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烽煙起------------------------------------------,大安朝,長安城。,天色仍是濃墨般的深青。太極殿前,漢白玉階上已跪滿了文武百官。文官紫袍,武官緋服,在晨曦微光中如兩片濃重的色塊,寂靜無聲。,悠長沉重,驚起棲在殿角銅鈴上的寒鴉。“陛下駕到——”。百官伏地,山呼萬歲。,頭戴十二旒冕冠,在十六名執戟衛士的簇擁下緩步登上丹陛。他已年過五旬,兩鬢斑白,眼角皺紋如刀刻,唯有一雙眼仍銳利如鷹,掃過階下眾臣時,帶著久居帝位的威壓。“平身。”“謝陛下——”,分列兩班。文官以宰相周文淵為首,其下依次是吏部尚書陳延年、戶部尚書王守仁、禮部尚書杜衡、兵部尚書陸崢、刑部尚書趙啟明、工部尚書徐渭。六部尚書之後,是侍郎、郎中、主事等各級官員六七十人,將寬闊的大殿站得滿滿噹噹。,以鎮國大將軍謝鎮北為首,其後是五軍都督府都督、各衛指揮使,以及新晉的年輕將領。。這位老將軍年過六旬,鬚髮皆白,卻依舊腰背挺直如鬆,目光如電。三年前北境一戰,謝鎮北率五千精騎擊退漠北三部聯軍,斬敵萬餘,威震邊關。然而那一戰,也耗儘了大安朝最後的氣力。“有本啟奏,無本退朝。”內侍高唱。“臣有本奏。”兵部尚書陸崢率先出列,手持玉笏躬身,“北境八百裡加急。漠北韃靼部可汗阿史那摩,糾集烏桓、鮮卑兩部,合兵八萬,於三月十五攻破雲州外圍三寨。雲州守將郭英率軍死守,斬敵三千,然敵眾我寡,雲州城被圍,請求朝廷速發援兵。”。“又來了……這才消停幾年?”
“永安縣主剛和親不到三年,漠北便背信棄義!”
“邊軍糧餉被剋扣多年,如何能戰?”
沈岱麵色陰沉,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陸愛卿,如今京營可戰之兵有多少?”
陸崢答:“回陛下,京營三大營,神機、五軍、三千,合計應有八萬。然……然實數約五萬。其中堪戰者,不過三萬。”
“三萬?”沈岱聲音陡然提高,“戶部!去年撥給京營的八十萬兩餉銀,用到何處去了?!”
戶部尚書王守仁慌忙出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餉銀……餉銀確是撥付了。隻是……隻是這些年邊患不斷,各地災荒頻發,國庫實在空虛。去歲江南水患,撥了五十萬兩賑災;黃河修堤,又撥了三十萬兩。京營的八十萬兩,實際到賬……到賬隻有四十萬兩。”
“還有四十萬兩呢?!”沈岱拍案。
王守仁額頭觸地,顫聲道:“臣……臣不知。餉銀自戶部撥出,經兵部、五軍都督府、京營各衛所層層下發,中間……中間或有損耗……”
“好一個損耗!”沈岱冷笑,“朕的銀子,還冇出京城,就損耗了一半。陸崢!”
“臣在!”
“著你兵部即刻徹查京營餉銀去向,三日內給朕一個交代!若有貪墨,無論涉及何人,一律嚴懲!”
“臣遵旨!”
陸崢退回班列,額角已見冷汗。殿中眾臣個個屏息,無人敢言。
沉寂良久,宰相周文淵緩緩出列:“陛下,當務之急,是解雲州之圍。雲州乃北境門戶,若失,則漠北鐵騎可長驅直入,直逼幽州。幽州若再失,則長安危矣。”
沈岱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周相以為,該如何解圍?”
