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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來之人皆是朝中重臣,人人麵色悲慼,步履沉重。褚遂良、虞世南等與魏征相交多年的老臣,早已紅了眼眶,見林硯趕來,也隻是微微頷首,眼中滿是難以言說的唏噓與沉重。
“林編修,魏公他……走得太過倉促了。”褚遂良聲音沙啞,抬手抹了把眼角,“前幾日他還強撐病體入宮,與我商議邊備與吏治,不過三五日光景,竟已是天人永隔。”
林硯心口悶得發慌,隻輕輕拱手:“魏公一生直言敢諫,是我大唐的脊梁,如今一朝傾折,是國之殤,亦是萬民之憾。”
他邁步走入靈堂,正中高懸“鄭國公魏文貞公靈位”,香菸嫋嫋,哀樂低迴,氣氛肅穆得讓人喘不過氣。林硯緩步上前,恭敬上香,躬身三拜。指尖觸到冰涼的供桌時,腦海中不由自主閃過太極殿上的一幕幕——那位白髮老臣,不顧龍顏大怒,力排眾議護他直言無罪;朝堂之上,屢次當麵戳破奸佞私心,以一身風骨,撐起貞觀氣象。
喉間一陣發澀,他雖與魏征相交不算深厚,卻比誰都清楚,這位老臣,是橫在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之間,最後一道壓艙石。魏征在,二人尚有顧忌,奪嫡之爭尚有底線;魏征一去,這朝堂之上,便再無一人能真正鎮住兩方蠢蠢欲動的野心。
“林先生也來了。”
一道低沉虛浮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林硯回身,便見王方慶站在一位一身素服的男子身旁,男子麵色蒼白,眼底帶著掩不住的焦躁與倦怠,身旁跟著幾名東宮屬官,雖立於靈前,卻難掩心神不寧。
男子正是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是魏征親授的太子,於情於理,都該悲痛難抑。可林硯分明從他眼中,看不到多少真切的哀傷,反倒藏著一絲極淡、極隱晦的輕鬆——那個時時在他耳邊勸諫、苛責他言行舉止的枷鎖,終於不在了。
林硯壓下心頭暗歎,依禮拱手:“見過太子殿下。”
“免了。”李承乾揮了揮手,目光敷衍地掃過靈位,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魏公薨逝,孤心甚痛,隻是國不可一日無儲,朝不可一日無綱,諸事還是要儘快安定纔是。”
話裡話外,早已冇了半分師徒情分,滿心滿眼,都是朝堂權力的重新洗牌。林硯心中微涼,尚未開口,另一側便傳來一陣沉穩而刻意的腳步聲,魏王李泰一襲錦緞素袍,麵容俊朗,眉眼間恰到好處地掛著悲慼,身後跟著柴令武、宇文節等人,聲勢遠比太子這邊更盛。
“太子兄長也在。”李泰上前,對著靈位規規矩矩行一禮,轉而看向李承乾,語氣溫和,字字卻帶著鋒芒,“魏公乃國之柱石,如今仙逝,陛下悲痛不已,我等身為皇子,理當為君父分憂,穩定朝綱,纔不負魏公一生鞠躬儘瘁。”
“穩定朝綱?”李承乾臉色驟然一沉,瞬間被戳中痛處,厲聲反問,“魏王弟這話是什麼意思?魏公新喪,你便急著越俎代庖,乾預朝政了不成!”
“兄長此言差矣。”李泰麵不改色,笑容溫和,語氣卻步步緊逼,“弟隻是憂心國事,憂心陛下龍體,何曾有過半分逾矩?倒是兄長,近日沉迷嬉戲,疏遠賢臣,魏公在時,屢次苦口勸諫,兄長都未曾聽取;如今魏公薨逝,兄長莫非還要依舊故我,置東宮體麵於不顧?”
一句話,精準戳在李承乾最忌諱的痛處。
李承乾勃然大怒,猛地抬手,便要嗬斥:“李泰!你竟敢在魏公靈前譏諷孤!”
“殿下慎言!”柴令武立刻上前,護在李泰身前,高聲道,“魏王殿下隻是實話實說,太子殿下怎能在靈前動怒,失了天家體統!”
東宮屬官也紛紛上前護主,兩邊人瞬間劍拔弩張,在魏征的靈前對峙起來,聲音越來越大,言辭越來越厲,全然不顧這是喪禮之地,更不顧逝者安息。
靈堂內的官員們紛紛側目,敢怒不敢言。褚遂良氣得渾身發抖,低聲痛斥:“荒唐!實在荒唐!魏公靈前,竟敢如此爭執,眼中還有禮法,還有陛下嗎!”
