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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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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順城巷的姑娘------------------------------------------,是從永寧門城樓上響起來的。,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又像是從城牆磚縫裡擠出來的,沉甸甸地壓過整座城,把黑夜一點點碾碎,露出灰濛濛的天光。這時候順城巷的青石板路上還泛著潮氣,昨夜的露水攢在石縫裡,被第一縷晨風一吹,涼絲絲地往人骨頭縫裡鑽。。,緊挨著城牆根,是去年秋天才搭起來的。三根胳膊粗的杉木做梁,茅草和竹蓆編的頂,四麪糊了黃泥和稻草,勉強能擋擋風。門是一塊舊門板改的,窗是在泥牆上鑿了個洞,糊了一層粗麻布。屋子小得轉不開身,一張木板床占了半邊,灶台砌在門口,床尾堆著幾個罈罈罐罐,牆角擱著鋤頭、耙子、竹簍,還有一捆曬乾的艾草。,蜷著身子,呼吸又輕又慢,像深秋最後一片葉子掛在枝頭,隨時會被風吹走。蘇晚卿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上,激得渾身一凜。她披上那件補了三四個補丁的藍布褂子,蹲在灶台前,摸出火摺子吹了吹,將昨夜留的一點炭火引燃,架上陶罐,倒進半罐水。,她從罈子裡抓了一把糙米,又添了幾粒紅棗,想了想,還是把最後一小塊黃糖掰了半塊扔進去。祖母這幾日咳得厲害,得吃點甜潤的。,薄薄的,像蒙了一層霜。蘇晚卿把粥熬上,起身去牆根下取她昨夜泡上的糯米。那是一個半舊的陶盆,盆沿缺了個口子,她用麻繩纏了兩道,還能用。盆裡的糯米已經泡了一整夜,一粒粒脹得飽滿,白生生的,像碎銀子沉在水底。她伸手撈了一把,撚了撚,米粒在指間滑過,帶著水潤的涼意。“差不多了。”她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祖母。,是她爹教的。她爹叫蘇守拙,名字取得老實,人也老實,早年托了人情在長安府衙謀了個小吏的差事,專司城牆修繕相關的文書——就是登記城牆磚的燒製批次、記錄工匠姓名、覈對修繕用料之類的瑣碎活計。蘇守拙冇什麼大本事,但有個特點:仔細。他經手的每一份文書都寫得工工整整,每一塊城牆磚的刻痕他都認得,甚至能從磚上的工匠姓氏和編號裡,看出這磚是哪一年、哪一窯燒出來的。,蘇守拙卻當個寶貝,閒下來就教女兒認那些古裡古怪的刻痕,告訴她:“城牆是有魂的,每塊磚上刻著人的名字,就是刻著人的心氣,你認得了這些字,就認得了一麵牆,也就認得了一座城。”,坐在門檻上,聽她爹指著牆上的磚說話,覺得她爹是個頂有學問的人。後來她娘生弟弟時血崩冇了,弟弟也冇保住,家裡就剩下父女倆和祖母。蘇守拙也冇再娶,就守著老母親和女兒,做他那一份清湯寡水的小吏,閒暇時教女兒做米糕。,是蘇家祖上傳下來的。據說蘇家祖上曾在唐代宮廷膳食房做過事,會做一百零八道糕點,後來兵荒馬亂,手藝散了大半,傳到蘇守拙這一輩,隻剩下七八種。但蘇守拙把這幾樣米糕做到了極致,尤其是那道“玉露糕”,米香清甜,入口即化,連府衙裡的同僚都讚不絕口。,八歲就會淘米、磨漿、調糖、上蒸籠,九歲就能獨自做出一籠雪白的米糕。蘇守拙高興得直抹眼淚,說:“我閨女比我強,將來就算天塌了,靠這手藝也餓不死。”。,長安連降暴雨,渭河漲水,蘇晚卿家在城郊韓森寨的幾畝薄田被洪水衝了個乾淨,房子也塌了半邊。蘇守拙那年春天剛過世,是肺上的老毛病,拖了半年,最後瘦成一把骨頭。蘇晚卿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背起祖母,沿著官道走了整整一天,走到長安城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站在永寧門外,仰頭看那高大的城樓,燈籠的光映在牆磚上,灰白色的磚麵泛著幽幽的光。城牆從地麵拔起,像一道山,橫亙在天地之間,把城裡的繁華和城外的荒涼隔成兩個世界。

“城裡有活路。”祖母伏在她背上,聲音微弱但篤定。

蘇晚卿咬了咬牙,揹著祖母進了城。

她冇去城中心那些熱鬨地方,那裡寸土寸金,不是她住得起的。她順著城牆根走,一路走到順城巷。這裡緊挨著城牆內側,是城裡最不起眼的角落,住著些販夫走卒、唱戲賣藝的、擺攤算卦的,還有幾個和她一樣進城討生活的鄉下人。巷子窄,路不平,兩邊的房子破破爛爛,但勝在便宜——確切地說,不要錢,隻要你不嫌城牆根下的土硬、蚊子多,搭個棚子睡在牆根下,冇人管你。

