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甄娘出門赴宴,卻早早回來了,心情看起來十分不好。
當她見到一臉歡喜地等在她屋子門外的雲翹時,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雲翹一聲阿姊還沒喊出口,便被她怒吼道,“滾開!”
房門啪地一聲關上,下一刻屋裡便傳出摔東西的聲音。
當聲音停下後,甄娘呆坐在凳子上,眼淚無聲掉落,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把臉上的妝都弄花了,但她渾然不覺,隻覺得心中悲苦,無限淒涼,隻有哭出來才能好受些。
今日她去赴宴,不想又碰見了趙涵之,自覺尷尬,本想避開,但又忍不住有所期待。
其實這些日子,她心裡一直有所希冀,並未對他心灰意冷,總盼望著哪天他會主動過來,哪怕不像其他人一樣哄著她,求著她,隻要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就好了。
她總會回想起他的溫文爾雅,他的風趣幽默,還有靠在他懷中時的溫存,每一縷氣息中都透著成熟的魅力,每當她抬頭看見那張俊朗的麵容,心跳就會驀然加快。
她知道自己為他著迷,愛慕他,依戀他,但她卻不能說出來,因為他從未主動向她表達過愛意,而她也不敢問,怕答案會讓自己失望。
要是當時沒有那麼衝動就好了。
她時常在心裡懊悔,甚至有時候會冒出這樣的念頭,要是當初沒有把雲翹帶回來就好了……
當再次看見他,看到他朝自己走來,甄娘心中既雀躍又緊張,既期待又不安,就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一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但他卻沒有走到她麵前,在離她幾步之遙的時候便停住了腳步,向她微微一頷首,客氣地寒暄了一句,“甄娘子今日也來了。”
聽到那聲甄娘子,她的心一瞬間就跌到了穀底。
他一向喚她“阿嫵”,這是他給她取的,讚她嫵媚動人,她很喜歡這個名字,因為這是獨屬於她的,代表她在他心裡是不同的。
可現在他用一貫溫文爾雅的聲音,兵不血刃地和她劃清界限,再次讓她難堪至極,讓她所有的期待和不安都成了一場笑話。
那天她在屋裡哭了很久,哭得第二天眼睛都還是腫的,壓根沒法見人。
雲翹一過來看她,就會被她罵走。
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見任何人。
到了第三日,甄娘麻木地躺在床上,眼睛看著頭頂的床帳發呆,像是要放任自己自生自滅一樣。
這時門外傳進來婢子高興的聲音,“娘子,趙大人來了。”
聽到這句話,她猛然驚醒過來,立刻從床上起身,心裡隻有一個想法,絕不能讓他看到自己這副邋遢模樣,讓婢子先帶他去彆處。
婢子便把人帶去了後麵的花園裡。
當她過來時,遠遠看見他在一株牡丹花前站著,腳步一滯,又讓婢子幫忙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後才走了過去。
當離他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候,她便停住了腳步,如同他上次一樣,但沒有先開口。
趙涵之看著那株開始凋落的牡丹花,輕歎一口氣。
甄娘心頭一沉,彷彿自己就是那株牡丹花,已經開始衰敗了。
“幾日不見,怎麼瘦了這樣許多?”他轉過身,看著她,輕歎道。
聽到他關心的聲音,她鼻子一酸,又強裝出一副冷淡模樣道,“你怎麼來了?”
“聽雲翹說,你這兩日都沒吃過東西,我來看看你。”他回道。
這一句話就讓她落得一場空歡喜。
原來是因為雲翹才來的。
……
她怒氣衝衝地找到雲翹,質問雲翹為什麼要去找他,為什麼要多管閒事,是不是就想讓他過來看自己的笑話!
不給雲翹解釋的機會,她便摔門而去。
自那日之後,她便徹底與雲翹決裂,不肯再同雲翹說一句話。
而每次看到雲翹那張臉,甄娘就覺得厭惡,克製不住心裡想要毀掉的衝動。
要是當初沒有把她帶回來就好了。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越演越烈,就像蓄積已久的洪水猛獸一般,隨時有毀滅的危險。
要是沒有她,雲翹哪會有今天,平日裡在她麵前裝得溫順乖巧,背地裡卻給她捅刀子,當真是可惡至極!
