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睡下後,沈綿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三更天剛過,狗忽然抬起來腦袋,像是聞到了什麼氣味,又像是聽到了什麼細微的動靜。
屋裡,沈綿翻了身,微微眨動眼睫毛,手悄悄摸在枕頭下麵。
一個腦袋慢慢從牆上鑽了出來。
見床上的人沒有動靜,那腦袋慢慢探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沈綿抓起護身符就朝身後砸了過去,旋即一個翻滾下床,同時一道耀眼的光芒在她身後亮起,伴隨著一聲詭異的叫聲。
沈綿沒回頭看是什麼東西,先去開門把狗放進來。
她剛開啟房門喚了一聲閃電,狗就嗖的一下跑進了屋,旋即朝床撲去,從床上拖下來一個東西。
當沈綿把火摺子點亮時,看到狗從床上拖下來的是個人,不禁一驚,下一刻看到那腦袋,冷不丁嚇了一跳。
因為那不是人腦袋,而是一個驢腦袋。
雖然身上穿著人的衣服,乍一眼看過去像是個人,但除了腦袋,四肢也變成了驢蹄,像是現出了原形。
她又想起剛才那聲怪叫,確實有點像是驢叫。
原來是隻驢妖。
她知道對方是妖怪後反而冷靜下來,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挪過去,拿起枕頭邊的擀麵杖,戳了戳對方,不知道是暈過去了還是沒氣了?
保險起見,她又從小挎包裡拿出一張鎮妖符,貼在對方身上,見對方身上穿的衣服有點眼熟,怎麼感覺有點像那呂郎君。。。。。。
她拿著擀麵杖,繞著對方走了一圈,見那驢頭動了動,像是要醒過來了,立刻握緊擀麵杖。
狗也發出低吠,脖子上的毛都豎起來了。
那雙驢眼睛一睜開便看到了狗在齜牙,嚇得驚慌失色,想從地上爬起來,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不禁發出一身驢叫,又一怔,像是才意識到自己現出原形了。
“說!你大半夜偷偷摸摸進我屋子想乾嘛?”沈綿把擀麵杖往那驢頭跟前一指,頗有種女中豪傑的膽氣。
見到沈綿蹲在自己麵前,那驢頭更加慌張,想把驢腦袋藏起來,不想讓她看見。
見它不說話,沈綿心想是不是變成驢後就不會說人話了?
狗呲著牙低吠一聲。
“彆咬我!”那驢頭嚇得蹦出一句人話。
沈綿聽見那聲音一愣,聽著怎麼那麼像那呂郎君,難道真是他?
“呂郎君?”她試探地喊了一聲。
那驢頭羞愧得都不敢看她。
沈綿基本可以斷定了:
就是他!
“說!你禍害了多少小姑娘,老實交代,不然把你燉成驢肉火鍋!”
沈綿之前推測對方是個慣犯,卻沒想到會是隻驢妖,而且還會穿牆,估計就盯著她這樣的小姑娘下手,簡直禽獸不如,就該下油鍋!
“沒有,”驢頭連忙否認,“我沒有禍害小姑娘,”
“那你大半夜偷偷溜進來想乾嘛?”沈綿又想到前兩天晚上的事,“昨天晚上,還有前天晚上,是不是都是你?”
“我就是…想多看看你…”驢頭害羞地說出後麵的話,“我第一次看見你就喜歡上你了,想娶你當媳婦。”
沈綿一臉無語。
自己大半夜竟然被一頭驢表白了,還要娶她當媳婦!
她氣不打一處來,不僅偷偷摸摸溜進來還敢跟她耍流氓,沈綿掄起擀麵杖啪地一聲砸在驢頭前,“說!你娶了多少媳婦,人都在哪兒?”
