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西海之中有一洲，名曰聚窟洲，洲上有一樹，名曰返魂樹，其香能令亡者返魂，死而複生，名曰返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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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兩天，一塵發現沈綿變得闊綽起來了，每天都會笑容滿麵地問他想吃什麼，想買什麼，雖然他一個小和尚並不貪圖口腹之慾和穿衣打扮，但偶爾出去吃一頓全素宴，佛祖會諒解他的。
沈綿之所以這麼闊綽，當然是因為師父給她和師姐留下來的那些俸祿了，她那天數了數，一盤、兩盤、三盤……數到不知道第幾盤白花花的銀子時，就激動得不敢往後數了，怕再數下去，自己會激動得暈過去……
一想到後半輩子衣食無憂的生活，連班都不用上，她心情哪能不好~
不過，還是有一件事讓她有點發愁。
那就是師父給她的那個信封。
裡麵裝著她具體的家庭住址。
沈綿還沒有開啟看過，畢竟她已經在長安住習慣了，也不太可能再回洛陽去住，而且都過去這麼久了，要是突然回去，也覺得挺尷尬的……
維持現狀也沒什麼不好的……
但要說一點好奇心都沒有，那是騙人的，隻是她現在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理自己和家那邊的關係，是互不打擾各自安好，還是主動聯係一下？
不過，她現在先不考慮這件事，因為她終於能體驗一下長安的夜生活了。
……
當夜幕降臨時，一盞接一盞的燈火亮起，從街頭一直延伸到街尾，將整條街都照亮了，燈光照在琉璃碧瓦上，將綿延起伏的瓦片照得如同碧波一般通透，燈光照在人身上，將那一件件翡翠珠寶照得霞光四射，搖曳生輝，燈光照在水麵上，在水下倒映出一座座夢幻的亭台樓閣……燈火交織的奇幻之色如水波般層層鋪開，將整座長安都籠罩得如夢似幻，如同璀璨銀河一般。
長安的夜晚，比沈綿想象當中的還要漂亮，燈火輝煌，流光溢彩，宛若進入了一個夢幻的國度。
沈綿邊走邊看，邊看邊感歎，頗像劉姥姥進大觀園看什麼都新鮮，連白日裡隨處可見的小攤，到了晚上在她眼裡都帶上了一種神秘奇幻的色彩。
當她走到路口時，忽然瞧見靠牆邊的地上有個……人？
她也不確定對方是人還是……鬼，因為對方看起來像是半透明的，就像沒有實體一樣。
不過她可以確定是個姑娘，蜷縮在牆邊，看起來很虛弱的樣子。
而街上的人好像都沒注意到那個姑娘，隻有沈綿看到了。
要不要過去看看？
她考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畢竟看見了也不能當沒看見，說不定也是像雲翹那樣弱小又善良的小妖，需要人的幫助。
像是感覺到有人走過來了，對方往後躲了躲。
“你彆怕，我不是壞人。”沈綿一說完感覺莫名熟悉，想了一下就不想了，關心問道，“你怎麼了？”
她剛問完，就聽見對方開口說了一個字，聲音格外清細，她一開始沒聽清，又往前湊過去一點，仔細聆聽，聽到對方說的是香。
“你等一下，我這就去買。”
沈綿前後左右地瞄了一圈，附近也沒有看到賣香料的店，她記得前邊應該有幾家，連忙找了過去。
她一家店一家店地找過去，終於找到了一家香料店，一進店就說要買香，夥計問她要什麼香，正準備給她介紹一下種類，沈綿說就要店裡賣得最好的，夥計說店裡賣得最好的是**，後麵的龍腦香還沒說出來，沈綿便拍板定案，“就要這個。”
當她拿著香小跑回來時，發現對方的身體好像變得更透明瞭，連忙把香遞過去，聽見對方說要點燃，又連忙跑回店裡，見櫃台上就放著一個香爐，正在往外冒香煙，跟老闆好說歹說，付了一錠銀子的押金才把香爐借出來，捧著香爐一路小跑回來。
當她趕回來時，見對方的身體幾乎成透明狀了，立刻將香爐遞過去，隻見從香爐中飄出的一縷縷香煙環繞著對方，然後對方的身體一點點變得有實質感了，向她道謝的聲音也變得更清晰了。
