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保姆走後,郭嘉消停了三天。
說是消停,其實也沒消停——她自己帶小洛,趁他午睡的時候寫稿,晚上等他睡了再寫到淩晨。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眼眶發青,站著都能睡著。
第四天早上,她給小洛餵奶的時候,又差點從椅子上栽下來。
程馳看見了,說:“你還是得請保姆。”
郭嘉看著他。
“請了也留不住。”
程馳沉默了一下。
“那怎麽辦?”
郭嘉想了想。
“我找工作。”
程馳愣了一下。
“找工作?你不是在家寫稿嗎?”
郭嘉搖搖頭。
“寫稿不穩定。而且……”她頓了頓,“天天在家,受不了。”
程馳知道她說的是誰。
他沒說話。
郭嘉開啟電腦,開始投簡曆。
她想找一份能在家辦公的工作,或者至少不用坐班。小洛還小,她不能天天往外跑。
投了十幾份,迴音的不多。
大多數石沉大海,連個自動回複都沒有。
有一個回了,說“您的簡曆已收到,如有合適崗位我們會聯係您”。然後就沒了下文。
郭嘉每天刷郵箱,重新整理那個招聘網站,看看有沒有新訊息。
沒有。
什麽都沒有。
第五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程馳問她怎麽了。
她說:“一個迴音都沒有。”
程馳說:“再等等。”
郭嘉說:“等什麽等?沒人要我。”
程馳沒說話。
第六天早上,手機響了。
郭嘉正在給小洛餵奶,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去夠手機。
陌生號碼。
她心跳快了一拍,接起來。
“喂?”
“請問是郭嘉女士嗎?”一個年輕的女聲,語速很快。
“我是。”
“您好,我是啟明星出版公司的HR,收到了您的簡曆,想約您來麵試一下。”
郭嘉握著手機,心跳得更快了。
“好的,什麽時間?”
“明天下午兩點,可以嗎?”
“可以。”
“好的,稍後我會把地址發到您手機上。請注意查收。”
掛了電話,郭嘉站在那兒,愣了半天。
麵試。
有人要她去麵試。
小洛在她懷裏扭來扭去,她都沒注意。
程馳從衛生間出來,看見她發呆,問:“怎麽了?”
郭嘉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有人叫我去麵試。”
程馳愣了一下。
“真的?”
“嗯,出版公司,做育兒書的。”
程馳笑了。
“那挺好。”
郭嘉把小洛往他懷裏一塞,跑上樓去翻衣櫃。
她得準備準備。
那天晚上,郭嘉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試了三遍。
第一套:白襯衫加黑褲子。太正式了,像賣保險的。
第二套:米色毛衣加牛仔褲。太隨便了,像去逛街的。
第三套:還是白襯衫加黑褲子,但換了一雙鞋,配了一個絲巾。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半天。
還是第一套。
太正式就太正式吧,總比太隨便好。
她躺在床上,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明天麵試的事。
他們會問什麽?
她該怎麽答?
要是問為什麽離職怎麽說?
要是問孩子誰帶怎麽說?
她翻來覆去,淩晨一點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她六點就醒了。
小洛還沒醒。她輕手輕腳起來,洗漱,化妝。
化完,她看著鏡子裏的人,有點不認識。
平時在家,她都是素顏,頭發隨便紮一下。現在化了妝,塗了口紅,看起來精神多了。
她對著鏡子笑了笑。
還行。
七點半,小洛醒了。她餵了奶,換了尿不濕,把他交給婆婆。
婆婆問:“今天出門?”