“沒有沒有,我還沒娶媳婦。”驢頭連忙解釋道。
“真的?”沈綿半信半疑。
驢頭連忙發誓,不禁想到了傷心往事,“她們都嫁給了彆人。”
“她們是誰?”沈綿好奇問道。
驢頭便跟她講述了幾段傷心往事。
這第一段的女主角叫小翠。
小翠溫柔美麗,是他的初戀。
小翠家沒有男丁,隻有她一個閨女,他便當起了上門女婿,挑水砍柴種菜種地,什麼都乾。
小翠的父母見他忠厚老實,吃苦耐勞,也很樂意把閨女嫁給他。
小翠對他也很體貼,在他劈柴的時候會幫他擦汗,在他鋤地的時候會給他送飯,還會給他縫衣裳繡荷包。
兩人互贈了定情信物,情投意合,小翠還說,除了他誰都不嫁。
就在定親那天晚上,他一高興就喝多了酒,一不小心就變出了驢腦袋,把小翠和她父母嚇得差點魂飛魄散,他連忙逃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悄悄過來了,還是放不下小翠,想娶她當媳婦,卻聽見小翠和她父母商量著要請道士過來捉妖,還要請個厲害的道士,一定要把他除掉,決不能讓他日後再回來害人。
小翠怕他再回來找自己,害怕得都哭了,央求父母趕快搬走,彆讓他再找過來了。
見小翠這麼害怕自己,他難過地離開了。
第二天小翠家就請了道士作法。
他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過來,但每天都在掛念著小翠,打算等換個身份後再去娶她當媳婦,結果當他換好另一個身份後,才發現小翠已經嫁人了。
他傷心難過了好一陣子才重新振作起來,因為他又遇到了一位溫柔美麗的姑娘。
在驢頭準備講第二段傷心往事之前,沈綿提了個問:
“那你是怎麼換身份的,是變成不同人的樣子嗎,那你又怎麼成了秦娘子的侄子,那原先的呂郎君去哪兒了,該不會被你…”
“沒有,我沒有殺他,他是自己病死的。”驢頭連忙解釋道。
“那你又是怎麼頂替他的?”沈綿追問道。
驢頭便將自己的另一個秘密告訴了她。
除了能穿牆,他還能看到一個人的死期,不過隻能看到將死之人的。
他看到了那位呂郎君的死期,於是在他去世的前一晚,他就悄悄潛入對方屋裡將人給偷出來了,藏在自己的住處,然後變成那呂郎君的樣子躺在了病床上,就這樣頂替了那呂郎君的身份。
“那原先的呂郎君呢?”沈綿又追問了一句。
“被我埋了。”驢頭回道。
沈綿問道:“埋哪兒了?”
驢頭回道:“第二天他就病死了,我晚上悄悄回去了一趟,挖了個坑把人埋了。”
“你就在院子裡挖了個坑把人埋了?!”
“等病好後,我就把人挖出來,悄悄拉到郊外埋了。”
“。。。。。。”
沈綿啞然。
“我還給他立了塊碑,清明的時候還給他燒過紙。”
沈綿也不知該說他卑鄙還是好心,頂替了人家兒子的身份還知道要給對方立碑燒紙……
“他真不是我害死的,我發誓!”
“那你繼續講吧,第二位姑娘是誰?”
“她叫小憐。”
驢頭說起第二段傷心往事。
小憐和小翠一樣溫柔體貼,說話的聲音就像黃鶯兒一樣好聽,笑起來的樣子比花兒還要好看~
想到小憐的花容月貌,驢頭不禁露出一臉嚮往的神色。
“後來呢?”沈綿出聲提醒了一下。
驢頭歎了口氣,繼續講後麵的事。
小憐家裡是開藥材鋪的,為了討老丈人歡心,他每天都進山找藥材,不過他隻認得靈芝和人參,便專找這兩樣東西。
而且這兩樣東西都是珍貴藥材,百年以上的就能賣到百兩銀子了,千年以上的更是無價之寶。
而他第一次送給老丈人的便是十株百年以上的野生人參,把老丈人高興壞了,老丈人要給他錢,他堅決不要,老丈人便把他請到家裡吃了頓飯。
後來他又送了幾次人參和靈芝,老丈人見他人長得老實,又有些本事,有意收他當女婿。
他也很樂意給老丈人當女婿,但是不知道小憐願不願意給他當媳婦?
