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園的日子過得飛快,不知不覺間齊陽已經在這裡住了大半年,和蓮一塊把藏香閣中的典籍都通讀完了,才開始準備製香。
白老對於兩名徒弟一年要製多少香也並無要求,香製好後,來跟他說一聲便是,再挑個月白風清的好日子品香。
在這大半年的時間裡,齊陽和陳水這位師兄的感情也愈發深厚,兩人一塊打理藥圃時經常會探討香料香方,而且都對那些失傳已久的古方很感興趣,每次討論起來都能說上一上午,讓蓮都感覺到有點受到冷落了,當他跟她說話時,她就會回一句,“你去跟你師兄說吧,我要睡覺了。”
他就會用那雙清亮又期待的眼睛一直看著香爐,當她慢慢飄出來時,看到他露出一臉憨厚的傻笑,就不跟他計較了。
這日,兩人思索了一下午的香方,還沒定下來要用哪些香材,這時候齊陽就會帶著蓮出去走走,找找靈感。
但他走到沉香亭旁那棵木蘭樹下時,驚喜地發現枝上已經長出了雪白的花苞。
再過些日子,便能盛開出一樹潔白如雪的花朵,在幾十米開外都能聞到一縷沁人心脾的清香……
“又快開花了。”白老走過來道。
齊陽忙躬身準備行禮,白老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見他手上捧著香爐,神色和藹地問他,準備好製香了嗎?
齊陽略帶靦腆地點了點頭,隻是還沒想好香方。
白老也沒多問,轉頭去看樹上的花苞,神色透出幾分落寞。
“這棵木蘭樹是師父您栽的嗎?”齊陽問道。
白老點了點頭,“這是她最喜歡的花…”說到這兒又望著枝頭的花苞出神,過了會兒才緩緩說起一段往事:
“年輕的時候,我癡迷於製香,一心想要製出九品香,也沒想過成親的事,她就一直等著我,後來,她生病了,而我在閉關製香,她也沒讓人告訴我,怕我分心,我苦思香方卻不得,也不知道她已經病得很重了,一天晚上,我夢見她來跟我告彆,驚醒後立刻趕去了她家,卻連她最後一麵都沒來得及見……”
白老望著麵前的花樹,神色恍惚,彷彿看到了她站在樹下對自己笑的樣子,笑容是那般溫婉柔美,當時不知那笑容有多珍貴,等到人離開後才追悔莫及。
齊陽想開口安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聽過返魂香嗎?”白老忽然問了一句。
齊陽搖了搖頭。
聽到返魂香三個字,香爐裡的蓮神色一怔,似乎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但又想不起來了……
“之前我在皇宮製香時,曾聽一位老香師提起過,說這種香可令亡者返魂,起死回生。”
聽到後麵八個字,齊陽一怔,心裡又不禁升起疑問:這世間真有令人起死回生的香嗎?