“老臣以為,可雙管齊下。”周文淵道,“其一,命河北、山西都司,各調衛所兵一萬,火速馳援雲州。其二……”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遣使議和。”
“議和?”沈岱眯起眼。
“正是。”周文淵躬身,“陛下,國庫空虛,邊軍疲敝,此時若與漠北硬拚,勝算渺茫。不若遣使議和,許以金帛,暫緩兵鋒。待我朝休養生息,兵強馬壯,再圖後計。”
“周相此言差矣!”鎮國大將軍謝鎮北忽然開口,聲如洪鐘,“漠北夷狄,畏威而不懷德。三年前永安縣主和親,朝廷歲賜金帛十萬,換來的不過是三年安寧。如今他們背信棄義,再度來犯,若再議和,夷狄必以為我朝軟弱可欺,日後更加肆無忌憚!陛下,老臣願領兵三萬,馳援雲州,必破韃靼!”
“謝將軍勇武,老夫欽佩。”周文淵不疾不徐,“然將軍可曾算過,三萬大軍出征,需糧草幾何?軍械幾何?民夫幾何?如今國庫,可能支撐?”
謝鎮北語塞。
沈岱沉默不語。他何嘗不想打?可這江山,早已千瘡百孔。永安縣主,他最小的妹妹,三年前為換邊境安寧,遠嫁漠北,如今不過十八歲,卻在異鄉受儘屈辱。每每思及,心如刀割。
“陛下,”禮部尚書杜衡出列,“臣以為,周相所言有理。然此番議和,不可再以金帛了事。漠北既敢來犯,必有所圖。不若……不若效前朝舊例,以和親結盟,永修睦好。”
“和親?”沈岱抬眼。
“正是。”杜衡道,“聽聞漠北可汗阿史那摩,有一子名阿史那鷹,年方二十,勇武過人,尚未婚配。若我朝擇宗室女,封為公主,嫁與阿史那鷹,結秦晉之好,則邊境可安。”
殿中一片寂靜。
良久,沈岱緩緩道:“宗室女……朕膝下六位公主,長公主已嫁,二公主、三公主年未及笄,四公主、五公主體弱,六公主……”他頓了頓,“羽兒才十三歲。”
“不必非是陛下親生。”杜衡道,“宗室之中,適齡女子甚多。或可擇一才貌雙全者,封為公主,代陛下出嫁。”
沈岱閉目,良久,揮了揮手:“此事……容後再議。先命河北、山西馳援雲州,務必要守住。退朝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退去。沈岱獨坐龍椅,久久未動。內侍太監高福小心翼翼上前:“陛下,該用早膳了。”
“朕冇胃口。”沈岱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太子呢?”
“太子殿下在文華殿讀書。”
“叫他來。”
“是。”
文華殿。
太子沈燼端坐案前,手中握著一卷《孫子兵法》,目光卻落在窗外。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他年方十八,身著杏黃四爪蟒袍,頭戴金冠,麵容清俊,眉眼間既有帝王的英氣,又帶著幾分書卷氣。
“殿下,殿下?”身旁的內侍小順子低聲提醒,“該翻頁了。”
沈燼回神,低頭看去,書頁上墨字清晰:“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殿下。”殿外傳來聲音,是沈岱身邊的大太監高福,“陛下召您去乾清宮。”
沈燼合上書卷:“父皇何事召見?”
“奴纔不知。隻是……方纔朝會上,北境軍情緊急,陛下心情不佳。”
沈燼點頭,起身整理衣袍,隨高福往乾清宮去。
乾清宮內,沈岱已換了常服,正對著一幅北境輿圖沉思。見沈燼進來,他指了指身旁座位:“坐。”
“兒臣參見父皇。”
“免禮。”沈岱轉身,看著他,“今日朝會,北境軍情,你都聽說了?”
“兒臣略有耳聞。”
“你怎麼看?”
沈燼沉吟片刻:“兒臣以為,雲州必須救。然……國庫空虛,邊軍疲敝,強行出兵,勝算不大。若能以奇兵製勝,或有一線生機。”
“奇兵?”沈岱挑眉。
“是。”沈燼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雲州西北,“此處是黑風峽,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若派一支精銳騎兵,繞道黑風峽,突襲漠北大營,或可解雲州之圍。”
沈岱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黯淡下去:“計策雖好,然朝中無將可用。謝鎮北年事已高,不堪長途奔襲。年輕將領中,有勇有謀者,寥寥無幾。”
“兒臣願往。”
“胡鬨!”沈岱沉下臉,“你是太子,國之儲君,豈可輕涉險地?”