“麵試。”
婆婆點點頭,沒說話。
郭嘉換好衣服,站在門口換鞋。
小洛在婆婆懷裏,看著她,伸手要抱。
她走過去,親了他一下。
“媽媽晚上回來。”
小洛不懂,還是伸手。
郭嘉咬咬牙,轉身出門了。
啟明星出版公司在東三環,一棟寫字樓的十五層。
地鐵坐了四十分鍾,換乘一次。郭嘉站在車廂裏,靠著車門,一遍一遍在腦子裏過那些可能會被問到的問題。
自我介紹。
為什麽離職。
為什麽想做出版。
有什麽優勢。
她背了好幾遍。
出地鐵,走了十分鍾,到了那棟寫字樓。
挺高的一棟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郭嘉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報社的時候,每天從這種寫字樓下麵經過,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走進去麵試。
進電梯,按了十五樓。
電梯裏人很多,她被擠在角落裏,貼著一塊廣告牌。廣告牌上是某個網際網路公司的招聘廣告,寫著“加入我們,改變世界”。
她看著那幾個字,心想:我不改變世界,就想找個工作。
十五樓到了。
出電梯,迎麵是一個前台,白色的台麵,上麵擺著一束鮮花。牆上印著大大的Logo——一顆星星,旁邊寫著“啟明星,點亮智慧”。
郭嘉走過去,跟前台小姑娘說了自己的名字。
小姑娘查了一下,笑著說:“郭女士是吧?您在休息區稍等一下,麵試官馬上出來。”
休息區佈置得很雅緻。灰色的沙發,原木色的茶幾,幾盆綠植。茶幾上擺著幾本他們出版的圖書,都是育兒類的——《好媽媽勝過好老師》《孩子,你慢慢來》《如何說孩子才會聽》。
郭嘉拿起一本《好媽媽勝過好老師》,翻開。
扉頁上有一句話:愛孩子,就給他最好的教育。
她想起自己懷孕的時候,也買過這本書。看了幾頁,沒看完。後來小洛出生了,就沒時間看了。
她把書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如何說孩子才會聽》。這本書她也買過,一樣沒看完。
她忽然想,如果來這兒工作,是不是就有時間看這些書了?
也許還能寫一本?
她坐在那兒,心裏有點小小的期待。
兩點整,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從裏麵走出來。
“郭女士?您好,我是編輯部的主管,我姓周。”
郭嘉站起來,和她握手。
周主管穿著米色的針織衫,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看起來很溫和,像那種大學裏教書的老師。
“請跟我來。”
郭嘉跟著她,走進一間小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一張橢圓形的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白板。白板上寫著一些字——“Q3選題計劃”“重點書”“作者聯絡”。
周主管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下,翻開麵前的簡曆。
她看簡曆的時候,郭嘉就坐在對麵,手心有點出汗。
“郭女士,我看您之前在報社做了四年編輯?”
“是的。”
“主要做什麽內容?”
“文化、副刊、親子類。”郭嘉說,“後來也寫過一些母嬰類的文章,在《媽媽生活圈》雜誌發表過幾篇。”
周主管點點頭,目光從簡曆上抬起來,看著她。
“那幾篇我看了。”她說。
郭嘉愣了一下。
“您看了?”
“嗯,我們做出版,也要關注雜誌的動態。”周主管笑了笑,“尤其是寫得好、有真實感的作者,我們都會留意。”
郭嘉不知道該說什麽。
心裏有點高興。
原來有人看過她的文章。
周主管繼續說:“《睡眠剝奪》那篇,寫得特別好。那種淩晨三點抱著孩子在客廳轉圈的絕望,不是媽媽寫不出來。”
郭嘉點點頭。
“謝謝。”
周主管把簡曆放下,看著她。
“我們今天招的崗位,是育兒類圖書的策劃編輯。主要工作是策劃選題、聯係作者、審稿改稿。不需要坐班,但每週要來開兩次會,有緊急情況也要及時處理。”
郭嘉聽著,心跳快了一拍。
不需要坐班?
那正合她意。
“我能接受。”她說。
周主管點點頭。
“那我想瞭解一下,您對這個領域的瞭解有多少。您平時看哪些育兒書?”
郭嘉想了想。
“我懷孕的時候看過一些,比如《西爾斯親密育兒百科》《實用程式育兒法》。後來孩子出生了,看得少了,主要是沒時間。”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我一直在寫相關的內容,關注這個領域的動態。”
周主管點點頭。
“理解。帶孩子確實沒時間。”
她繼續問:“那您對現在的育兒圖書市場有瞭解嗎?比如哪些書賣得好,哪些選題比較火?”
郭嘉想了想。
“我知道《好媽媽勝過好老師》賣得很好,《正麵管教》也很火。還有那種……怎麽說呢,媽媽寫的真實故事,好像也挺受歡迎。像《我是個媽媽,我需要鉑金包》那種。”
周主管眼睛亮了一下。
“您看過那本?”
“看過。”郭嘉說,“寫的是紐約上東區媽媽的生活,挺有意思的。雖然離普通人有點遠,但那種焦慮,所有媽媽都能共鳴。”
周主管點點頭,嘴角帶著笑意。
“是的,現在讀者更喜歡真實、有共鳴的內容。那種高高在上的專家說教,反而沒人看了。”
她看著郭嘉,眼神裏帶著欣賞。
“您剛才說的那些,正是我們想做的方向。”
郭嘉心裏一動,那股小小的期待又漲高了一點。
“那……”
周主管笑了笑。
“您的情況,我覺得挺符合我們要求的。有經驗,有感受,有表達的能力。而且……”她頓了頓,“您自己是媽媽,這一點很重要。很多育兒書的作者,自己沒帶過孩子,寫的東西隔著一層。”
郭嘉點點頭。
她能感覺到,這次麵試聊得不錯。
周主管問的每一個問題,她都答上來了。
周主管看她的時候,眼睛裏帶著認可。
周主管說的“正是我們想做的方向”,讓她覺得自己來對了。
她心裏那個小小的期待,開始發芽。
“不過,我還有個問題。”周主管忽然說。
郭嘉心裏一緊。
“您問。”
周主管看著她。
“您能接受偶爾加班嗎?”
