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第二天起了個大早。
五點鍾喂完最後一頓奶,她沒像往常那樣靠在床頭看一小時書,而是輕手輕腳地把小洛放進嬰兒床,躡到衛生間洗漱。鏡子裏的女人眼眶發青,她拍了兩層氣墊,又塗了正紅色的口紅——那是她以前的戰袍色。
出門前,她折回嬰兒床邊,蹲下來看小洛。孩子睡得像個小青蛙,四肢攤開,嘴巴微張。郭嘉把手指輕輕放在他手心,小洛本能地攥住,又鬆開。她抽出手指,替他掖了掖毯子。
“晚上見。”她無聲地說。
到單位時才八點二十,離選題會還有四十分鍾。郭嘉擦了一遍工位,去開水房打水,碰到兩個夜班下班的美編,人家衝她點點頭,眼神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迅速移開。她低頭看自己——黑色孕婦褲,唯一一條還能穿進去的褲子,褲腰勒在肚臍下三指寬的地方,那是她最後的倔強。
九點整,郭嘉抱著筆記本走進會議室。
會議室裏已經坐了一圈人。麗麗衝她招手,她旁邊空著一個位置。郭嘉走過去,剛拉開椅子,校對老周從門口探進頭:“麗麗,柳主任讓你去一趟她辦公室。”
麗麗衝郭嘉使了個眼色,出去了。
郭嘉坐下來,把筆記本開啟,翻到空白頁,寫上日期:10月9日。然後開始等人。
九點五分,柴編輯來了,坐到她對麵,刷手機。
九點十分,吳姐來了,衝郭嘉笑笑,坐她斜對麵。
九點十二分,另外兩個編輯前後腳進來,一個帶了三明治,一個端著咖啡。
九點十五分,柳主任沒來。
“柳主任呢?”柴編輯問。
“七樓開會吧,說讓咱們先開。”帶三明治的說,嘴沒停。
“那誰主持?”
“她不在就隨便聊聊唄,反正每週都一樣。”
大家笑起來,氣氛鬆弛下來。郭嘉也跟著笑,但笑的時候,她在想:那我今天算什麽?機動人員,需要發言嗎?還是隻需要旁聽?
九點二十分,麗麗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她坐下,在桌子底下給郭嘉發了條微信:
【麗麗】:柳主任說今天選題會不用叫我。
郭嘉看了手機,愣了一秒,回:
【郭嘉】:為什麽?
【麗麗】:她說名單上沒有我。
郭嘉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筆記本上那行“10月9日”發呆。
“行吧,那咱們開始。”柴編輯把手機放下,清了清嗓子,“我這周想做一期戶外極限運動的專題,約了個攀岩達人,剛從陽朔回來,有圖有故事。”
“你那個版不是砍了嗎?”吳姐問。
“砍了,但我這期不是還做著嗎?下個月才正式改版吧。”
“對,這期還是36個版。”帶三明治的點頭,“我那版正常推進。”
大家開始輪流報選題。柴編輯的極限運動、吳姐的健康養生、帶三明治的美食探店、端咖啡的旅遊攻略、最後一個男編輯的電影評論。
郭嘉聽著,手指在鍵盤上敲著會議紀要——這是她以前從不幹的活。以前她隻需要報自己的選題,開完會就走。現在她不知道該不該報,也沒人問她。
五個人報完,冷場了五秒鍾。
“那就這樣?”柴編輯看看大家。
“等等。”郭嘉舉起手。
五雙眼睛看向她。
“我這周……”她頓了頓,“親子版那邊,我想約一篇稿,講新手媽媽怎麽應對睡眠剝奪。我有個朋友是中科院心理所的,她做過這方麵的研究,可以寫得既有幹貨又不枯燥。”
沉默。
柴編輯看看另外幾個人,幾個人互相看看。
“那個……”吳姐先開口,“嘉嘉,親子版不是還沒正式批嗎?”
“柳主任說報上去了。”
“報上去和批下來是兩回事。”柴編輯說,“而且這期還是36個版,你那幾個版不是都砍了嗎?”
