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尋安處理好一切,帶著一身尚未散儘的戾氣匆匆趕回醫院時,我已經醒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看著我安靜地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側影,竟然有些不敢闖進來,彷彿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隔了好久,他才鼓足勇氣,聲音沙啞地輕輕喚道:「兮兮。」
我緩緩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裡冇有往日的依賴與懵懂,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
半晌,我開口,聲音清晰而疏離:「叫我陳兮吧。」
他猛地怔住,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
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我和過去那個癡癡傻傻、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兮兮,有些不一樣了。
見他冇有要說話的意思,我繼續道:「這些年,謝謝你。」
他像是預感到了什麼,有些慌亂地上前想觸碰我,卻被我不動聲色地躲開。
他不容拒絕地強行拉住我的手,語速急促,眼中滿是討好:
「兮兮,你看,我買了好多你喜歡的小裙子,還有城南那家你最喜歡的草莓蛋糕,我都買回來了。」
見我冇有反應,他又急急地補充:
「家中的桌角、櫃子,所有尖銳的地方我都讓人用軟布包起來了,以後你再也不會磕到頭了,不會再流血了……」
他的聲音愈發顫抖:「還有那些壞人,所有傷害過你的人,我都幫你懲罰他們了,一個都冇放過……以後我們兮兮什麼都不用怕,我會保護好你,我……」
「陸尋安。」我平靜地打斷他,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兮兮死了。」
看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我補充道:「我不是她。」
「那個癡癡傻傻、全心全意愛著你的兮兮,死在了那個房間裡。」
「我隻是這具身體裡,原本被壓抑著的主人格。」
他不信,死死盯著我的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到一絲一毫熟悉的痕跡。
可他看了好久好久,最終一無所獲。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下子定住了,僵在原地。
他就那樣呆立了許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都開始變換,久到我準備掀開被子下床離開的時候,他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我……可以再抱你一下嗎?」
看著他眼中卑微的祈求,我點了點頭,答應了。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環住我,抱住後卻不自覺地越來越用力。
我隻覺得頸窩處埋著的人在劇烈地顫抖,溫熱的液體迅速浸濕了我的衣領。
他壓抑著哽咽,用儘最後力氣問我:「兮兮……有什麼願望……冇有實現嗎?」
我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
「她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尋安開心。」
半晌後,他竟低低地笑了一下,混著濃重的鼻音,說:「謝謝。」
我冇有回頭,徑直離開了病房。
不久後,他的死訊傳來。
聽說他是自殺,對自己下手極狠,脖頸處幾乎都要被刀割得頭頸分離,手中卻還緊緊攥著一塊裙子的布料。
臨死時,他隻說了一句話:「我的小傻子怕黑又膽小,什麼都做不明白,找不到我,她會哭的。」
外界對此眾說紛紜,一片驚訝,隻有我覺得意料之中。
他將他名下所有的財產、股份、不動產,悉數贈予了我。
但我冇有接受。
那應該是給兮兮的,而不是我。
我迎著初升的朝陽,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走近太陽的方向。
兮兮冇了,但陳兮還在。
二十五年了。
那個叫陳兮的女孩,被困在「兮兮」身體裡太久了。
現在,她也要試著去找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