林硯站在一旁,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一點點沉入穀底。
曲江詩會上,他那首諷喻宗室傾軋、勸誡骨肉息爭的詩文,曾傳遍長安,觸動了無數清流士子與中立官員,卻終究,撼不動根深蒂固的權欲之心。詩文再懇切,言辭再直白,在至高無上的儲位麵前,也不過是一紙空文。魏征活著時,尚且攔不住二人的步步緊逼;如今人一死,最後一點體麵,都被這對皇子撕得粉碎。
就在靈堂氣氛即將徹底失控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肅穆的禮樂之聲,內侍高亢而悲愴的唱喏,響徹整條街巷:
“陛下駕到——”
對峙的雙方瞬間噤聲,如同被掐斷了聲響,慌忙整理衣袍,躬身伏地迎駕,連呼吸都放得輕柔。
太宗一身素色龍袍,麵色憔悴,鬢邊霜華比往日更濃,眼中佈滿血絲,顯然是悲痛至極,徹夜未眠。他緩步走入靈堂,目光先掃過跪在地上的李承乾與李泰,冷意一閃而過,隨即落在魏征靈位之上,久久未語。那股沉如山嶽的氣息,壓得滿殿之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魏公……”太宗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抬手輕輕撫過冰涼的靈位,眼眶微微泛紅,“你一生直言敢諫,為朕糾錯,為大唐掌舵,朕曾說,你是朕的一麵鏡子。如今鏡子碎了,朕……朕心痛如割啊。”
一語落,滿殿皆泣,哭聲一片。
李承乾與李泰也連忙伏地痛哭,隻是那哭聲裡,究竟幾分真心,幾分作態,唯有他們自已知曉。
太宗緩緩轉身,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眼神冷了下來,威嚴如刀:“太子,魏王。”
“兒臣在。”二人齊聲應道,身體微微發顫。
“魏公新喪,舉國同悲。”太宗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命你二人,共同主持魏公喪禮,跪靈守孝,不得擅離。朕今日把話放在這裡——從今往後,朝堂之上,若有誰敢藉機結黨爭鬥,擾亂朝綱,離間骨肉,朕絕不輕饒!”
最後一句,字字如重錘,狠狠砸在二人頭上。
李承乾與李泰心頭一凜,再也不敢有半分異狀,連連叩首:“兒臣遵旨!兒臣不敢忘陛下教誨!”
太宗又深深凝視了魏征靈位片刻,纔在內侍的攙扶下,步履沉重地離去。龍駕一去,靈堂內緊繃的氣氛稍緩,卻依舊暗流湧動,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承乾站起身,冷冷瞥了李泰一眼,眼神陰鷙,一言不發,拂袖而去,東宮屬官緊隨其後,片刻不敢停留。
李泰也收起臉上刻意的悲慼,眼底閃過一絲陰鷙與不甘,對著柴令武、李林甫使了個隱晦的眼色,也轉身快步離開。不過片刻,剛剛還在靈前劍拔弩張的兩方人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靈堂內,隻剩下低聲的啜泣,與寒風捲動靈幡的沙沙聲響,更顯淒涼。
褚遂良走到林硯身邊,望著魏征靈位,長長一歎,聲音裡滿是疲憊與憂慮:“林中丞,你方纔也親眼看見了。魏公一去,這兩人,再也藏不住心底的野心了。陛下方纔的警告,也隻能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啊。”
林硯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那方素白靈位,聲音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褚大人,風暴,已經來了。”
“曲江詩會的勸誡,攔不住他們;魏公生前的壓製,也攔不住他們。如今壓艙石已倒,東宮與魏王府,遲早會徹底撕破臉皮,到時候,血流滿地,動搖國本,都未可知。”
“那我們……該如何是好?”褚遂良聲音微顫,這位曆經風雨的老臣,此刻也露出了幾分茫然。
林硯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半分波瀾,隻剩下堅定與沉穩:
“我們攔不住野心,卻能守住根基。”
“守住朝堂法度,守住邊境安穩,守住天下百姓。無論他們如何爭,如何鬥,我等身為臣子,總要護住這大唐的江山,護住這貞觀以來的盛世,不讓這萬裡江山,毀於骨肉相殘之手。”
風穿過魏府空曠的庭院,捲起滿地素紙,在空中盤旋飛舞,如同無聲的歎息。
林硯站在靈前,素衣孑然,身形卻挺拔如鬆。
他知道,從魏征閉上雙眼的那一刻起,長安的天,就真的變了。
昔日平靜安穩的日子一去不返,朝堂博弈、儲位紛爭、暗流殺機,都將一一鋪展在他麵前。他曾隻想以一身所學,安穩度日,護身邊之人周全,可如今,身不由已,退無可退。
曲江池的春水依舊東流,詩會上的餘音尚未散儘,那位一生剛直的老臣已然長眠。
而他林硯,必須在這場即將席捲整個大唐的風暴之中,站穩腳跟,逆流而行。
靈堂之外,暮色漸濃,將整個長安籠罩在一片沉沉的灰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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