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鬧鍾響在淩晨四點五十。
郭嘉睜開眼,房間裏還黑著。她躺了幾秒,確認自己真的醒了——不是那種可以再睡一會兒的迷糊,是那種必須起來的清醒。
五點整,她摸黑穿衣服。毛衣、褲子、襪子,一件一件,不敢開燈。隔壁房間傳來小洛的呼吸聲,均勻的,小小的。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進去。
五點二十,她下樓。
客廳裏黑著,婆婆還沒起。她輕手輕腳開啟冰箱,拿了一個麵包,塞進包裏。來不及煮麵了,路上吃。
五點四十,她走出小區大門。
天邊有一點點亮,但路上還黑著。路燈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她走在光與光的間隙裏,往地鐵站走。
六點整,她刷卡進站。
站台上已經等了不少人。都是和她一樣,早起的、趕路的、沉默的。沒人說話,隻有手機螢幕的光照著每個人的臉。
車來了。
她擠上去,被夾在人群中間。前後左右都是人,沒有扶手可抓,她隻能靠著車門,用後背撐著身體的重量。
車門關上,車開了。
窗外的隧道壁,黑的,一直黑,偶爾閃過一盞燈。
一站,兩站,三站。
有人在建國門下車,車廂鬆了一點。她終於找到一個扶手,抓著,換了個姿勢站著。腿還是酸,但手有了著落,心裏也穩了一點。
七點二十,東直門換乘。
她跟著人流走,上樓梯,下樓梯,穿過長長的通道。換乘的人很多,她被人流裹著往前走,腳不用動,人就在動。她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紀錄片,說三文魚洄遊,就是這樣,被水流推著,身不由己。
七點五十,宋家莊換乘。
又是上樓梯下樓梯,又是長長的通道。她的腿開始發軟,小腿肚有點抖。她在一個拐角處停下來,靠著牆站了三十秒,喘了口氣。旁邊一個同樣背著包的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一種默契——你也這樣?
她點點頭,繼續走。
八點二十,虎坊橋到了。
出地鐵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機:八點二十。
從家到公司,整整兩個小時。
加上走路,兩個半小時。
她站在地鐵站口,太陽已經出來了,照在臉上有點刺眼。腿軟,腰痠,眼睛發澀。但她沒時間歇,公司九點上班,她還有四十分鍾。
往前走。
走了十分鍾,到寫字樓。
五樓,推開門。
辦公區已經有不少人了。有人在敲鍵盤,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茶水間衝咖啡。她穿過那些格子間,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
工位不大,一張桌子,一台電腦,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盆綠蘿,昨天蔫蔫的,今天好像精神了一點。
小會議室。
王總監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讓你看的‘媽媽講故事’那個係列,有想法了嗎?”
郭嘉點點頭。
“有幾個初步的想法。”
王總監喝了口水。“說說看。”
郭嘉開啟筆記本,翻到昨晚睡前寫的那幾行。
“我想把它做成兩個版本。”她說,“一個是媽媽講給孩子聽的,睡前故事那種,溫柔一點,慢一點,有互動感。另一個是媽媽講給媽媽聽的,分享自己的育兒經曆,真實一點,粗糙一點,有共鳴感。”
王總監愣了一下。
“媽媽講給媽媽聽?”
郭嘉點點頭。
“我這兩年最難的時候,不是聽專家講課熬過來的,是聽別的媽媽講故事熬過來的。那些媽媽說,我也這樣,我也哭過,我也撐過來了——這些話,比什麽都有用。”
王總監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有意思。繼續說。”
郭嘉往下講。分幾期、每期多長、找什麽樣的媽媽來講、怎麽錄、怎麽剪、怎麽推。她講的時候,王總監一直在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講完,已經十點了。
王總監站起來。
“行,你先出個詳細的方案,下週給我看。另外——”他從資料夾裏抽出一張紙,“這周有幾個新專案,你先幫著看看。版權那邊來了一批新書,你過一下,哪些適合改編。”
郭嘉接過來,看了一眼。
十幾本書,有繪本,有童話,有科普。作者、出版社、版權期限,列得清清楚楚。
“好。”她說。
回到工位,她開始看那批書。
第一本,《猜猜我有多愛你》。她看過,給小洛讀過。適合改編,故事簡單,情感飽滿,可以做單集。
第二本,《好餓的毛毛蟲》。也看過,小洛喜歡。可以做科普向,講蝴蝶的生命週期。
第三本,沒看過。她開啟電腦搜了一下,發現是英國的一本獲獎繪本,講一個小女孩和她的外婆。
她一邊看一邊記,哪些可以做單集,哪些可以做係列,哪些需要配樂,哪些需要音效。
看得入神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程馳。
【程馳】:小洛早上起來找媽媽,哭了半天。
郭嘉看著那行字,心裏一緊。
【郭嘉】:現在好了嗎?