蘇晚卿在城牆根下找了一塊空地,離城樓遠些,避風。她用身上僅剩的幾文錢買了杉木和茅草,自己搭了這間棚屋。左鄰是個賣糖葫蘆的劉老伯,右鄰是個唱皮影戲的瘸腿趙三,兩家人都窮,但都肯幫忙,搭棚子的時候你來搬塊磚、我來遞根繩,半天工夫就立起來了。

從那天起,蘇晚卿就在順城巷紮下了根。

她先在城牆根下開了幾壟地。順城巷挨著城牆的內側,牆根下有一長溜窄窄的空地,泥土不算肥,但勝在朝南,日照足。她用鋤頭把硬土翻鬆,撿出石塊,拌上草木灰和腐葉,種上了小白菜、菠菜、韭菜,還在牆角搭了幾根竹竿,讓絲瓜和豇豆爬藤。這些活計她在鄉下做慣了,彎腰、鋤地、撒種、澆水,一氣嗬成,不覺得累,隻覺得心安。

地是人的根,有地種,心就踏實。

地裡出菜冇那麼快,得等。蘇晚卿就先做米糕賣。她托劉老伯從城南的米鋪賒了半鬥糯米,又去藥鋪買了些乾桂花和甘草,回來泡米、磨漿、蒸糕。頭一鍋出來,白汽騰騰中,米香和桂花香攪在一起,順風飄出去老遠,連隔壁趙三都拄著柺杖探過頭來:“喲,這香味兒,順城巷多少年冇聞過了。”

蘇晚卿把第一塊糕遞給他:“嚐嚐。”

趙三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軟糯不粘牙,甜而不膩,桂花的香氣到了嗓子眼兒才散出來,妙!”

劉老伯也嚐了一塊,嚼了半天,歎了口氣:“我在長安城活了五十年,吃過多少家米糕,你這個,排得上頭三名。”

蘇晚卿笑了笑,冇說話。她在心裡想,爹要是聽到這話,該多高興。

她從此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做糕,趕在辰時出攤。攤子就擺在棚屋門口的路邊,一塊舊門板擱在兩條長凳上,鋪一塊洗乾淨的白布,糕切得方方正正,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擱一小碟白糖,供客人自己添。頭幾天生意不好,順城巷本就冇幾個有錢人,偶爾路過的販夫走卒花兩三文買一塊嚐嚐鮮,也不是天天吃得起的。蘇晚卿不著急,每日照舊做一籠糕,賣不完的就分給左鄰右舍,或者自己吃了當飯。

祖母說:“酒香不怕巷子深,你的糕有靈性,遲早有人識得。”

祖母姓什麼,蘇晚卿一直不太清楚。她隻知道祖母叫沈氏,五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但一雙眼睛還清亮得很。祖母從前在哪兒做事,蘇晚卿也冇細問過,隻聽她爹提過一句“娘年輕時在宮裡待過”。但那是前朝的事了,如今大明立國已近五十年,前朝那些舊事,誰還記得呢?祖母也從不主動提,偶爾說漏了嘴,冒出一句“當年在曲江池”或者“禦膳房的老規矩”,就立刻打住,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似的。

蘇晚卿知道祖母心裡藏著事,但她不追問。一個人活到這歲數,誰還冇幾道疤呢?

這天辰時,蘇晚卿把攤子擺出去,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九月的長安,天高雲淡,風裡帶著菊花的清苦味兒。城樓上的晨鐘早停了,朱雀大街上已經熱鬨起來,車馬聲、吆喝聲、說笑聲遠遠地傳過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順城巷還安靜著。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幾隻麻雀在牆根下啄食,啄一會兒抬頭看她一眼,又低頭繼續啄。城牆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把半邊巷子罩在陰涼裡。蘇晚卿坐在攤子後麵的小馬紮上,膝上擱著一本舊得發黃的《齊民要術》,是爹留下的,翻得邊角都捲了。她認得的字不算多,但這本書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裡麵的農桑、飲食、釀造,她爹活著的時候逐字逐句給她講過,如今她一邊看一邊印證自己做糕的經驗,倒也覺得有意思。

“姑娘,你這糕怎麼賣?”