當對方能從地上站起來後，沈綿問她住在哪兒，準備送她回去，對方輕搖了一下頭，請求沈綿再幫自己一個忙。
她要去一個地方。
當沈綿聽她說要去的地方是一間點心鋪時，立刻想到了不食，然後聽她說要找那位大人幫自己實現一個心願，沈綿便確信無疑了。
“那家點心鋪我知道，我帶你去。”
聽沈綿這樣說，對方神色一喜，再次向她道謝，然後身形如一縷輕煙般飄進了她手上的香爐中，沈綿便捧著香爐往點心鋪去了，路上贏得了不少回頭率。
她儘量不去在意路人看稀奇的眼光，畢竟這個朝代也沒有手機，路過的人回頭看一眼稀奇就過去了，又不能拿眼睛給她照下來，晚上睡一覺估計就忘了她長什麼樣子了。
路上，對方將自己的名字告訴了她：
蓮。
沈綿不禁想起薛王，立刻甩了甩頭將薛王那張臉甩出去，蓮本是高潔之物，出淤泥而不染，就像她手上捧著的這位姑娘一樣。
當她捧著香爐走到點心鋪所在的那條商業街時，還沒走進去就看呆了。
不愧是西市最繁華的商業街，白天裡便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到了晚上更是熱鬨非凡，當真是寶馬雕車香滿路~
“怎麼了？”見她沒往前走了，蓮擔心地問道。
“沒事，點心鋪就在前麵，很快就到了。”沈綿說著就往前走了。
當經過那些賣珠寶首飾的店鋪時，各種各樣閃閃發光的寶石水晶瑪瑙琉璃……都快把她眼給閃瞎了，沈綿定了定心神，儘量目不斜視，不去看那些閃閃發光的寶石水晶，要不然她怕自己會看得走不動道。
反正來日方長，日後有的是機會看。
當她走到點心鋪門口時，見店門關著，裡麵又亮著燈火，不知道是快要打烊了還是裡麵有客人？
當她捧著香爐走過去準備敲一下門時，店門便開啟了，她便捧著香爐進去了。
店裡燈火明亮，但沒人。
沈綿便等了會兒，然後看到簾子被那隻白皙修長的手挑開，露出那張俊美的臉，在燈火的照應下彷彿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澤，愈發有吸引力，她乍一眼看過去，不禁失神了一下，回過神後，立刻把視線移到彆處，轉移了一下注意力，正準備把蓮叫出來，就看到一縷輕煙似的人影從香爐裡飄了出來，落地後便向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蓮見過大人。”
璘華抬了一下手，說道：“來店裡都是客人，不必多禮。”
當沈綿把香爐放到桌上後，蓮還恭敬地站在一旁，不敢擅自入座，璘華示意了一下，“坐吧。”，她才坐下，頭依然微微低著，始終保持著恭敬。
“你是香靈？”璘華似問非問。
蓮輕點了一下頭。
沈綿在心裡琢磨了一下，又看了看桌上的香爐，大概知道是什麼了，應該是由香爐裡的香煙彙聚而成的香靈吧……
“那你可是有什麼心願未了？”璘華溫言問道。
沈綿聽到心願未了四個字，默默低了一下頭，抬起頭後，注意力都放到蓮身上。
蓮起身跪下：“求大人賜予返魂香。”
清細的聲音在微微顫抖，但卻帶著無比堅定的決心。
沈綿正琢磨返魂香是什麼，便聽見璘華道，“傳聞此香能令亡者返魂，”當他說出後麵四個字時，帶著一絲不可捉摸的語氣，“死而複生。”
聽到這四個字，沈綿一驚，不禁想到了師父和師娘，想到了在天上看到的那道死劫，想到了師娘最後差點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忍不住勸道，“人死不能複生，”
“求大人賜香！”蓮望著璘華，眼睛裡凝出的淚剛落下，便化為一縷輕煙飄散了。
沈綿心裡歎了口氣，看來跟師父一樣，都是不見黃河心不死，不撞南牆不回頭，若是不親自試一試，總是不會甘心的。
“那你是為何人求香？”璘華問道。
“他是第一個能看到我的人……”蓮看著桌上的香爐，一縷縷香煙從爐中飄出，嫋嫋娜娜，就像那天她第一次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一樣……
——
