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園子,齊陽便聞到了不同的香味,有木蘭花的清香、蘭草的幽香、有白芷、紫蘇、薄荷……等藥香,還未細細辨認出都有哪些花香和藥香,一名年輕人便迎了過來。
對方約莫二十出頭的樣子,比齊陽看著要大幾歲,過來後恭敬地向白老行了一禮,目光看到齊陽時,臉上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這位就是師弟吧。”說完便向他拱手見禮。
齊陽忙回了一禮,隻是手上捧著香爐,看著倒有點像是在獻寶,不禁有點窘迫。
白老笑著將大徒弟陳水介紹給剛收的小徒弟齊陽,讓陳水先帶他去安置,再帶他四處轉轉,熟悉一下香園的環境,交代完後便回住處去了。
陳水行禮恭送,齊陽也跟著行禮。
之後陳水便帶著齊陽往住處去了,路上給他介紹了一下香園的大致格局。
“那是沉香亭,是師父平日裡授課的地方。”陳水示意了一下,齊陽往那座水榭看去,第一眼便被那棵高大的木蘭花樹吸引了視線。
花朵盛開如雪,層層疊疊,宛若層層流蘇從枝頭墜下,一層盛開得比一層雪白,遠遠觀去,宛若瓊花玉樹,卻又散發出陣陣清香,香氣由內向外,一層層地疊加,即便隔著幾十米開外的距離,也能聞到一縷清香,沁人心脾。
“師父也很喜歡那棵木蘭樹,每次花開的時候,師父都會站在樹下看許久。”陳水麵帶平易近人的笑容說道。
齊陽點了點頭。
“那邊是藥圃,裡麵種著各種藥用香料,平日裡都是我在打理,日後你若是缺什麼,直接去裡麵去采便是。”說話間,陳水帶著齊陽到了院子門口。
一整座院子都用來種香料了,裡麵又劃分出一塊塊整齊的苗圃,栽種著各種各樣的香料植物。
裡麵除了有之前齊陽聞到的白芷、紫蘇和薄荷的香氣,還有藿香、丁香、豆蔻、肉桂等二十多種香料植物,靠牆邊又單獨劃分出一大塊苗圃專門用來種蘭草,有秋蘭、石蘭、蕙蘭等十餘品種。
齊陽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藥圃,見到這麼多的香料植物,不禁看得有點發呆。
見他看得入神,陳水便主動提出帶他進去逛逛,又將每種香料的名字和習性一一說給他聽,還告訴他哪幾種香料種在一起不易生蟲,哪幾種香料種在一起能增進香味,這些都是他的經驗所得,連書上也沒有,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齊陽這位剛入門的師弟。
齊陽也覺得師兄為人很好,不自覺便熟絡起來,向他請教問題,陳水也一一耐心解答,見他對種植香料感興趣,便提出教他,齊陽不勝感激。
之後陳水又帶他去了藏香閣,裡麵存放著各種各樣的木質香,有上百種。
齊陽又再一次開了眼界,陳水讓他自己看了會兒,然後告訴他來裡麵取香的規矩,流程也並不複雜,隻比去藥圃采香料多了一道手續,便是要在冊上登記,便於及時補貨。
藏香閣分兩層,上層存放著各類典籍,從香材介紹到香方古籍,應有儘有,可謂是製香百科全書。
然後陳水帶他去吃飯的地方認了一下路,一日三餐都是由專人送來,不用自己生火做飯,最後帶他去師父白老的住處認了一下路,便帶他去了住處,讓他先休息,午時會有人送飯來,便告辭了。
等齊陽關上門後,蓮才從香爐裡慢慢飄出來,好奇地看著周圍的東西。
齊陽回來後先給蓮燃香,不一會兒便有清幽的香氣從香爐裡飄出,然後跟蓮說起剛才一路上的所見所聞,說到藥圃裡的香料和藏香閣的香材時,他眼睛裡湧現出無比明亮的光芒,熠熠生輝。
蓮在香爐裡自然也看到了聽到了,但看他一臉興奮的樣子,也沒有打斷他。
當他說完後還沉浸其中,一臉嚮往地看著前方,直到眼前出現蓮的臉,才略帶靦腆地收回視線,又想著剛才光顧著自己說,也不知道蓮喜不喜歡這個地方,便問道,“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蓮想了一下,認真回道:“我覺得很大。”
聽到蓮如此簡單又直率的答案,齊陽不禁笑了,“那我再帶你出去逛逛?”