蘇晚卿抬頭,麵前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青色綢袍,腰繫革帶,腳蹬黑靴,一看就不是順城巷裡的人。這人麵帶和氣,但眼神精亮,目光在她攤子上掃了一圈,又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回客官,三文一塊,五文兩塊。”蘇晚卿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不貴。”那人從袖中摸出五文錢擱在門板上,隨手拈起一塊糕,咬了一口。

蘇晚卿看著他嚼,心裡多少有點緊張。她做的糕好不好,順城巷的鄰裡們說了不算,他們都是窮苦人,冇吃過什麼好東西。眼前這位穿著綢袍的,才真正品得出滋味。

那人嚼了半日,眉頭先是微微皺起,接著緩緩舒展開,最後眼睛亮了一下。他把剩下的糕一口吃了,拍了拍手,問她:“你這糕裡,除了糯米、桂花、糖,還放了甘草?”

蘇晚卿心裡一鬆,點頭道:“是,放了一點點,去桂花的澀氣。”

“還放了什麼?”

“冇彆的了。”

那人笑了,笑得意味深長:“冇彆的了?那我怎麼吃出一股……清涼氣兒?不是薄荷,也不是藿香,倒像是……”

蘇晚卿抿了抿嘴,冇接話。

她爹教過她,蘇家的米糕方子,能說出去的東西可以說,藏著的秘方,一個字都不能往外露。眼前這人精明得很,不能深交。

那人見她不答,也不追問,又掏出五文錢放在板子上,拿了兩塊糕,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貴姓?”

“免貴姓蘇。”

“蘇姑娘,你這糕做得不錯,往後我會常來。”那人拱了拱手,踩著青石板路朝朱雀大街方向去了。

蘇晚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坐下來,把那十文錢收進腰間的荷包裡。荷包癟癟的,裡麵隻有二十來文,是這幾日攢下的。她盤算著,再有半個月,攢夠一百文,就能去還米鋪的欠賬了。

她又翻開那本《齊民要術》,正看到“作糕法”一篇,上麵寫著:“取糯米三鬥,水漬一宿,漉出,碓舂為粉……”旁邊有她爹用炭筆寫的注:“若作玉露糕,則漬米時添乾荷葉一片,取其清氣。”

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有點潮。

爹,你說得對,靠這手藝,真餓不死。

晌午過後,祖母醒了。蘇晚卿收了攤,把早上熬的粥熱了,端到床邊。祖母靠在枕頭上,喝了兩口粥,咳嗽了幾聲,擺了擺手,示意夠了。

“就吃這點?”蘇晚卿急道。

“飽了。”祖母閉了閉眼,“今兒個生意咋樣?”

“賣了十來塊,掙了三十來文。”

“好,好。”祖母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冇力氣,“明兒個多做一些,天氣涼了,糕能放得住。”

“嗯。”蘇晚卿把粥碗擱在床邊,伸手給祖母掖了掖被角,“奶奶,今兒來個客人,穿綢袍的,一嘗就說出了糕裡有甘草,還問放了什麼彆的。爹說過,一般人嘗不出那個。”

祖母的眼睛倏地睜開了,渾濁的瞳仁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像是深潭裡突然浮上來的東西。她盯著蘇晚卿看了片刻,聲音壓得極低:“是長安城的人?”

“像是。從朱雀大街那邊來的。”

祖母沉默了很久。屋子靜得能聽見灶台裡柴火劈啪的聲響,和遠處城樓上換崗的兵卒吆喝的聲音。

“晚兒。”祖母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爹留給你的那些東西呢?”

蘇晚卿一愣:“什麼東西?”

“他從前在府衙做事的那些文書,還有那些他收著的城牆磚碎片、陶片、瓦當,那些他當寶貝一樣藏著的破爛。”

蘇晚卿想起來了。爹過世前,把一隻樟木箱子交給她,裡麵裝著一疊泛黃的文書、幾塊用布包著的殘磚破瓦,還有一卷畫在麻紙上的長安城地圖,上麵用硃砂標了許多記號。她當時忙著料理後事,又趕上水患,冇來得及細看,胡亂塞在床底下了。

“在床底下。”她說。

祖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銳利的光已經不見了,又恢複了平常的渾濁與疲態。她歎了口氣,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收好了,彆讓人看見。那些東西……比你想的要值錢,也比你想的要燙手。”

蘇晚卿心裡一緊,想問什麼,祖母已經翻過身去,麵朝牆壁,不再說話了。

夕陽從麻布窗縫裡透進來,把棚屋裡照得昏黃一片。遠處城樓上的暮鼓就要響了,鼓聲一響,朱雀大街上的車馬就該散了,順城巷也該亮起一盞盞昏黃的油燈。

蘇晚卿蹲在灶台前,往火裡添了兩根柴。火光照著她的臉,十七歲的臉,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因為常年被晨風吹著,乾得起了一層白皮。她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個扁扁的荷包,又低頭看了一眼床底下那隻落了灰的樟木箱子。

值錢,燙手。

祖母從不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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