“正因兒臣是太子,才更應身先士卒。”沈燼跪地,“父皇,兒臣自幼習武,熟讀兵書,不敢說用兵如神,卻也知兵事。此去雲州,一為解圍,二為曆練。請父皇成全!”
沈岱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這個兒子,像極了他年輕的時候,有抱負,有膽識,卻也……太過理想。
“起來吧。”他扶起沈燼,“你的心意,朕明白。但此事,朕自有計較。你先回去,好好讀書。北境之事,朕會與朝臣商議。”
“父皇……”
“去吧。”
沈燼欲言又止,終是躬身退下。
待他離去,沈岱長歎一聲,對高福道:“傳旨,命鎮國大將軍謝鎮北,率兩萬京營精銳,三日後開拔,馳援雲州。命戶部撥付糧草二十萬石,兵部調撥軍械。再……傳周相、杜尚書來見朕。”
“是。”
同一時刻,草原,金帳王庭。
正是草長鶯飛的季節,無邊無際的草原上,野花爛漫,牛羊成群。金色的王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帳前旗幟飄揚,繪著蒼狼圖騰。
王帳內,草原霸主淩峰端坐虎皮大椅,年約四旬,麵容粗獷,一雙虎目不怒自威。下首坐著他的妻子江柔,雖已年近四旬,卻依舊風姿綽約,眉眼溫柔。兩側,則是他們的兩個兒子——長子淩山,次子淩雲,以及最小的女兒淩雪。
淩山年方二十二,身材魁梧,性格豪爽,是草原上出了名的勇士。淩雲二十歲,性子沉穩,擅謀略,是父親的得力幫助。而淩雪,才十六歲,穿著火紅的騎裝,頭髮編成無數小辮,綴著銀鈴,一雙大眼睛靈動清澈,笑起來時頰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是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
“父汗,您叫我們來,是有要事?”淩山性子急,率先開口。
淩峰點頭,神色凝重:“方纔探馬來報,漠北阿史那摩,糾集八萬大軍,攻破了雲州外圍三寨,如今正圍困雲州城。”
帳內一靜。
“漠北這是要做什麼?”淩雲皺眉,“三年前才與大安和親,如今又撕毀盟約?”
“夷狄無信,不足為奇。”淩峰沉聲道,“隻是此番,漠北來勢洶洶,雲州若破,下一個便是幽州。幽州若失,漠北鐵騎便可長驅直入,直逼長安。到時候,戰火必將蔓延至草原。”
江柔握住丈夫的手,眼中憂慮:“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淩峰沉默良久,緩緩道:“大安皇帝已遣使送來國書,請求結盟,共抗漠北。”
“結盟?”淩雪眨了眨眼,“父汗要幫大安打漠北嗎?”
“不是幫,是自保。”淩峰看向女兒,目光柔和,“雪兒,你可知道,草原與大安,唇齒相依。若大安敗了,漠北下一個要收拾的,便是我們。這些年,我們與漠北為爭奪草場,衝突不斷。阿史那摩野心勃勃,早想一統草原。若讓他攻破大安,騰出手來,草原必遭滅頂之災。”
淩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父汗打算如何結盟?”淩雲問。
淩峰從案上取過國書,遞給長子。淩山接過,快速瀏覽,臉色漸變。
“大安皇帝……想要雪兒和親?”
“什麼?!”淩雪猛地站起,銀鈴叮噹作響。
江柔也變了臉色:“這……這怎麼行?雪兒才十六歲,怎麼能嫁去那麼遠的地方?”
淩雲接過國書細看,眉頭緊鎖:“國書上說,大安太子沈燼,年方十八,文武雙全,尚未婚配。願娶草原公主為太子妃,兩國結秦晉之好,永世修睦。”
“太子妃?”淩山冷哼,“說得好聽!誰不知道大安皇室規矩多如牛毛,雪兒天真爛漫,去了那裡,豈不是要被那些規矩束縛死?再說,那太子沈燼,誰知是圓是扁?萬一是個紈絝子弟,雪兒這輩子就毀了!”
“山兒!”淩峰喝道,“不得無禮!”
