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狼藉之後,家裏安靜了三天。
張姐走了。郭嘉給她結了一個月的工資,送她到門口。張姐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說。
婆婆也安靜了。不唸叨了,不挑刺了,不摔東西了。每天按時吃飯,按時看電視,按時睡覺。郭嘉下班回來,她在沙發上看電視,不抬頭,不說話。
郭嘉以為,日子要往好的方向走了。
她錯了。
第四天晚上,郭嘉下班回來,推開門,就聽見婆婆在打電話。
聲音很大,帶著哭腔。
“……我在這兒伺候他們一家,他們還不領情……我想回梧州……你爸一個人在那邊,我也想他……”
郭嘉站在門口,愣住了。
婆婆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對著電話說:“行了行了,不說了。”掛了。
郭嘉換鞋,走進去。
婆婆坐在沙發上,沒看她。
郭嘉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婆婆開口了。
“我想回梧州。”
郭嘉心裏一沉。
“媽……”
“你別說了。”婆婆打斷她,“我想好了。你爸一個人在那邊,我不放心。這邊……”
她頓了頓。
“這邊我也不想待了。”
郭嘉看著她。
婆婆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郭嘉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嫌棄,是別的什麽。
“你也不用留我。我走了,你們清靜。”
郭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想起那些“兩個雞蛋”的日子。想起那些“我們梧州”的唸叨。想起那些摔東西的夜晚。想起那句“女人該管的事”。
她累了。
太累了。
“媽。”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您想走,就走吧。”
婆婆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郭嘉會這麽說。
郭嘉看著她。
“您走了,我請保姆。現在工作穩定了,能請得起。您放心。”
婆婆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但她什麽都沒說出來。
郭嘉轉身上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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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婆婆走了。
公公也跟著走了。
走的那天,程馳去送他們。郭嘉沒去。
她站在陽台上,看著那輛計程車越走越遠,心裏空落落的。
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就是空。
小洛在地墊上玩,爬過來,趴在她腿上,叫“媽媽”。
她把他抱起來。
小洛看著她,伸手摸她的臉。
“媽媽不哭?”
她愣了一下。
她哭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幹的。
她笑了。
“媽媽沒哭。”
小洛不信,還是摸她的臉。
她抱著他,站在陽台上。
北京的秋天,天很高,很藍。
她忽然想起婆婆走之前那天晚上說的話。
“你也不用留我。我走了,你們清靜。”
清靜了。
真的清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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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走後,郭嘉以為自己能鬆一口氣。
但她很快發現,沒有婆婆,日子更難了。
張姐走了。她得找新的保姆。
她給家政公司打電話。李老師說:“郭女士,又要找?”
她說:“找。”
李老師沉默了一下。
“您家的活兒,不太好幹。”
她說:“我知道。加錢。”
李老師說:“行,我幫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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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李老師推薦了一個。
姓陳,二十五歲,河北人,看著挺機靈。照片上笑得甜甜的,簡曆上寫著有一年經驗。
郭嘉約了麵試。
小陳來了。瘦瘦的,紮著馬尾,穿著衛衣,看著像個大學生。說話利索,問什麽都答得上來。
“帶孩子有什麽經驗?”
“帶過兩個,一個一歲多,一個兩歲多。”
“孩子哭怎麽辦?”
“先看看是不是餓了尿了,不是的話就哄哄。哄不好就抱著走,走一會兒就好了。”
“能住家嗎?”
“能。”
“週末能不休嗎?”