她感覺自己像是沉睡了好久好久，直到聞到了一縷清幽的香氣，那香氣將她喚醒，讓她逐漸有了自己的意識……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少年驚訝的聲音：
“你是誰？”
當她看到麵前的少年時，也被嚇了一跳，因為對方在她眼裡就像巨人一般，然後她才發現是自己長得太小了，還沒有對方的手掌大。
當少年湊近過來看她時，她嚇得立刻鑽回了香爐裡，不敢再出來了。
“我叫齊陽，你叫什麼？”少年好奇地看著香爐，一雙清亮的眼睛裡裝滿了最純粹的善意。
過了會兒，她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出自己的名字，“蓮…”
清細的聲音宛若那一縷縷嫋娜的香煙一般，輕輕一吹便會消散。
像是感覺到了她的不安，少年伸手輕輕捧住香爐，如同嗬護著一件最珍貴的寶物一樣，聲音裡隻有真摯和善意，“彆害怕，我會保護你的。”
她從香爐鏤空的花紋裡悄悄看著少年，看到少年臉上溫暖而純真的笑容，看到那雙充滿善意的清亮眼睛，她覺得少年並不可怕了，也記住了少年的名字：
齊陽。
那天少年對她說了好多話，而她卻躲在香爐裡不敢出來，但少年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認真聽見了。
他出生於一個製香世家，祖上曾是宮裡的香匠，專為皇室製香，卻遭小人暗算，失了恩寵，家族也就此衰落，製香的手藝也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他祖父那代，隻能製些零碎散香，勉強維持生計。
到了他父親這輩，便不學製香了，去鐵匠鋪裡當了學徒，跟著一位老師傅學打鐵，後來娶了這位老師傅的小女兒，一年後，他便出生了。
他從小就喜歡看他祖父製香，每種香材的名稱，他聽一遍就記住了，而對應的香味，他聞一遍就能從香料當中分辨出來了。
他祖父本來不打算教他製香，因為他父親想讓他讀書考功名，但見他天賦異稟，實在不忍心埋沒他的才能，便同他父親商量，想讓他學製香，覺得以他的天賦，將來定能成為一代名師，重振家族榮耀。
他父親覺得做官比製香要強上百倍，便反過頭來勸他祖父，說讀書考功名照樣能光宗耀祖。
但製香一直是他祖父的一塊心病，希望有朝一日能像祖上一樣製出九品香，重奪香王寶座，奈何自己天賦不高，這輩子彆說九品香，連六品香都製不出來，日後到了地下，也無顏麵對列祖列宗。
直到看到他所展現出來的天賦，他祖父纔看到了希望，覺得他就是天生的製香師，日後一定能製出九品香。
最終，他父親還是點頭同意了。
之後他便跟著祖父學習製香，從聞香開始進行訓練，用黑布矇眼，開始是識彆香材種類，之後便將各種香材研磨後混合在一起，不僅要準確說出香材名稱，還要準確判斷出每種香材的比例。
當他能準確無誤地說出一連十幾種香材的名字和比例後，便開始跟著祖父學習鑒香。
第一次看到從香爐中飄出的香煙時，他便被那嫋嫋娜娜的變幻之姿吸引了，覺得這一縷縷輕煙便是世上最美麗之物，尤其是聽到他祖父描述那九品香的變幻之美時，他久久不能回神，晚上夢見的都是那嫋嫋娜娜的香煙，在天上，在空中，在地上……在四麵八方變幻出各種各樣的形狀。
他第一次製香，便製出了五品香，不僅讓他祖父驚歎，連他父親也承認他有天賦，第一次誇讚了他。
當他親手點燃自己製的香，看著它從香爐之中嫋嫋娜娜地飄出來，彷彿感受了它是有生命的。
當那最後一縷香煙從爐中飄出，他追隨著它走出門外，抬頭看著它消散在天地間，了無蹤跡。
那天，他抬頭看著天，看了好久。
他祖父問他在看什麼？
他回答說，在看天上的香。
他祖父愣了一下，又大喜，說他看到的是九天之上的仙香。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九天之上的仙香，隻覺得那香飄散在雲中很美，就像回到了它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