淩山梗著脖子:“兒臣說的都是實話!父汗,您就忍心把雪兒送到千裡之外,去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
淩峰何嘗忍心?這個小女兒,是他和江柔的掌上明珠,自幼捧在手心裡長大。草原上的兒郎,哪個不羨慕淩雪?可她若留在草原,將來也不過是嫁個部落首領,生兒育女,平淡一生。而若嫁去大安,成為太子妃,將來便是皇後,母儀天下……
“父汗,”淩雲忽然開口,“大安皇帝此舉,怕是不止結盟這麼簡單。”
“哦?怎麼說?”
“漠北來犯,大安國庫空虛,邊軍疲敝,此時求娶雪兒,一是為結盟,借我草原鐵騎共抗漠北;二來……”淩雲頓了頓,“也是為牽製我們。若雪兒成了太子妃,草原便與大安綁在一起,再想與漠北勾結,便不可能了。”
淩峰頷首:“雲兒看得透徹。大安皇帝,打的一手好算盤。”
“那父汗的意思是……”
淩峰看向淩雪。女兒咬著唇,一雙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他心中一痛,招手:“雪兒,過來。”
淩雪走到父親身邊。淩峰握住她的手,溫聲道:“雪兒,父汗問你,你……可願嫁去大安?”
淩雪低著頭,良久,輕聲道:“父汗,若女兒嫁去大安,真的能幫到草原,幫到父汗和哥哥們嗎?”
“能。”淩峰聲音沙啞,“你若成為太子妃,草原與大安便是姻親,漠北必不敢輕舉妄動。戰火可免,草原的兒郎不必再流血犧牲,牛羊可以安心吃草,孩子們可以平安長大。”
淩雪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卻揚起一個笑容:“那女兒願意。”
“雪兒!”江柔忍不住落淚,將女兒摟入懷中,“我的傻孩子,那是千裡之外啊,你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母後彆哭。”淩雪替母親擦淚,聲音輕快,“女兒聽說,長安城可漂亮了,有高高的城牆,華麗的宮殿,還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女兒去了,定要好好看看。等將來……將來女兒當了皇後,就接父汗母後去長安住!”
她說得天真,卻讓帳中三個男人紅了眼眶。
淩風猛地轉身,一拳砸在柱子上:“該死的大安皇帝!該死的漠北!”
淩雲深吸一口氣,對父親道:“父汗,既然雪兒願意,那便答應大安。隻是,和親路上,必要派最精銳的勇士護送。到了大安,也要有人照應。兒臣願隨雪兒同去,在長安為質,以確保大安善待雪兒。”
“不行!”淩峰斷然拒絕,“你是草原的王子,豈可為人質?”
“正因兒臣是王子,纔有分量。”淩雲跪下,“父汗,讓大哥留下輔佐您。兒臣隨雪兒去長安,一可護她周全,二可聯絡大安朝臣,為草原謀利。請父汗成全!”
淩峰看著次子堅定的眼神,又看看依偎在妻子懷中的女兒,終是長歎一聲:“罷了,罷了。就依你。去準備吧,三日後,送親隊伍啟程。”
“謝父汗!”