“不用了,我要睡覺了。”蓮往香爐裡一鑽便不出來了。
齊陽笑了笑,也沒有再打擾她,開始收拾包袱裡的行李,蓮就在香爐裡看著他乾活。
到了午膳時分,陳水過來準備叫齊陽這位師弟去吃飯,見幾隻蝴蝶圍在屋外飛舞,不禁有一絲驚異,當他走過來時,蝴蝶怕人,便都飛走了。
他聞到了一絲清幽的香氣,是從門後飄出來的,鑒彆了一下其中的香材後才抬手敲響門,喊了一聲師弟,很快裡麵的人便過來將門開啟了。
當房門開始時,那縷清香便如涓涓細流一般飄了出來,讓人聞之忘俗。
陳水目中閃過一絲驚異,目光看到桌上正在燃香的香爐,不禁走了過去,齊陽也跟了過去,怕蓮受到驚嚇。
走過來後,陳水看著從香爐裡飄出的嫋娜香煙,神色不禁有幾分恍惚,過了會兒才問道,“師弟,這香是你製的?”
齊陽點了點頭,麵露靦腆之色,“不足之處,還請師兄指教。”
陳水若有所思,過了會兒,臉上露出一貫平易近人的笑容,“師弟果然是天資聰慧,難怪師父會收你做關門弟子。”
齊陽更靦腆了,憨厚地回道:“師兄過獎了。”
蓮在香爐裡看見他那副不好意思的樣子,用袖子捂著嘴偷笑。
離開時,齊陽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香爐,擔心蓮一個人會害怕。
陳水以為他是怕香爐被人偷了,讓他放心,園子裡不會進賊的。
兩人離開後,過了會兒,蓮才從香爐裡飄出來,在屋裡飄來飄去地看。
等齊陽回來時,她又鑽回了香爐裡,當他喊了她一聲,她纔出來。
“師兄說下午可以教我打理藥圃,你要不要跟我一塊去?”他期待地問道。
蓮想了一下,點頭答應了。
當陳水看見他帶著香爐過來時,笑著打趣了一句,“師弟還真怕被賊人偷了?”
齊陽靦腆地低下頭。
陳水便沒有繼續打趣了,帶他去了藥圃,從最基本的澆水開始教起。
齊陽悟性也高,教一遍就記住了,陳水見他學得快,便將那塊蘭草圃交給了他打理,有什麼不懂的可以隨時來問自己。
蓮在香爐裡看著他跟著師兄乾活,看得有點困了便睡著了……
當聽到他喊自己的時候,已經回屋裡了,又聽到他說晚上要去聽師父授課,她也有了精神,也想聽那位老人再多講講香爐的故事。
……
晚上,沉香亭中亮起燈火,燈光照在水麵上,倒映出一樹潔白如雪的花朵,交織在月色水光中,如夢似幻。
當齊陽捧著香爐隨陳水過來時,白老已經在亭中了,目光落在那層層疊疊的雪白花朵上,微微出神,彷彿在追憶某個人。
花朵釋放的香氣在夜晚愈發清幽,聞之也愈發沁人心脾。
齊陽看著那一樹籠罩在柔和燈火中的雪白花朵,聞著那沁人心脾的清幽香氣,也不禁有幾分出神。
“師弟白日裡所燃之香,香氣也是這般清幽,不知叫什麼名字?”陳水麵帶笑容地問道。
齊陽低頭看向手中的香爐,想了會兒,輕聲念出一個名字,“蓮。”
因為他第一次點燃那香時,蓮便出現了。
“蓮之香氣,最是清幽,隻有像師弟這般心性純淨之人,才能製出這樣不俗的香。”
說話間,兩人便到了亭外,陳水停下腳步,斂息寧神片刻,像是在清空雜念,然後恭敬行了一禮,齊陽也跟著行禮,白老點了點頭,讓兩人過來坐。
亭中設有一張香案,案上依次擺放著一尊古樸的雲紋香爐,香盒,以及香鏟香勺香箸等工具。
齊陽認得這尊香爐。
是之前白老在鬥香會上展示的那尊。
兩人依次觀香,聞香,說出自己對香材的判斷,白老點點點,表示讚許,然後燃香。
師徒三人靜坐亭中,看著香煙從爐中飄出後,飄向水麵,在月色下飄忽變幻,比白日所見更添神秘奇幻之色。
齊陽還是第一次在月下觀香,覺得那香煙有種說不出的變幻之美,不禁為此著迷。
當最後一縷香煙從月色中消散後,他還久久不能回神。
亭中異常安靜,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當白老睜開眼睛開口時,陳水也睜開了眼睛。
而齊陽還出神地看著月色與水麵之間的那片光影交織,眼前彷彿還漂浮著那飄忽變幻的香煙。
“此香可作幾品?”