“能。”
郭嘉問了一堆問題,小陳都答得挺好。
她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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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來的第一天,郭嘉請假在家,帶她熟悉環境。
小洛對新阿姨有點認生,躲在郭嘉腿後麵不肯出來。小陳蹲下來,拿了個玩具逗他。逗了半天,小洛終於伸手接了。
郭嘉鬆了口氣。
第二天,郭嘉去上班。走的時候,小洛抱著她的腿哭。小陳哄了半天,才把他抱走。
郭嘉站在門口,聽著小洛的哭聲,心揪著。
但她還是走了。
晚上回來,小陳說:“今天挺好的。就是有點認生,後來好了。”
郭嘉看了看小洛,精神挺好,玩得挺開心。
她放心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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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郭嘉在公司,想起家裏裝了攝像頭。
她開啟手機,看了一眼。
小洛在地墊上玩。小陳坐在旁邊,低著頭看手機。
郭嘉沒當回事。偶爾看一眼手機,正常。
第四天,她又看了一眼。
小洛在地墊上玩。小陳坐在旁邊,低著頭看手機。
看了十分鍾,小洛爬到她腳邊,抱著她的腿。她低頭看了一眼,摸了摸他的頭,繼續看手機。
小洛自己爬走了。
郭嘉心裏有點不舒服。
但沒說什麽。
第五天,郭嘉加班,七點半纔到家。
推開門,小洛正在地墊上玩。看見她,立刻伸手要抱。
她把他抱起來,發現尿不濕鼓鼓的。
她摸了摸,沉甸甸的,至少三個小時沒換。
小陳從廚房探出頭來。
“回來啦?飯馬上好。”
郭嘉沒說話,抱著小洛上樓換尿不濕。
換下來的時候,她看見小洛的小屁股有點紅。
她深吸一口氣,沒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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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郭嘉提前下班。
四點五十,她到家。
推開門,小洛在地墊上玩。小陳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看手機。
她走過去,看了一眼小洛的尿不濕。
又是鼓鼓的。
小陳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郭姐,您怎麽這麽早?”
郭嘉沒回答。
“他尿不濕多久沒換了?”
小陳臉色變了變。
“我……我剛才換過的……”
郭嘉看著她。
“你確定?”
小陳低下頭。
郭嘉沒再問。
她抱著小洛上樓換尿不濕。
第七天,郭嘉又提前下班。
這次是五點二十。
推開門,小洛在地墊上玩,小陳不在。
她愣了一下,往裏走。
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小陳坐在廚房裏的小板凳上,低著頭看手機。手機裏放著短視訊,聲音外放著。
小洛在地墊上自己玩,沒人管。
郭嘉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小陳沒發現她。
她轉身,上樓,把小洛抱起來。
然後下樓,走到廚房門口。
“小陳。”
小陳抬起頭,看見她,臉色變了。
“郭、郭姐……”
郭嘉看著她。
“你走吧。”
小陳愣住了。
“郭姐,我……”
“工資我結到今天。明天不用來了。”
小陳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郭嘉沒讓她說。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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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走了。
郭嘉坐在沙發上,抱著小洛。
小洛在她懷裏扭來扭去,要下地玩。
她沒放。
小洛開始哼唧。
她還是沒放。
小洛哭了。
她抱著他,站起來,在客廳裏走來走去。
小洛哭了一會兒,慢慢安靜下來,趴在她肩膀上睡著了。
她把他放回嬰兒床,蓋好毯子。
然後她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空蕩蕩的客廳。
婆婆走了。公公走了。張姐走了。小陳走了。
就剩她一個人。
她看著那空蕩蕩的客廳,忽然覺得很害怕。
不是那種害怕黑、害怕鬼的害怕。
是那種害怕明天、害怕以後、害怕撐不下去的害怕。
明天,她要上班。
小洛誰帶?
她五點起床,六點出門,晚上七點到家。
中間十三個小時。
誰帶?
她拿出手機,翻到家政公司的電話。
手指懸在螢幕上,沒按下去。
再找一個?
再找一個,就能留下嗎?
她想起小陳玩手機的樣子。想起那些鼓鼓的尿不濕。想起小洛一個人在地墊上玩的畫麵。
再找一個,會不一樣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必須找。
因為明天,她還得上班。
晚上,程馳回來了。
他看見郭嘉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怎麽了?”
郭嘉沒說話。
程馳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出什麽事了?”
郭嘉看著他。
“小陳走了。”
程馳愣了一下。
“又走了?”
“嗯。”
程馳沉默了一會兒。
“那明天怎麽辦?”
郭嘉搖搖頭。
“不知道。”
程馳看著她。
“要不……讓我媽回來?”
郭嘉的心裏,有什麽東西刺了一下。
她沒說話。
程馳等了一會兒。
“我就是說說。你自己決定。”
郭嘉站起來。
“我睡了。”
她上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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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郭嘉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全是事。
明天誰帶孩子?
請假?請幾天?
工作怎麽辦?
下期節目要錄。
莉莉她們在等。
王總監說週一開會。
一件一件,排著隊。
她翻了個身。
程馳在旁邊,呼吸均勻。
她忽然想起婆婆走之前說的話。
“你也不用留我。我走了,你們清靜。”
清靜了。
真的清靜了。
清靜得讓人害怕。
她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想辦法。
還得找保姆。
還得上班。
還得撐。
她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但她知道,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