淩雲起身,看向妹妹。淩雪從母親懷中探出頭,對他露出一個含淚的笑。
三日後,草原邊緣。
送親隊伍已準備就緒。五百草原精銳騎兵,個個彪悍勇武,胯下駿馬,腰佩彎刀。十輛馬車裝載著嫁妝,綾羅綢緞,金銀珠寶,皮毛藥材,皆是草原珍寶。
淩雪已換了嫁衣。大紅的嫁衣上繡著金線鳳凰,頭戴金冠,垂下珍珠流蘇。她本就生得美,此刻盛裝之下,更顯明豔不可方物,隻是眉眼間那抹天真爛漫,被沉重妝容掩蓋了幾分。
“雪兒。”江柔為她整理衣襟,眼淚止不住地流,“到了大安,要聽話,不要任性。宮裡規矩多,凡事多忍讓。若是受了委屈,就寫信回來,父汗和母後……一定為你做主。”
“母後放心,女兒曉得的。”淩雪強笑著,為母親擦淚,“女兒是草原的公主,不會給父親母後丟臉。”
淩峰走過來,將一把鑲嵌寶石的匕首塞進女兒手中:“這把‘雪刃’,是你祖父傳下來的,削鐵如泥。你帶在身上,防身用。”
“謝謝父親。”
淩山和淩雲也走過來。淩風將一個牛皮袋子遞給妹妹:“這裡頭是草原的肉乾、奶疙瘩,還有你最愛吃的蜂蜜。路上餓了就吃。”
淩雲則遞上一枚狼牙玉佩:“這是我自幼佩戴的護身符,你帶著。到了長安,若有事,可憑此玉佩去‘白雲客棧’找我。那是我安插的眼線。”
淩雪一一接過,小心收好。最後,她看向身後無邊的草原,那裡有她從小奔跑的草場,有她養的小馬駒,有陪她玩耍的夥伴……
“父親,母親,大哥,二哥,我走了。”
她轉身,登上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親人的目光。
“出發——”
送親使一聲高喝,車隊緩緩啟程。五百騎兵護衛兩側,馬蹄踏過青草,揚起淡淡塵土。
淩峰、江柔、淩山站在高處,望著車隊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天邊一個小黑點。
“父汗,”淩山忽然道,“兒臣還是不甘心。雪兒她……不該成為政治的犧牲品。”
淩峰望著遠方,聲音蒼涼:“這世上,又有誰能真正自由?便是父汗,是草原的王,不也要權衡利弊,委曲求全?山兒,你要記住,今日我們送走雪兒,是為了讓草原千千萬萬的兒女,不必再經曆離彆。”
淩山握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
馬車內,淩雪掀開車簾一角,回望越來越遠的故鄉。草原的風吹進來,帶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她閉上眼,淚水終於滑落。
長安,那個陌生的都城,等待她的,會是怎樣的命運?
她不知道。
她隻知,從今日起,她不再是草原上自由奔跑的小公主,而是大安朝的太子妃,是維繫兩國盟約的紐帶。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同日,長安城,東宮。
沈燼站在庭院中,手中握著一把長劍,劍身如秋水,在陽光下泛著寒光。他一套劍法練罷,收劍而立,氣息微喘。
“殿下好劍法!”一旁的內侍小順子拍手。
沈燼將劍遞給侍衛,接過汗巾擦了擦額角。他今日心緒不寧,練劍也難靜心。北境軍情,父皇的憂慮,還有……那樁令他厭惡的和親。
“殿下,”小順子低聲道,“方纔乾清宮傳來訊息,說……草原那邊答應了和親。草原公主三日前已啟程,往長安來了。”
沈燼手一頓,麵色沉了下去。
“殿下,您……您要不跟陛下說說?說不定陛下能收回成命……”
“君無戲言。”沈燼將汗巾扔給他,“父皇既已下旨,豈有收回之理?”
“可是殿下,您連那草原公主是圓是扁都不知道,萬一是個醜八怪,或者性子驕縱,那您……”
“住口。”沈燼冷聲道,“這種話,以後不許再說。她既遠道而來,便是我大安的客人。傳令下去,準備迎接事宜,不可怠慢。”
“是……”小順子縮了縮脖子,退下了。
沈燼獨自站在院中,望著北方天際。草原公主……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年少時四處遊曆,曾到過草原。那時他不過十三四歲,瞞著父皇母後,隻帶了兩名侍衛,便敢闖蕩天下。
在草原上,他遇到過狼群。那是他第一次直麵生死,侍衛為護他而死,他一人一馬,在草原上奔逃,最終力竭墜馬,昏死過去。
醒來時,是在一個溫暖的帳篷裡。一個穿著紅衣的小女孩守在他身邊,不過**歲年紀,眼睛大大的,像草原上的星星。
“你醒啦?”小女孩遞過來一碗熱騰騰的羊奶,“喝吧,阿孃說受傷的人要喝羊奶,好得快。”
他接過,一飲而儘。羊奶腥膻,他卻覺得格外香甜。
“是你救了我?”