“我向那位老香師請教這種香的製法,但他也不知道,隻是聽說過,也沒有見過這種香,我翻遍典籍,也沒有找到關於這種香的記載。”
後麵的話白老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說給麵前的花樹聽:
“我隻是想見她最後一麵,哪怕她怨我恨我,隻要能再見她一麵就好了……”
“我一心想製出九品香,但這麼多年也跨不進那道門檻,始終止步於八品,也辜負了她,或許這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吧……”
“師父…”齊陽喊了一聲。
白老回過神,轉過頭對齊陽道,“但你可以。”
從第一次見到齊陽燃香時的樣子,他就知道這個徒弟是天生的製香師,將來一定能跨進那道門檻,至於自己,怕是此生都無緣了。
“時候不早了,回去吧。”白老神色和藹道。
齊陽離開時,又回頭說道:“師父,我覺得師娘沒有怪您,要是怪您就不會來夢裡跟您道彆了。”
白老正看著樹上的花苞出神,聽到這兩句話,神色微微一怔,轉過頭看到那雙清亮坦率的眼睛,笑道:“要是聽到這聲師娘,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陳水一直站在遠處看著兩人在樹下說話,等齊陽走遠後,才走過來行禮,神色略有遲疑,像是想問什麼但還是沒問,稟道,“師父,藏香閣裡的幾種香材快用完了,徒兒明天會進城去買。”
白老點了點頭。
陳水又提醒道,“師父,夜裡涼,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免得著涼了。”
白老點了點頭,依舊望著樹上的花苞出神。
陳水也不再多說,便先告退了。
第二天,齊陽去藥圃時,正好碰到他師兄準備出門,陳水說他要去城裡買香材,會晚些回來,讓他中午記得去叫師父吃飯,齊陽點頭記下。
當午膳送過來後,齊陽去叫白老時,白老問了一下陳水,聽齊陽說還沒回來,白老目露一絲憂色,像是在擔心什麼,又搖了搖頭,像是覺得自己多慮了。
直到傍晚,陳水纔回來,將買回來的香材都放好後,拿著一隻木匣往沉香亭來了。
白老和齊陽都在樹下看花,陳水過來回稟了一聲,白老問他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他回道,“徒兒進城時聽聞今日有賞寶會,會有珍貴香材展出,故回來晚了些。”
說著他將手上的木匣開啟後呈過去給白老看,當木匣一開啟,一股濃鬱的檀木香氣便飄了出來,齊陽聞之一驚,眼睛裡亮起激動的光芒,“這是千年紫檀木!”
蓮也從香爐裡好奇地往木匣裡瞧。
白老看著木匣裡的香材,麵透一絲凝重,“這千年紫檀木價值不菲,你…”白老頓了一下,透出一絲疑慮。
陳水解釋道:“徒兒本想同那位出售香材的客人商量先回來取銀子,那位客人聽說徒兒住在香園,便將這香材贈給了徒兒,說希望師父能用這香材早日製出九品香。”
聽到九品香,白老的神色黯了一下,“先收起來吧,明日你還是把銀子送過去。”
陳水微微遲疑,還是恭順地答應了一聲。
白老便先回去了。
陳水看著木匣裡的香材,神色不明,聽見齊陽喊了他一聲師兄,他抬起頭時麵帶笑容道,“時候不早了,師弟早些歇息。”說完便先告辭了。
齊陽本來還想問問他,自己能不能把香材拿出來看看,想親手感受一下它的紋理和質地,人就走了。
“你師兄之前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蓮看著人走遠後才開口說話。
齊陽愣了一下,又往陳水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應該沒有吧。”
“反正感覺有點奇怪。”蓮露出思索的模樣,“你師父好像對你師兄有點不放心。”
齊陽想了想,“應該是怕師兄會出什麼事吧。”
“也許吧。”蓮暫且接受他這個解釋。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陳水專心製香,便將藥圃都交給了齊陽打理,齊陽也樂意承擔這份責任,同時也很期待對方製出來的香。
蓮說他以後要是被彆人賣了,肯定還會幫彆人數錢。
雖然她嘴上這樣說,但心裡覺得他是世上最可靠的人。
對於白老和陳水,她也有自己的看法,前者是位很會講故事的和藹老人,後者讓她覺得有點奇怪又有點可怕。
雖然陳水麵對齊陽時,臉上總是帶著平易近人的笑容,但他低下頭時的模樣,隻有蓮看得清清楚楚,那張臉就跟變了個人一樣。
但她對人也不是很瞭解,除了齊陽,也不知道陳水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但看他平日裡對齊陽還不錯,覺得應該不是壞人,隻是好像會變臉,低頭時是一副樣子,抬頭時又是另一副樣子。