畢竟他和小憐還沒像他和小翠一樣,互贈過定情信物。
他便買了根簪子當作定情信物準備送給小憐,要是她收了,就說明她願意給自己當媳婦。
結果當他去送簪子時,卻無意間撞見了小憐和一名陌生男子私會。
他一開始還安慰自己沒什麼,也許兩人隻是普通朋友,在一塊說說話而已,然後就看見小憐靠進了對方懷中,對方也抬手抱住了她。
雖然親眼見到了兩人依偎在一起的畫麵,但他心裡還是放不下小憐,想來想去,他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輕易放棄了,畢竟小憐還沒嫁人,說不定還會改變心意,他得努力爭取才行。
那次他去山裡采靈芝摔傷了腿,老丈人留他在鋪子裡休養,都是小憐照顧的他,一直照顧到他痊癒。
他覺得小憐對自己是有好感的,還是決定將那根簪子送出去。
但小憐哭著告訴他,自己有喜歡的人了,但家裡不同意,因為對方是個窮書生,連聘禮都拿不出來。
見小憐哭得那麼傷心,他答應會幫她想辦法。
第二天他將自己攢的積蓄都拿來給了小憐,本來是攢著娶媳婦的,還把自己攢的那朵千年靈芝也拿出來了,也是準備當聘禮的。
後來,小憐嫁人了。
他又傷心難過了好一陣子,然後遇到了第三位溫柔美麗的姑娘,名字叫小紅。
小紅是一戶人家的丫鬟,每天都要起早貪黑地乾活,因為她長得漂亮,還被其她丫鬟排擠,在府裡過得一點都不好。
他便用攢著娶媳婦的錢將她贖了出來,然後小紅告訴他,她已經有心上人了,是她表哥,對方一直都等著她,也沒娶親,她不能辜負她表哥,但她又還不起他這份情,左右為難得哭了。
見小紅哭得那麼傷心,他也不忍心為難她,便讓她走了。
最後一段故事的女主角叫小倩,對方和之前的小翠、小憐和小紅一樣溫柔美麗,家裡是開小飯館的。
他每天都去飯館幫忙,幫著洗碗洗菜招待客人,砍柴挑水也一樣不落,相當於又給人當了上門女婿。
這次兩人也順利定親了。
他本來以為這次終於能娶上媳婦了,結果又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小倩讓人拐走了,對方是一名上京趕考的秀才,經常來飯館吃飯,一來二去就看上了小倩,考完後就把小倩拐走了。
當他和老丈人追上兩人時,小倩哭著跪求他父親成全,那秀才也承諾日後會好好待小倩,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老丈人沒辦法,隻能反過頭來勸他,小倩也哭著求他成全。
他一心軟就成全了兩人,之後便是和之前一樣,進入傷心難過的過渡階段。
聽完小翠、小憐、小紅和小倩的故事,沈綿真不知道是該同情這位驢兄,還是該佩服他,竟然每次都能準確踩中同一個坑。
當然她不是覺得那些姑娘騙了他或是怎樣,畢竟感情的事勉強不得,但他也確實有點倒黴,喜歡的姑娘最後都嫁給了彆人。
“你到底是有多想娶媳婦?”她不禁感慨了一句。
“我就是想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驢頭委屈道。
沈綿正準備開解一下,突然想到一件事,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那你之前是不是也經常偷溜進那些姑孃的閨房裡?”
“我什麼都沒做,就是看看她們。”驢頭連忙解釋道。
“真的?”沈綿用審視的目光盯著他。
驢頭有點心虛地回道:“我有時候會進她們的夢裡跟她們相會—”
話還沒說完就捱了一擀麵杖。
沈綿鄙視地看著他。
“我就是跟她們說說話,什麼都沒乾。”驢頭連忙解釋道。
“那你想乾點什麼嗎?”沈綿微微眯起眼。
驢頭一臉害羞。
下一刻又捱了一擀麵杖。
然後沈綿對他展開了一頓批評教訓。
首先讓他認識到半夜入室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被人發現了把他打死都不為。
第二件事,便是盜用他人身份。
驢頭先為自己辯護了一番,首先他沒有害人,並把那些人都好好安葬了,其次他也好好侍奉對方父母壽終正寢。
不過小翠和小倩那兩次,他頂替之人的父母都離世了。
沈綿想了想,暫時還無法確定這件事到底是好還是壞。
雖然能讓對方父母不必承受喪子之痛,但她不知道這位驢兄能否一直恪守不害人的原則,如果有一天他看到一位娶了媳婦的郎君會不會心生羨慕,想要頂替對方?
“你真的很想娶媳婦嗎?”沈綿認真問了一遍。
驢頭立刻回道:“想。”又害羞問道,“那你願不願意—”
沈綿舉起擀麵杖,驢頭就不說話了。
她在屋裡來回走了走,考慮著該不該把他帶到美人老闆那兒去,但是美人老闆也總不能給他現變個媳婦出來吧,轉念一下,這位驢兄的桃花遠這麼差,其中會不會另有隱情,說不定帶過去給美人老闆看看就知道了……
“我以後肯定會對你好的!”驢頭以為她在考慮要不要給自己當媳婦這件事,忍不住表白了一下決心。
沈綿掄起擀麵杖,驢頭不說話了。
“為什麼都不喜歡我……為什麼都不給我當媳婦……”
聽見他自言自語地唸叨,沈綿正準備開解他一下,一轉頭驚了一下。
狗也發出警告的低吠聲,脖子上的毛全部炸起。
隻見一縷縷黑氣從那驢妖身上冒出,驢頭也逐漸變黑,就像被什麼東西逐漸染黑了。
那張鎮妖符被黑氣逐漸腐蝕,已經鎮不住對方了。
“你…你冷靜點,”沈綿剛說了一句,對方陡然張開嘴,產生一股詭異的吸力。
而沈綿周圍也沒有能抓住的東西,人就像一片樹葉被吸塵器吸起一樣,眼看就要被對方一口吞了,一道耀眼的金光在屋中亮起。
下一刻當她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在點心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