“嗯!我和阿爹去打獵,看見你躺在草地裡,渾身是血,就把你帶回來啦。”小女孩托著腮,好奇地看著他,“你是從哪兒來的?你的衣裳真好看。”
“我從長安來。”
“長安?是那個有很多很多房子,很熱鬨很熱鬨的地方嗎?”
“是。”
“真好。”小女孩眼睛發亮,“我以後也想去長安看看。”
他在草原上養了半個月的傷。小女孩每天都來看他,給他帶好吃的,講草原上的故事。她叫淩雪,她最喜歡草原上的薩日朗花,火紅火紅的,像太陽。
離彆那日,她送他到草原邊緣。
“你還會回來嗎?”她仰著頭問。
他摸了摸她的發頂:“會。等我長大了,一定回來看你。”
“那我們拉鉤!”
兩隻小手指勾在一起,蓋了章。他翻身上馬,回頭望去,她還站在原地,用力揮著手,紅衣在綠草中格外醒目。
那之後,他再未去過草原。這些年,他時常會想起那個叫淩雪的小女孩,想起她清澈的眼睛,想起草原上自由的風。
如今,他要娶草原公主了。卻不是她。
沈燼自嘲一笑。他在想什麼?她隻是草原上一個普通女孩,如今怕是早已嫁人生子,怎會是公主?而他,是大安的太子,他的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
“殿下,”侍衛來報,“鎮國大將軍謝鎮北求見。”
“請。”
謝鎮北大步走進庭院,雖年過六旬,卻步履生風。“老臣參見太子殿下。”
“將軍免禮。”沈燼扶起他,“將軍此時來,可是為出征之事?”
“正是。”謝鎮北神色凝重,“殿下,老臣三日後便要開拔。此去雲州,凶險異常,老臣有一事相求。”
“將軍但說無妨。”
謝鎮北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他:“這是老臣長孫謝尋洲的玉佩。尋洲今年十六,在老家鄉下讀書。若老臣此番……回不來,請殿下看在這枚玉佩的份上,照拂他一二。”
沈燼接過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觸手溫潤。“將軍何出此言?您定能凱旋。”
謝鎮北苦笑:“戰場之上,生死有命。殿下,老臣活了六十多年,什麼冇見過?隻是放心不下尋洲那孩子。他父母早逝,是老臣一手帶大。這孩子聰慧,有抱負,隻是……性子有些倔。若老臣不在了,怕他無人管束,走上歧路。”
沈燼鄭重收起玉佩:“將軍放心,本宮答應您,必會照拂謝尋洲。”
“謝殿下。”謝鎮北深施一禮,轉身離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竟有幾分蕭索。
沈燼握著玉佩,望向西方。殘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看似平靜的長安城,實則暗流洶湧。北境戰火,草原和親,朝堂黨爭,邊疆危機……所有的一切,都將在這個春天,彙聚成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
而風暴的中心,便是他,大安太子沈燼。
以及那位,正從草原而來,命運未卜的公主。
夜,東宮書房。
燭火搖曳,沈燼提筆,在宣紙上寫下一個名字。
淩雪。
草原公主,淩雪。
他不知她容貌,不知她性情,不知她是否會喜歡長安,是否會怨恨這樁婚事。
他隻知道,從今往後,她的命運將與他緊緊相連。
就像多年前草原上那個叫其其格的小女孩,就像那場生死邊緣的邂逅,就像那句“等我長大了,一定回來看你”的承諾。
一切,似乎早有定數。
又似乎,一切纔剛剛開始。
窗外,春夜的風吹過庭院,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
送親車隊已行至大安邊境。夜色深沉,星光黯淡。淩雪靠在馬車內,手中握著二哥給的狼牙玉佩,久久未眠。
車外忽然傳來喧嘩。
“有山匪!”
“保護公主!”
淩雪掀開車簾,隻見前方山道上,火把通明,數十個彪形大漢攔住去路,手中握著明晃晃的刀劍。
護送騎兵已拔刀迎敵。一時間,刀劍碰撞聲,廝殺聲,馬匹嘶鳴聲,響徹山穀。
淩雪握緊了父親給的匕首,心跳如鼓。
這纔剛入大安,便遇上山匪。往後路途,還有多少艱險?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條路,既已踏上,便不能回頭。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