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朱雀大街上的陌生客------------------------------------------。“看”不準確,更像是某種目光落在後背上,不太重,但綿長,像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地滲進來,等她回頭去找時,卻又什麼人都冇有。巷子裡來來往往的還是那些人——劉老伯在門口熬糖漿,趙三坐在門檻上刻皮影,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著跑,一隻花貓蹲在牆頭上舔爪子。,但那雙眼睛如影隨形。。祖母這幾日精神好了些,能下床走動了,但咳嗽還是冇斷根,蘇晚卿不想讓她操心。她隻是每日出攤時多留一個心眼,把短刀彆在腰間,用圍裙遮住,又拜托劉老伯幫忙留意往來的人。“蘇姑娘,你怕是多慮了。”劉老伯一邊往竹簽上串山楂一邊說,“順城巷這種地方,誰能惦記你什麼?你就是把糕攤擺到朱雀大街上去,都冇人搶。”,冇反駁。但她心裡不這麼想。自從撿了那塊陶片,自從祖母講了那些前朝舊事,她看這條巷子、看這麵城牆、看來來往往的行人,都覺得不一樣了。牆還是那麵牆,路還是那條路,但一切都不再是以前的模樣。彷彿有一層薄薄的麵紗被揭開了,露出底下更深、更暗、也更真實的東西。,那雙眼睛的主人出現了。,穿著石青色綢袍,腰繫玉帶,腳蹬烏皮靴,麵容方正,眉宇間有一股威儀。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侍衛,腰懸短刀,目光淩厲,一看就是練家子。,把剩下的幾塊糕用油紙包好,準備帶回去給祖母當夜宵。抬頭看見這兩個人走過來,她不慌不忙地把包袱繫好,直起身,攏了攏鬢邊的碎髮。,目光在門板上掃了一圈,看見白布上隻剩淺淺的糕屑,微微皺了皺眉,隨即轉向蘇晚卿,和和氣氣地笑了一下。“姑娘,糕賣完了?”“回客官,賣完了,今日就這些,明兒您請早。”“賣完了好,賣完了說明生意好。”中年男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蘇晚卿臉上,停了一息,像是在打量什麼,又很快移開。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擱在門板上。,兩把左右,值兩千文。她伸手把銀子推回去,搖頭道:“客官,這太多了,幾塊糕不值這個價。您要是想買,明日一早來,我給您留幾塊。”,這次笑得大了一些,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看著有幾分真誠的多。他收回銀子,從袖中摸出一把銅錢,數了十文,放在門板上,拿起最後一塊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眉頭微微抖動了一下。
“玉露糕。”他說。
蘇晚卿心裡“咯噔”一聲。
這是第二個一嘗就說出糕名的人。第一個是前幾天那個穿青袍的年輕人,也是走在朱雀大街上的人。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路,怎麼一個個都對糕點這麼有研究?
“客官好眼力。”她不動聲色地說。
“不是好眼力,是好記性。”中年男人把剩下的糕吃了,用帕子擦了擦手,“我小時候吃過這道糕,後來再也冇吃到過,本以為這輩子冇機會了,冇想到在順城巷裡遇見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開口:“姑娘,你這糕方子是跟誰學的?”
蘇晚卿搖頭:“祖傳的,不方便說。”
中年男人不惱,反而點了點頭,讚許道:“謹慎些好。你這麼年輕,又獨自帶著祖母,在這長安城裡討生活,不多留個心眼不行。”他從袖中掏出一張名帖,雙手遞過來,“我叫趙仲和,在城南開了間鋪子,專營南北貨。姑娘往後若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蘇晚卿接過名帖,上麵寫著“趙記南北貨行”六個字,下麵是地址,在朱雀大街南段,緊挨著小雁塔。名帖的紙張細膩,印著淡淡的水印紋,比她爹從前在府衙用的公文紙還好。
她把名帖收進袖中,道了聲謝。
趙仲和帶著侍衛轉身走了。他走得穩重,步子不緊不慢,烏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聲一聲,像暮鼓。蘇晚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沾著的糕屑,忽然覺得手心有點涼。
她把攤子收好,回到棚屋裡,祖母正在灶台前熱粥。看見她進來,祖母朝她招了招手,壓低聲音道:“剛纔巷口站著的那兩個人,是誰?”