陳水回道:“七品。”
齊陽不禁脫口而出:“八品。”
陳水微微一驚,那香雖有變幻之美,卻飄忽不定,凝不出具體形態,實在算不得八品。
“你看到了什麼?”白老麵帶微笑。
“仙人起舞。”齊陽回答時麵色泛起微微超紅,聲音也不禁激動。
陳水又是微微一驚,不禁轉過頭來看他,不知道他是從哪兒看到的?
那香煙在月色下確實變幻得亦真亦幻,但連個人影都沒有,如何能看到仙人起舞?
白老點了點頭,麵露讚賞之色。
陳水神色一黯,不禁垂頭。
之後白老說出香名,名為驚鴻。
仙人之舞,翩若驚鴻。
……
當品香結束後,白老讓兩人先回去了,自己繼續留在亭中看花。
走遠些後,陳水忍不住問道:“師弟,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齊陽也不藏私,如實相告,回道:“是在水下。”
聽到這個答案,陳水神色一怔,不禁停下了腳步,他方纔隻看著那香煙在空中的變幻形態,卻未曾注意到水下倒映出了什麼……
想到這兒,他不禁沮喪。
“師兄?”齊陽想安慰他,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陳水抬起頭時,臉上露出笑容道:“原來玄機藏在水下,師弟慧眼。”
然後他說要去藏香閣清點一下香材,便先行離開了。
齊陽便一個人回去了。
路上,蓮跟他說道:“你師兄有點奇怪,一會兒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一會兒又笑了,”說到這兒,她又想了想,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才合適。
齊陽笑著回道:“我有時候也是這樣,”
他還沒說完,就被蓮否認了,“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他好奇問道。
蓮想了想,回道:“反正就是不一樣。”想了想,又補充道,“你最多就是發呆,沒有像你師兄那樣很不高興。”
“那我很不高興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齊陽好奇道。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見過。”蓮回道。
齊陽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真沒有很不高興的時候,最多就是像蓮說的那樣:發呆。
他又跟蓮說起方纔的月下觀香,神色之間滿是憧憬,說到水下映出的仙人起舞之姿時,不禁神往。
“你就這麼喜歡看人跳舞?”蓮問道。
他麵色微微一紅,解釋道,“不是喜歡看人跳舞,是看香煙的變幻之美。”
“哦。”
“你不相信我?”
“我困了,要睡覺了。”
……
第二天,陳水還是像昨天那樣來叫齊陽去吃早飯,彷彿一點也沒將昨天的事放在心上,然後教他打理藥圃。
齊陽也照常帶著香爐一塊去,中午吃過午飯後,兩人便各自乾自己的事。
齊陽帶著香爐去了藏香閣,和蓮一塊將每種香材都看了一遍,然後去了樓上,之後一下午都在樓上研究古籍上記載的香方。
當陳水來樓上時,隱隱聽見裡麵有說話聲,走近時又沒有了,進來後才發現是齊陽在自言自語,看到他麵前的香爐,又打趣了一句,“師弟剛纔是在跟香爐說話嗎?”
齊陽點了點頭,麵露一絲窘迫。
陳水又善意提醒他,若是晚上來看書的話,要注意燭火。
齊陽點頭記下。
之後的日子裡,齊陽上午和陳水這位師兄一塊打理藥圃,下午便研究典籍上的香方,到了白老這位師父授課的日子,或是品香,或是討論香理,或是講述香典,白老也不會將自己的觀點強加給兩人,而是讓兩人暢所欲言,聊到高興處,三人總會開懷大笑。
蓮也很喜歡這樣月下清談的氛圍,有時候都忍不住想開口發表一下自己的觀點,但還是隻敢跟齊陽一個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