【程馳】:好了,在玩。
她鬆了口氣,把手機扣在桌上。
繼續看。
十二點,小張過來叫她吃飯。她還是昨天那個小姑娘,紮著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郭姐,走,吃飯去。”
郭嘉站起來,跟著她下樓。
食堂還是昨天的食堂,長長的桌子,塑料椅子,十幾個人擠在一起。她端著餐盤坐下,旁邊的人自動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位置。
有人問她:“郭姐,你住哪兒來著?”
“北五環。”
那人倒吸一口氣。“每天這麽跑,累不累?”
郭嘉想了想。
“累。”
“那你怎麽受得了?”
郭嘉沒回答。她低頭吃飯,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們知道,從北五環到這兒,要換乘幾次嗎?”
大家看著她。
“三次。五號線轉十號線轉四號線。加上走路,兩個半小時。”
有人沉默了。
有人小聲說:“我住通州,一個半小時,我都覺得遠。”
郭嘉笑了笑,沒再說話。
吃完飯,她回到工位,繼續看那批書。
看到第三本的時候,她發現一個問題。那本英國繪本的版權,授權時間隻有一年。一年後如果要續,得重新談。
她把這本單獨拎出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版權時間短,需優先。
下午兩點,她去找版權部的小陳。
小陳是個戴眼鏡的姑娘,說話細聲細氣的,但做事很利索。郭嘉把那個問題跟她說了,小陳看了一眼,點點頭。
“這個我知道。作者那邊不太好說話,續約可能要漲價。”
“能漲多少?”
“不知道,但至少翻倍。”
郭嘉在心裏算了算。翻倍的話,成本就高了。得看資料,如果點選量夠大,可以續。如果一般,就得放棄。
“好,我知道了。”她說。
回到工位,她在那本書後麵加了一行備注:版權期短,成本可能翻倍,優先排期,觀察資料。
下午四點,她開始收拾東西。
王總監路過,看見她,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郭嘉點點頭。
“明天見。”
她背上包,下樓。
五點的地鐵,人比早上還多。她擠上去,又被夾在人群中間。這次她有經驗了,一上車就找了個角落,靠著車廂壁站著。腿還是酸,但至少不用怕摔。
一站,兩站,三站。
她靠著車廂壁,眼皮越來越重。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車剛好到東直門。她嚇了一跳,趕緊下車。
換乘,繼續站。
到宋家莊的時候,腿又開始抖。她找了個座位,坐了十分鍾。旁邊一個大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了點地方。
七點整,她到家。
推開門,小洛正在地墊上玩。看見她,立刻伸手要抱。
她把他抱起來,小家夥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來。
“回來了?”
“嗯。”
“吃飯了嗎?”
“還沒。”
婆婆沒說話,縮回廚房了。
郭嘉抱著小洛,在沙發上坐下。小洛在她懷裏扭來扭去,要下地玩。她把他放下來,小家夥立刻爬向他的玩具。
她靠在沙發裏,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腿痠,腰痠,眼睛酸。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她看了十五本書,做了三十條筆記,發現了一個版權問題,跟版權部溝通了,還出了一個初步的方案。
十五本書。
三十條筆記。
一個問題。
一次溝通。
一個方案。
這是她入職第一天。
她笑了。
不是那種得意的笑,是那種“原來我還能這樣”的笑。
晚上,小洛睡了。
她坐在床上,開啟手機,看了一眼明天的時間表。
九點,例會。
十點,繼續看剩下的書。
下午兩點,跟設計部溝通。
下午四點,下班。
她看著那些條目,忽然想起今天在地鐵上睡著的那幾分鍾。
那時候她夢見自己在追一輛公交車,怎麽也追不上。
現在她坐在床上,想著明天的會,想著那些書,想著那個版權問題。
公交車沒追上,但她上了另一輛車。
這輛車,跑得慢一點,累一點,但它往前開。
她躺下來。
程馳在旁邊,已經睡著了。
她看著天花板,忽然想起今天王總監說的那句話。
“這個方向有意思,你繼續做。”
她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