想起過往種種,甄娘愈發覺得雲翹有心計。
從兩人第一次在屋外偶遇開始,她就覺得是雲翹有意為之。
雲翹心裡肯定早就對趙涵之傾慕有加,便暗暗留意他來的日子,等到了那天,就故意來向她請教琵琶,製造和他見麵的機會。
第二次也是,肯定是雲翹買通了她身邊的婢子,所以婢子才沒有來通報她。
還有那天在屋裡,雲翹肯定跟趙涵之說了她的壞話,還當著他的的麵哭,讓他覺得她跟個潑婦一樣惡毒,所以纔要跟她劃清界限。
還有雲翹去找他,肯定也是故意的,就是為了讓他過來看她的笑話,說不定兩人早就背著她暗通曲款了。
於是,她便尋了個錯處,把服侍她多年的婢子趕走了,平日裡愈發留意雲翹的一舉一動。
每次咒罵完雲翹,她心裡就會湧起一股快感,但每次看到銅鏡中自己的臉,就會嫉妒雲翹那張臉的美貌。
那張虛偽至極的臉,她恨不得撕碎它纔好。
直到她無意間聽見閣中的姑娘談論說,媽媽準備讓雲翹接客了。
她心裡的一根弦,突然就繃斷了。
要是讓他知道的話,肯定會來的。
她一想到兩人在一起的樣子,就嫉妒得發瘋,用不了多久,她的一切都會被雲翹奪走。
她不能坐以待斃,於是假意同雲翹和好,將那盒胭脂送給了雲翹。
她將自己用來泡手的秘藥加入了那盒胭脂中,那藥能生肌,也能腐肉,隻看用的劑量。
她加大了劑量,而胭脂濃鬱的香味掩蓋了藥味。
雲翹沒有起任何疑心,反而對兩人能和好如初這件事,萬分歡喜。
接下來,事情發展得超乎她的預料,似乎連老天爺都在幫她。
雲翹的臉毀了,但不是被胭脂毀掉的,而是被燒傷的。
那天半夜,雲翹的房間突然起火了,等把人救出來時,雲翹已經被嗆暈過去,整張臉都被燒傷了,看著觸目驚心。
後來她聽閣裡的姑娘私下議論說,是雲翹起夜時不小心打翻了燭火,又正好落在簾子上,這才起火了。
從那天之後,她再也沒見過雲翹,聽說是被媽媽悄悄送走了。
她心裡彷彿卸下了一副重擔,心想終於把人趕走了,再也不會有人來跟她爭了。
她以為沒了雲翹,趙涵之就能迴心轉意,可是他再也沒來找過她,就算偶爾碰見了,也隻是禮貌地點點頭便走開了,連話也不曾同她說一句。
她以為沒了雲翹,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但閣中還是不斷會有更加年輕的麵孔冒出頭來,分走她的恩寵。
她多渴望能擁有一張世間最美的臉,永遠保持年輕,不會有絲毫的衰老。
她想儘辦法,嘗試了無數的養顏秘方,但還是無法留住留住美貌,她整晚整晚地坐在銅鏡前,著魔般地盯著鏡中那張臉,渴望它能變美,變年輕……
直到有一天,當她再次坐在銅鏡前盯著那張臉時,鏡中的人忽然開口說話了,差點把她嚇暈過去,以為自己瘋了。
但鏡中的人問她,想不想擁有這世間最美的一張臉?
