著身,手上像是牽著一條繩子,那胖大叔一抬腳就被絆倒了,然後兩小孩就嬉笑著跑開了。
她一開始覺得驚奇,然後想到兩人那麼小就……,神色就黯然下來了。
“小鬼最喜歡捉弄人了,你可要當心點,彆被絆倒了。”
身後冷不丁響起一個聲音,沈綿冷不丁被嚇了一跳,轉頭看見皇甫瑾那張臉,嚴重懷疑他在跟蹤自己。
見她一臉懷疑地看著自己,他彎下腰,湊過去給她看,她又被嚇了一跳,立刻後退兩步,拉開距離,還以為他要乾什麼呢。。。。。。
“你臉怎麼紅了?”皇甫瑾盯著她的臉,一本正經地問道。
“你應該去找個大夫好好看看眼睛。”沈綿一本正經地回道。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走著走著就跑起來了,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辦。
皇甫瑾看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輕歎一口氣,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自言自語道,“真沒有那張臉好看嗎?”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李舒過來後又四處看了看,“你家小朋友呢?
每年中元節,曲江池邊萬盞明燈,燈火綿延數十裡,璀璨得把天上的星河都比下去了,成為長安一大盛景,前來放燈觀燈的人絡繹不絕。
李舒還以為沈綿早就來了。
“跑了。”皇甫瑾回道。
“跑哪兒去了?”李舒好奇道。
“子俊呢?”皇甫瑾轉移了一下話題。
李舒回頭看了看,見人不在那邊了,“肯定跟你一樣,著急見美人去了,算了,不管他了,聽說西市那邊有廟會,要不要去看看。”
兩人邊說邊走,往城中心去了。
……
街上張燈結彩,行人川流不息,一路上都能聽到目連救母的戲曲聲,還有百戲表演,台子前圍了不少百姓觀看,沈綿往那邊瞄一眼就收回了視線,雖然很想過去看一看,但更想和美人老闆一塊來看。
昨天晚上她就把今天的行程規劃好了,先是像往年一樣參加寺裡的盂蘭盆會,然後去河邊放燈,然後去點心鋪邀請美人老闆一塊出來遊玩。
當她一路跑到西市時,見有廟會,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過去瞧一瞧看一看,堅定不移地往點心鋪跑去。
快到點心鋪時,她才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才發現自己竟然一點都不累,不禁有點驚奇,自己的身體素質已經這麼好了嗎,還是因為那顆花丹?
想了一下後她就不想了,先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裳,然後從容地走了過去。
走過去後見點心鋪關著門,也不覺得奇怪。
上次她捧著香爐過來時,門也關著。
當她走到門口時,門就開啟了。
這次也一樣。
進去後,沈綿便自覺地站在店裡等了會兒,然後人就從簾子後麵走了出來。
看到那張映照在燈火中的臉,她不禁晃了一下神,走過去時又不禁有些緊張,怕又被婉拒了,就像上次端午節一樣。
“那個,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
她覺得應該沒有比自己更詞窮的開場白了。
“外麵可熱鬨了。”她又強調了一遍,“真的特彆熱鬨。”
詞窮,真的是詞窮啊。。。。。。
她心裡既緊張又期待,宛若等著開盲盒一樣。
直到看到他輕點了一下頭。
她先是愣了一下,旋即驚喜萬分,感覺就像天上掉餡餅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