“我可以先約著,萬一……”
“萬一占了版麵,別的稿子就上不去了。”端咖啡的女編輯說,語氣不算衝,但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郭嘉攥緊手指,指甲掐進掌心。
“我就先問問,沒有就留著以後用。”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行,那你留著。”柴編輯站起來,“散了吧,我約了人十點。”
椅子腿刮過地麵的聲音,筆記本合上的聲音,手機響的聲音,腳步聲。會議室空了。
郭嘉還坐著。
麗麗沒走,湊過來:“別往心裏去,他們不是針對你。”
“我知道。”
“就是……現在版麵少,大家都緊張,誰都不想自己的稿子被擠掉。”
“我知道。”
“你那稿子,要不我幫你問問生活版那邊收不收?他們有時候要心理類的。”
郭嘉扭頭看她。麗麗臉上是真著急,眼圈都快紅了。
“麗麗,”郭嘉按住她的手,“我沒事。”
“你臉色不好。”
“沒睡夠。”郭嘉站起來,合上筆記本,“走吧,占著會議室不好。”
回工位的路上,她路過開水房,聽見裏麵有人說話。她沒想偷聽,但她的名字飄進耳朵裏。
“郭嘉今天又來了?”
“來了,剛才開會還報選題呢。”
“報什麽選題?她不是沒版了嗎?”
“誰知道,可能不甘心吧。”
“唉,也怪可憐的,剛生完孩子就趕上報社改製。”
“可憐什麽呀,人家有產假,在家歇著多好,非要來湊熱鬧。”
“閑的吧,在家帶孩子帶煩了。”
“那就好好帶孩子唄,非要來占著茅坑不拉屎。”
郭嘉站在開水房門口,手攥著杯子,指節發白。
開水房裏的兩個人端著杯子出來,看見她,臉色一變。
“嘉嘉,你……你打水啊?”其中一個結巴了一下。
郭嘉點點頭,側身讓她們過去。
她走進開水房,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麵,按了熱水鍵。開水衝進杯子,熱氣撲在臉上。她盯著那注水流,心想:原來這就是“透明人”的感覺。能看見,能聽見,能被議論,但輪到你說話的時候,沒人聽得見。
杯子滿了,熱水溢位來,燙到她的手。她縮了一下,關掉開關,把杯子放在台子上,開啟涼水衝手指。
手機響了。程馳發來微信:
【程馳】:小洛剛才找媽媽,哭了半天。媽問你今天早點回嗎?
郭嘉看著那行字,沒回。她把手機扣在台子上,繼續衝手指。
燙傷的地方紅了,火辣辣的疼。但疼一下也好,疼的時候,胸口沒那麽堵。
她關了水,擦幹手,拿起杯子往回走。路過會議室,門還沒關,空蕩蕩的,長條桌上散落著幾個用過的紙杯。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想起四個月前,她坐在這間會議室裏開“生前最後一頓飯”的歡送會,大家給她敬果汁,祝她生產順利,說“等你回來”。
她回來了。
她站在這裏。
她端著杯子,走進工位區。她的工位在最裏麵,靠窗,以前是她的驕傲——可以看風景。現在那扇窗對著灰撲撲的招待所,紅條幅還在,鬱金香已經謝了。
她坐下來,開啟電腦,開啟檔案,開始寫會議紀要。
寫到“參會人員”一欄,她停住了。
往常她會寫:柳一紅、柴立新、吳衛紅、李麗、郭嘉……
今天,她在“郭嘉”前麵打了個括號,想了想,刪掉了。
最後她寫:柳一紅(請假)、柴立新、吳衛紅、李麗、張旻、趙航。
傳送。
郵件“嗖”的一聲飛出去。
她盯著已傳送資料夾裏那行字,忽然想起小洛攥她手指的那個瞬間。那麽小的手,那麽大的力氣,攥住了就不放。
她也曾經這樣攥著這份工作。
現在她鬆開了手指,發現也沒人攥著她。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柳主任:
【柳一紅】:來我辦公室一趟。
郭嘉站起來,扯了扯褲腰,勒得太緊,肉從褲腰上麵鼓出來。她把西裝釦子解開,又扣上,解開,又扣上。最後決定不扣了,就這麽敞著走向柳主任辦公室。
推門前,她深吸一口氣。
柳主任坐在電腦前,衝她招手:“坐。”
郭嘉坐下。
“剛才的會我沒參加,”柳主任說,“聽說你報了親子版的選題?”
