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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晨起，觀唐閣剛開半扇門，小桃就蹲在階前，對著一盆新開的蘭草發呆。
林硯從內堂出來，見她髮髻梳得格外齊整，衣襟也漿洗得格外平整，便笑著問：“今日怎麼這般上心？”
小桃耳朵微微一紅，小聲道：“冇、冇什麼……就是今日天氣好。”
林硯看著她那點藏不住的小心思，心中瞭然，卻不點破，隻道：“今日休沐，我帶你去西市逛逛。”
小桃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真的？先生要帶我去西市？”
“嗯。”林硯頷首，“給你過生辰。”
小桃瞬間臉頰通紅，又驚又喜，眼眶都微微發熱，卻強裝鎮定地低頭理了理裙襬。
“你去年生辰，也是對著蘭草發呆。”林硯忍笑，“走吧，再晚些，西市人就擠不進去了。”
一入西市，人聲先撲麵而來。
駝鈴叮噹，胡商吆喝，波斯錦、於闐玉、吐蕃氆氌、安息香料一排排鋪開，一眼望不到頭。酒旗翻飛，胡姬旋舞，烤肉香氣混著果香、藥香、糖香纏在風裡，摩肩接踵，卻處處透著盛世安穩的熱鬨。
“先生你看！那是糖畫！”
“先生你看！那胡人在耍蛇！”
“先生你看那駱駝，好高啊！”
小桃一路走一路驚歎，像隻誤入繁花叢的小鳥，看什麼都新奇。林硯跟在她身後，不急不躁，任由她東看西瞧，眼底難得浮起幾分輕鬆笑意。
剛走到一家胡餅攤前，就聽見有人高聲喚：“林先生！小桃姑娘！”
回頭一看，正是王方慶，身後還跟著位高鼻深目、絡腮鬍須的胡人，正是伊卜拉欣。
“王公子，伊卜拉欣先生。”林硯拱手。
王方慶笑道：“我就知道先生今日定會帶小桃姑娘來西市。方纔聽隔壁掌櫃說，今日是小桃姑娘生辰，我與伊卜拉欣兄便特意備了點薄禮。”
伊卜拉欣操著一口流利卻略帶口音的漢話，笑容爽朗：“小桃姑娘，生辰安康！我從西域帶來的葡萄乾、巴旦木，還有一塊上好的琉璃佩，送你！”
小桃又驚又羞，連忙行禮：“多謝公子，多謝伊卜拉欣先生……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哎，生辰禮，哪有不收的道理。”王方慶把一個精緻木盒塞到她手裡，“我也備了一份——長安最有名的胭脂鋪‘醉春坊’新出的桃花妝，最配你。”
小桃捧著兩份禮物，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櫻桃，手足無措，隻一個勁地道謝。
林硯在旁看著，輕聲道：“收下吧，都是一片心意。”
四人一路逛到點心鋪。
鋪主是個白髮老婆婆，一見林硯便笑眯了眼：“林先生又來買桂花糕？今日可是小桃姑娘生辰，老婆子特意給你留了最好的一層，還加了蜜漬桃花。”
小桃驚訝：“婆婆怎麼知道……”
“觀唐閣上下，誰不知道小桃姑娘心善。”老婆婆一邊裝點心一邊絮叨，“平日裡你給街坊送熱茶、送點心，寒冬裡給乞丐留吃食，我們都記著呢。今日生辰，定要甜甜蜜蜜。”
說著，又額外多塞了兩塊玫瑰糕：“這個也拿著，吃了順心。”
小桃捧著熱乎乎的點心，鼻尖發酸，卻笑得眉眼彎彎。
走到一處胡酒肆前，伊卜拉欣提議：“今日高興，我請諸位喝葡萄釀！不醉不歸！”
王方慶立刻附和：“好！今日為小桃姑娘賀壽！”
林硯無奈搖頭，卻也不攔著，隻叮囑：“少飲些，晚間還要回觀唐閣。”
胡姬捧著青銅酒壺而來，舞步輕盈，環佩叮噹。葡萄釀酸甜清冽，入口生津。小桃不敢多喝，隻淺嘗一口，便臉頰發燙，眼神亮晶晶的，像浸了星光。
王方慶趁著酒意，笑道：“林先生，你可知全長安誰最有福氣？”
林硯挑眉：“誰？”
“自然是小桃姑娘。”王方慶一本正經，“能跟著先生這般人物，守著一間書肆，安安穩穩，清清靜靜，比那些深宅大院裡的小姐，自在百倍。”
伊卜拉欣也點頭：“我走遍西域諸國，見過無數富貴人家，卻從未見過像先生與小桃姑娘這般，主仆相敬，溫情脈脈。這纔是真正的好日子。”
小桃被說得不好意思，低頭撚著衣角，小聲道：“我、我是有福氣……能跟著先生，我已經很知足了。”
林硯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心中一軟，輕聲道：“今日你生辰，不必拘謹。想要什麼，想吃什麼，隻管說。”
小桃抬起頭，眼睛亮閃閃的：“我不要彆的。我隻想先生平平安安，觀唐閣一直開著，我們一直這樣……就很好。”
一句話，說得滿座皆靜。
王方慶悄悄歎了口氣，伊卜拉欣也露出溫和笑意。
繁華萬裡，最難得的，不過是一句“一直這樣”。
日暮西斜，西市燈火次第亮起，燈籠連綿如星河。
三人辭彆王方慶與伊卜拉欣，慢慢走在歸途。
小桃一手提著點心，一手攥著琉璃佩與胭脂盒，蹦蹦跳跳走在前麵，像隻快活的小蝴蝶。
林硯緩步跟在身後，看著她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帶著淺淡笑意。
忽然，小桃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認真道：
“先生，今日是我這輩子過得最開心的生辰。”
林硯腳步一頓，溫聲道：
“以後每一年，我都陪你過。”
回到觀唐閣，夜色已深。
小桃輕手輕腳點上燈，一盞、兩盞、三盞……窗欞上映出暖黃的光，把小小的書肆照得格外溫柔。
林硯將白日買的桂花糕、玫瑰糕都取出來，擺在一張小案上，又取來一支新燭，輕輕點燃。
“過來。”他輕聲道。
小桃怯生生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著跳動的燭火，眼眶微微發熱。
“生辰，該許個願。”林硯說。
小桃閉上眼，雙手輕輕合在身前，小聲默唸：
我願先生一生平安，無災無難，朝堂安穩，邊疆太平……願觀唐閣的燈，永遠亮著。
林硯看著她虔誠的模樣，冇有說話，隻靜靜等著。
待她睜開眼，他將一塊最軟的桂花糕遞到她手中：“吃吧。”
小桃小口咬著，甜香在舌尖化開，眼淚卻悄悄落了下來。
“先生……”
“傻丫頭。”林硯抬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動作溫柔得不像話，“今日是好日子，不許哭。”
他聲音很輕，卻格外篤定：
“有我在，觀唐閣就在。你想要的安穩，我都給你。”
小桃用力點頭，眼淚掉得更凶，卻笑得無比燦爛。
窗外，長安燈火如海，星河低垂。
窗內，一燈如豆，一茶一糕，一人相伴。
盛世繁華，最動人的，不過是身邊有人，心中有暖，歲歲年年，皆有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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