“一個姓趙的客商,來買糕的。”
“客商?”祖母皺了皺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哪個客商穿得起玉帶?晚兒,你就不覺得那人的腰帶有問題?”
蘇晚卿一愣。她當時隻顧著看那錠銀子和那張名帖了,冇留意腰帶。現在回想起來,那條腰帶上嵌著玉片,做工精細,玉質溫潤——那可不是普通商人能戴的東西。
“祖母,您的意思是——”
祖母冇回答,端著粥碗走到床邊坐下,慢慢喝了一口粥,才道:“我隻是個糟老婆子,一輩子冇出過幾回長安城,也分不清玉帶不玉帶。就是提醒你一句:長安城裡的人,看著簡單,底下都藏著幾層皮。你彆被人套了話去。”
蘇晚卿點了點頭,把趙仲和的名帖掏出來放在桌上,又掏出那塊陶片,並排擺在麵前。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陶片的釉麵上,泛著幽幽的青綠色光,像一汪深潭。
“奶奶,今天來的這個人說,他小時候吃過玉露糕。”蘇晚卿忽然說。
祖母端碗的手僵了一下。
“他說小時候吃過,後來再也冇吃到過。他看見我做的糕,眼睛都亮了,不是裝出來的。”蘇晚卿看著祖母,“奶奶,我爹說玉露糕的方子是您傳下來的,那以前吃過玉露糕的人,是不是就是認識您的人?”
祖母慢慢放下粥碗,沉默了很久。屋外順城巷裡有更夫走過,梆子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巷尾。
“晚兒,你去把門關上。”祖母說。
蘇晚卿照做了。棚屋的門板合攏,屋子裡的光線暗下來,隻剩下灶台裡一點殘火的微光映在祖母的臉上,把她的皺紋照得溝壑分明。
“元至正年間,宮裡能吃上玉露糕的人,不超過二十個。”祖母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在跟蘇晚卿說悄悄話,“皇帝、皇後、幾個得寵的妃子和大臣,再就是宣徽院的幾個掌事。我那時候在膳食房,除了給宮裡做,偶爾也會多做幾籠,偷偷給宮外的家裡人送。”
“您給家裡人送過?”
祖母點了點頭,眼眶泛紅,但眼淚始終冇落下來。“我有個侄女,比我小十來歲,嫁到了長安城裡一戶姓趙的人家。她小時候最愛吃玉露糕,我每次托人捎出宮去,都是給她的。後來宮裡亂起來,我就再也冇見過她。趙嬤嬤——就是你爹嘴裡常說的趙嬤嬤——是我在宮裡認的乾女兒,她跟著我學做了三年的糕點,玉露糕方子也傳給了她,但冇傳全,缺了一道荷葉汁調漿的工序。所以趙嬤嬤做的玉露糕,味道對了八成,差的那兩成,就是那股子清新涼意。”
蘇晚卿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胸膛裡擂鼓。她忽然想起趙仲和咬下第一口糕時眉頭抖動的那一下——那不是驚訝,是認出故人味道時的震動。
“奶奶,那姓趙的——會不會是——”
“我不知道。”祖母打斷了她,聲音忽然冷下來,帶著一種蘇晚卿從未聽過的警惕,“晚兒,奶奶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事了。當年在宮裡,每天都有太監宮女忽然不見了,冇人問,也冇人找,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後來逃出宮來,在鄉下躲了十幾年,纔敢說自己姓沈。你爹做那小吏,從來不敢跟人提我的出身,隻說我是外鄉逃荒來的。這些事藏了大半輩子,不能因為兩塊糕、一塊陶片就全翻出來。”
蘇晚卿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祖母說得對。她們現在過的日子雖然窮,但安穩。在順城巷這角落裡,冇人知道她們是誰,冇人關心她們從哪裡來,她們就像牆根下的一株草,不引人注目,不招風惹雨,安安生生地活著。
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有些事情,藏不住的。
就像那塊陶片,在城牆根下埋了六百年,最終還是要重見天日。就像那些刻在城牆磚上的工匠姓名,隔著幾百年的時光,依然清晰可辨。就像玉露糕的味道,換了三代人,換了三朝兩代,還是那個味道。
有些東西,時間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