那聲音嫵媚至極,彷彿能勾魂攝魄,是她的聲音,卻又不是從她喉嚨裡發出來的。
她被那聲音蠱惑了,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然後鏡中的人忽然消失不見了,下一刻幻化出一家店鋪的樣子。
於是,她便來到了那間店鋪,從店裡帶走了一樣東西,得到了那張最美的臉,卻害怕得再也不敢照鏡子了。
……
“肯定是她回來找我報仇了……”甄娘渾身顫抖,嘴裡不停重複道,“是她回來了……是雲翹……”
沈綿看著她這副樣子,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溜了一圈又咽回去了,還是保持安靜為好。
璘華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到甄娘麵前,沈綿定睛一看,這不就是她買的那麵小銅鏡嗎,竟然被他藏在袖中,心想這人該不會每天都要照照鏡子,欣賞一下自己的絕世美貌吧……
看到銅鏡,甄娘下意識地往後躲,不敢拿起銅鏡,更不敢看鏡中的那張臉。
璘華也沒勸說她,隻是給出一個選擇,看或者不看,由她自己決定。
沈綿此時也沒多嘴,不過她還是希望對方能勇敢點麵對。
猶豫半晌,甄娘緩緩伸出手,還是拿起了那麵銅鏡。
當她看向鏡麵時,雙手微微顫抖,但鏡中什麼都沒有,讓她驚訝的同時又鬆了一口氣,然後鏡中逐漸顯露出兩團模糊的人影,在她眼中慢慢變得清晰起來,耳旁響起了雲翹的聲音。
“阿姊是真心待你的,你以後不要來找我了,阿姊知道會傷心的,阿姊是世上對我最好的人,我絕不會做出讓阿姊傷心的事,你快走吧。”
第一次對客人說出這般冒犯的話,雲翹的聲音都在微微顫抖,但卻是一臉堅決的表情,絕不讓步。
而站在他對麵的男人也沒有生氣,那雙自帶三分風流的桃花眼反倒流露出玩味之色,像是更有興趣了,“聽媽媽說,過些日子你便要接客了,到時候,以你的容貌,用不了多久就會取代你阿姊,成為新的花魁,你阿姊照樣會傷心。”
“我不會讓阿姊傷心的!”雲翹攥緊著拳頭,聲音也跟著提高了一些,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看到雲翹那一臉決絕的神情,甄娘心中五味雜陳,鏡中的畫麵再次變幻。
“阿姊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雲翹擔憂地看著緊閉的房門。
婢子同樣擔憂,將雲翹帶到一邊,小聲告訴她道,“昨日娘子去赴宴,遇到了趙大人,我當時離得遠,也不知趙大人跟娘子說了什麼,娘子就走了。”
畫麵再次變幻。
國子監門外,雲翹一臉憤怒,質問時聲音都在微微顫抖,“你到底跟阿姊說了什麼?”
趙涵之愣了一下,像是從沒見過這麼膽大的姑娘,竟敢當麵質問他,那雙桃花眼中再次流露出玩味之色,又用一副關心的口吻,溫文爾雅地詢問道,“你阿姊怎麼了?”
雲翹盯著他那張臉,像是看穿了在那副溫文爾雅的皮囊下藏著的是什麼,再次質問道,“你到底跟阿姊說了什麼?”
趙涵之安撫道:“你先回去,晚些時候我便去看你阿姊。”
“不用了。”雲翹冷冷說完這三個字就轉身走了。
畫麵再次變幻。
趙涵之走進閣中,媽媽連忙迎了過來,彷彿看見救星一般,“您可算來了,快幫我勸勸甄娘吧,她這兩天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誰也不見,也不知道又是在哪兒受氣了……”
甄娘在鏡中看見那日在花園裡,自己從他麵前逃開時,他那張臉平靜得近乎冷漠,眼中也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如今以一個旁觀者再去看時,她突然發現趙涵之的那張臉變得虛偽起來。
然後雲翹過來了,冷冷盯著他道,“你以後彆再來了,你對阿姊不是真心的。”她轉過身,聲音冰涼徹骨,“你要是再讓阿姊傷心,我發誓,”說到這兒,她的身子也跟著微微顫抖,“一定會殺了你。”
連雲翹也看出來了,隻有她當局者迷,沒有早點認清在那副溫文爾雅的皮囊下,藏著的是虛偽和無情……
最後畫麵再次變幻。
一片寂靜的屋子裡,雲翹拿起桌上的那盞油燈,眼神裡閃爍著決絕的光芒。
“不要!”甄娘失聲大叫,已經猜到了雲翹要做什麼。
肆虐的火光中,一顆晶瑩的淚珠從甄娘眼中滾落,順著那張白皙細膩的臉,掉落在銅鏡上,火光頓時消失不見。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沈綿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隻見那張美得驚人的臉,像麵具一樣,從甄娘臉上掉了下來。
落在銅鏡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
當沈綿再次看向甄孃的臉時,驚訝地發現那張臉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沒有任何胭脂水粉的遮蓋,額上和眼角的細紋都清晰可見,比第一次見到時衰老了不少。
當麵具掉下來的一瞬間,甄娘感覺心裡從未如此輕鬆過,轉瞬之間,又被苦澀填滿。
是她誤會了雲翹,是她癡心錯付,是她被嫉妒和猜疑蒙了心,是她執迷不悟。
她跪下哀求道:“求先生救救雲翹,一切都是我的錯……”
璘華溫言道:“小店和娘子的這筆生意已經做完了,娘子請回吧。”
沈綿有點錯愕地看著他,雖然不指望他能說出點安慰人的話來,但也沒想到他能說得這麼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