“是,約稿。”
柳主任沉默了幾秒,看著她。
郭嘉被看得發毛。
“嘉嘉,”柳主任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我跟你說實話。”
郭嘉攥緊手指。
“親子版,批是批了。”柳主任頓了頓,“但不在咱們這兒。”
“什麽?”
“資方把它劃到新媒體部那邊去了,他們要做線上親子平台,跟紙版沒關係。”
郭嘉腦子嗡了一聲。
“那我……”
“你還是機動,配合各部門約稿。”柳主任的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我跟資方爭取過,但你也知道,現在紙版收縮,每個坑都有人占著。你產假沒結束,按說可以繼續休,工資照發。你要是想回來,就暫時這樣。或者……”
她停下來。
“或者什麽?”
“或者你考慮一下,提前解除合同,拿一筆補償,專心帶孩子。等孩子大點,形勢好了,再回來。”
郭嘉盯著柳主任。
柳主任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眼睛,去拿咖啡杯。
“我考慮一下。”郭嘉站起來。
“好,不著急。”
郭嘉走到門口,又回頭。
“主任,今天的會議紀要我發了,您查收。”
柳主任愣了一下:“好。”
郭嘉推門出去。
走回工位的路上,她又路過開水房。裏麵沒人,開水機嗡嗡響著。她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
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綿長的,沒有盡頭的累。
她回到工位,收拾東西,把筆記本塞進包裏,把杯子裏的水倒掉,把椅子推進桌底。
麗麗探過頭:“走啦?”
“嗯,有點事。”
“明天還來嗎?”
郭嘉看著她,想說明天是週六,忽然反應過來,對坐班的人來說,明天也是工作日。
“來。”她說。
走出報社大樓,風有點涼。郭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天。灰的,和昨天一樣灰。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婆婆:
【婆婆】:小洛又哭了,找媽媽,你到哪兒了?
郭嘉沒回,把手機揣進兜裏,往地鐵站走。
走到地鐵口,她停下來。
旁邊有個母嬰店,櫥窗裏擺著一排小衣服。粉的藍的黃的,印著小熊小兔小汽車。她看著那些衣服,想起小洛出生那天,她躺在產床上,護士把孩子抱過來放在她胸口。小洛那麽小,那麽軟,閉著眼睛,嘴唇一動一動的。
那一刻她覺得,這輩子值了。
現在她站在這條灰撲撲的街上,想不起來“值了”是什麽感覺。
地鐵來了,她擠上去,被人群夾在中間。有人踩了她的腳,沒道歉。她也沒吭聲。
回到家,推開門,小洛的哭聲撲麵而來。
婆婆抱著孩子在客廳轉圈,看見她,鬆一口氣:“可算回來了!快,孩子想媽了。”
郭嘉接過小洛。小洛在她懷裏扭了幾下,哭聲漸小,最後變成抽噎,趴在她肩膀上睡著了。
婆婆在旁邊唸叨:“今天吃了多少、睡了多久、拉了沒有……”
郭嘉聽著,抱著小洛上樓。
她輕輕把孩子放進嬰兒床,蓋好毯子。小洛翻了個身,小手伸出來,又攥住她的手指。
這次攥得很緊。
郭嘉蹲下來,把頭抵在嬰兒床的欄杆上,閉上眼睛。
手機在包裏又響了。她沒動。
窗外的陽光斜進來,從小洛的額頭慢慢移到牆上,最後消失了。
天黑下來。
郭嘉還蹲著。
手指還被攥著。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受不了,才輕輕抽出手指,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萬家燈火。
她想起柳主任說的“專心帶孩子”。想起開水房裏那兩句話。想起今天會上,自己舉起手,五雙眼睛看過來,然後移開。
想起小洛攥著她手指的那個瞬間。
她站在窗前,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手心是熱的。
樓下,婆婆在喊:“吃飯了——”
她沒應。
她看著窗外,對自己說:
明天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