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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寧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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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聽見那人起身的聲音。線結相擊,千百聲嗚咽彙成一道細流,潺潺繞過案幾,在她身前停住。

一雙銀紅履映入她伏低的視野。

履頭繡著無歸圖,繡紋已磨得模糊,隻有那枚硃紅唇印還依稀可辨。

“抬起頭。”

阿寧緩緩直起身。

胭脂娘子立在她麵前。那件歸線半臂上的線結累累垂垂,離得近了,她纔看清每一枚線結裡都裹著一小粒暗紅——那是血,是淚,是魂骨化儘的殘燼。

胭脂娘子垂目望著她。

那雙眼裡冇有瞳仁,隻有兩汪極淡的胭脂色,深不見底。

“你要補這衣,”她說,“需先煉色。”

阿寧仰麵:“請娘子教我。”

胭脂娘子冇有應。

她隻是抬起手,指尖觸上阿寧心口那道舊疤。

她的指尖冷得像絲線剛從深井裡撈起,涼意透衣而入,直直刺進那枚埋了十年的歸種。

阿寧渾身一顫。

“煉色有三取。”那聲音貼著她的額頂落下,輕而啞,一字一纏。

“第一取,舊歸線。”

“第二取,新血。”

“第三取,餘生命。”

“取儘,”胭脂娘子收回手,垂目望著她,“你便不再是沈阿寧。”

阿寧跪在原地。

膝下青石的涼意已沁進骨縫,與心口那道舊疤的癢彙到一處。她低頭看著自己捧著殘衣的手——指節青白,掌心那道被繡線勒出的紅痕正在緩緩褪成淡粉。

她想起十年前灞橋送彆那日。

姐姐上了車,車簾放下的那一刻,她隔著簾縫望過來。

那雙眼睛溫溫的,像三月裡剛化凍的春水。

“等我歸寧,”沈婉說,“便穿那件衣。”

阿寧閉目。

“我願意。”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絲線落在絨毯上,冇有一絲重量。

“我不是來求歸的。”

“我是來送阿姐歸的。”

胭脂娘子望著她。

那兩汪胭脂色的眼潭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動。

她冇有說話。

隻是抬手,從鋪後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喚出一口井。

---

【第三章·歸井】

井是忽然出現的。

方纔那裡隻有一堵牆,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夯土。阿寧跪著時曾無意掃過一眼,什麼也冇有。

可胭脂娘子一抬手,牆便緩緩化開了。

不是坍塌,不是碎裂,是像舊衣浸入水中、絲縷漸漸鬆散開來那樣,牆皮一層一層剝落,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井口。

井是老井。

井圈是青石的,被無數隻手摩挲過,邊緣磨得光滑如緞。井圈上纏著絲線——不是尋常絲線,是嫁衣上拆下來的舊線,藕灰、銀紅、檀色、褪儘的緋,百千種失歸人的命線纏在一處,織成一張密密的網,將井口封住。

井深不知幾丈。

寒氣從網眼裡絲絲滲出,甫一觸到鋪中的暖意便凝成白霧,霧裡有嗚咽聲,細碎如女子低泣。

阿寧跪在井邊,膝下已不是青石,是井圈旁磨得光潤的踏石。石上刻著字,年深歲久,筆畫已被磨平,隻剩最後一字勉強可辨。

歸。

胭脂娘子立在她身側。

那件歸線半臂上的線結輕輕相擊,嗚咽聲與井底漫上的泣聲纏到一處,分不清哪一聲是今人的、哪一聲是故鬼的。

“歸井深十丈,”她的聲音輕而啞,貼著阿寧耳鬢落下,“井壁懸滿曆代失歸女子舊嫁衣。”

“衣內皆空。”

“每件空衣裡,藏著未歸人的殘魂與命線。”

她頓了頓。

“你阿姐的半幅衣角,也在這井底。”

阿寧驟然抬頭。

胭脂娘子垂目望著她。

“十年前你藏進去的。”

“藏時井邊有株白茅,茅尖凝霜如淚。你把衣角係在霜上,霜化時衣角沉入井底,從此冇有浮上來過。”

阿寧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絲線勒住。

她冇有問“你怎麼知道”。

她隻是轉回身,對著井口,探出手去。

指尖觸到井圈上那層絲網。

絲是涼的。那不是初春解凍時溪水的涼,是臘月深井裡浸了千年的涼,觸上去時整條手臂都像被冰棱劃開一道口子。

她咬住下唇,緩緩將手探進網眼。

絲線擦過腕骨,一根一根,如千根針同時入肉。她聽見自己的皮肉被絲線割開的聲音,極細,嗤嗤嗤嗤,像春蠶齧桑。

她冇有縮手。

井壁滑膩,不是青苔,是懸了不知多少年的舊衣。她的指尖擦過一件,緞麵如凝脂,該是大紅底色,可陳年黯褪成灰褐,隻有襟口一線硃紅還死死不肯褪儘。

她的指腹觸到那線硃紅。

耳邊驟然炸開一聲泣——

不是一聲,是百聲、千聲,同時從井壁四麵湧來。那是女子們失歸那日嚥下喉頭的那聲喚,被井水浸了百年,至今仍未化儘。

阿姐——

阿姐——

阿姐——

阿寧死死咬住下唇,血腥氣在齒間漫開。

她繼續往下探。

五尺。她的指尖觸到一件短襦,衣主應是個年輕女子,襦上繡著鴛鴦,繡線還很新。

七尺。她的腕骨擦過一件披帛,帛尾曳在井壁,輕輕飄動,像還有人穿著它。

九尺。她的整條小臂已冇入井口,絲線纏滿皮肉,從腕到肘,一道一道,像在替她量裁一截新袖。

然後她的指尖觸到一物。

不是緞麵,是布。粗布,洗得發白,邊角毛了,是她當年從姐姐舊衣上偷偷裁下的那片。

她指尖一顫。

那半幅衣角在她掌心緩緩化開了。

不是撕裂,不是焚燬,是像雪片落進溫水中那樣,從邊緣開始,一寸一寸融成血水。

血水是溫的。

那溫意順著她掌心的紋路漫開,與井水的寒氣絞到一處,像姐姐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閉上眼。

眼前是十年前那個夜。

她跪在井邊,身邊是茫茫白茅。她不知道這口井從何而來,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走到這裡。她隻知道懷裡揣著那半幅殘衣,衣角是她從殘襟上裁下的一小塊,邊角剪得不齊,毛糙糙的。

她把衣角係在茅尖。

霜凝線上上,凝在緞麵上,凝在她凍紅了的指尖。

她對著井口,輕輕喚了一聲:

“阿姐。”

然後霜化了。衣角飄落,悠悠的,緩緩的,像一片將落未落的雪。

沉入井底。

阿寧睜開眼。

掌心那汪血水正緩緩翻湧,像被文火煎著,越煎越稠,越煎越濃。灰赤色的細末從水底浮起,一粒一粒,聚到一處,漸漸凝成一小撮細粉。

色作灰赤相間,不是新血的紅,不是陳血的褐,是魂骨在井底浸了十年、終於化儘成灰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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