而齊陽一直都認為師兄是個溫和大度的人,平日裡也很照顧他,從剛來的時候就教他各種各樣的香料種植知識,兩人探討香方古籍也讓他受益良多,他若是想出了新香方,也會毫無保留地分享給對方。
他一直將對方視作兄長,覺得將來兩人也同樣會是至交好友。
直到那天晚上,兩人將製好的香依次拿出來給白老這位師父品鑒。
陳水拿出來的香是他窖藏百日才取出來的,而齊陽是剛製好的香,因為前兩天白老問了他一句,香準備得如何了,他便如實回答說,已經製好了。
白老便定了今晚品香。
月白風清,正是品香的好日子。
陳水謙讓,讓齊陽先燃香,齊陽便先點燃了自己的香。
香煙剛飄出來,便讓人聞到了香味,那香味清幽至極,宛若一朵蓮花在夜色中微微綻開,那香氣便如水流般源源不斷地流淌過來。
白老麵露愉悅之色,點頭讚賞。
一縷縷香煙飄向水麵,在月色下變幻出一朵蓮花的花苞,雖然還未開放,但已有了神韻,在月色水光的襯托下,愈發顯得超凡脫俗。
看到那朵花苞,白老目露驚豔之色,不禁有感而發:“此花若開,便是八品之上。”
聽到這句評價,陳水臉上的神色僵了一下,又麵帶笑容地道:“恭喜師弟。”
齊陽露出一臉憨厚的笑容,又用手撓了撓腦袋,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
蓮看到他這副害羞模樣,總會用袖子捂著嘴偷笑。
當輪到陳水時,他沒有點燃自己的香,而是笑著說道:“我這香最多隻能到八品,比不上師弟,花開便是八品之上,下次再同師弟一較高低吧。”說完便向白老行禮告退了。
白老看著他的背影,歎息一聲,“你師兄心思重,就跟我這個師父一樣。”看向齊陽時又露出欣慰的神色,“但你日後的成就,定能超過我這個師父。”
齊陽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
回去後,齊陽想去看看他師兄,因為這次他也感覺到了對方心情不好,但過來後見房門關著,屋裡也沒亮燈火,以為人去藏香閣研究香材和香方了,便沒有去打擾。
殊不知人就在屋裡,黑燈瞎火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從第二天開始,齊陽見到對方時,還沒說上兩句話,陳水就說自己還有事,先走了。
之後,當齊陽看到對方時,人就往另一個方向走了,他也不知道是對方沒看到自己還是突然想起來了有事要辦。
漸漸地,兩人就各忙各的事了。
而陳水也總是待在自己屋裡製香,很少出來,但到吃飯的時候,他又會平易近人地跟齊陽打招呼,就像之前一樣。
齊陽也有點弄不清楚,他師兄到底是真高興還是假裝高興?
但他一直記著對方對自己的照顧,心存感激,也不願將人往不好的方向想。
蓮有時候都忍不住想對他說一句,“你看不出來你師兄就是故意不想理你嗎?”
但覺得說出來肯定會讓他難過,就忍著沒說。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晉王府上讓人送來請柬,邀請白老前去品香。
白老帶著齊陽去了,將陳水留下。
齊陽忍不住問道:“師兄不去嗎?”
白老回道:“他不能去。”但也沒解釋原因。
齊陽想到之前蓮問他的那個問題:你師兄之前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
但師父不想說原因,他也不好追問,而且這是師兄的私事,他也不該打聽,便不想這件事了。
從王府回來後,白老有些乏了,便先回住處歇息去了,齊陽帶著人往藏香閣去了。
晉王賞賜了許多珍貴香材,他要先去藏香閣一一登記在冊,歸類放好。
走在路上時,他身後冷不丁響起一個聲音:
“師弟回來了。”
陳水看了一眼那些賞賜,笑著說道,“晉王殿下想必很賞識師弟吧。”
齊陽也沒想過這件事。
“恭喜師弟。”
齊陽還什麼話都沒說,陳水道了聲喜便先走了。
當齊陽回到住處後,問蓮道:“我是不是該跟師兄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蓮不解。
齊陽也不知道該解釋什麼,望著香爐發呆。
這次蓮再也忍不住了,說道,“你師兄就是故意不想理你。”
“我知道。”齊陽緩緩回道。
蓮愣了一下,“你知道?”突然之間就明白了那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其實他一點都不笨,什麼都知道,隻是從來都不會去計較,她轉過頭,輕聲道了一聲,“笨蛋。”
他笑著回道:“就算我是個笨蛋,我也會保護你。”
那我以後也保護你,蓮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而變故很快就來了,來得突然又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