郭嘉鬆了口氣。
“能。”
周主管點點頭,拿起筆,在簡曆上寫了什麽。
郭嘉看不見她寫的是什麽,但心裏有點發毛。
然後周主管又問了一句:“孩子誰帶?”
郭嘉頓了頓。
“婆婆帶。”
周主管又點了點頭,又在簡曆上寫了什麽。
這次郭嘉看見了——她寫的是兩個字。
隔得太遠,看不清。
但那個動作,讓她心裏有點不安。
“那好。”周主管合上簡曆,“今天先聊到這兒。我們會在這周內通知您麵試結果。”
郭嘉站起來。
“謝謝您的時間。”
周主管笑了笑,送她出去。
走到門口,周主管忽然說:“對了,您寫的那些文章,如果有新的,可以發給我看看。”
郭嘉愣了一下。
“好的。”
走出寫字樓,郭嘉站在路邊,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
她眯著眼睛,回想剛才的麵試。
周主管問的每一個問題,她都答得挺好。
周主管看她的眼神,帶著欣賞。
周主管還讓她發新的文章過去。
這是不是說明,有機會?
她站在那兒,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也許,這次能行。
她給程馳發了條微信:
【郭嘉】:麵完了,聊得還行。
程馳很快回了:
【程馳】:那挺好,等通知吧。
郭嘉看著那行字,心裏滿滿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膨脹。
回去的地鐵上,她靠著車門,把今天的麵試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
周主管說“寫得特別好”。
周主管說“正是我們想做的方向”。
周主管說“您是媽媽很重要”。
周主管說“有新的文章發給我看看”。
每一句話,都像是種子,在她心裏生根發芽。
她想,也許真的有機會。
也許她可以不用再在家待著,聽婆婆那些唸叨。
也許她可以有一份正經工作,一份穩定的收入。
也許她可以證明,當媽的人,也能在職場上站得住腳。
她越想越開心,嘴角一直翹著。
回到家,推開門。
小洛在地墊上玩,看見她,立刻伸手要抱。
她把他抱起來,親了一口。
婆婆在旁邊問:“麵試怎麽樣?”
郭嘉笑著說:“還行,等通知。”
那個“還行”,她說得特別輕快。
晚上,她給小洛洗澡、餵奶、哄睡,一點沒覺得累。
哄睡了小洛,她坐在電腦前,開始整理自己寫過的文章。
周主管說可以發給她看看。
她挑了三篇最好的,排版,整理,打包。
發出去之前,她寫了一封簡短的郵件:
“周主管您好,我是今天下午麵試的郭嘉。您說想看我的文章,附件裏是幾篇我比較滿意的,供您參考。期待您的回複。謝謝您的時間。”
點下傳送鍵的那一刻,她心裏滿滿的。
然後她開始等。
第一天,沒訊息。
第二天,沒訊息。
第三天,沒訊息。
第四天,她忍不住了,給周主管發了條微信:
【郭嘉】:周主管您好,我是上週麵試的郭嘉。想請問一下麵試結果出來了嗎?
發完,她握著手機,等著。
十分鍾。
二十分鍾。
三十分鍾。
沒回。
她告訴自己,可能忙,沒看見。
晚上,又發了一條:
【郭嘉】:周主管,打擾了,如果有結果麻煩告知一聲,謝謝。
還是沒回。
第五天,她給麗麗打電話。
麗麗在那邊聽她說完,沉默了一下。
“你想讓我幫你打聽?”
“嗯。”郭嘉說,“你不是有個朋友在出版圈嗎?”
麗麗歎了口氣。
“行,我問問。”
那天下午,郭嘉幹什麽都心不在焉。
給小洛餵奶,餵了一半忘了拍嗝。
寫稿,寫了三行刪了三行。
看手機,每隔五分鍾看一次。
婆婆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事。
下午四點,手機響了。
麗麗的電話。
郭嘉接起來,心跳得很快。
“怎麽樣?”
麗麗沉默了一下。
“郭嘉,你聽了別難過。”
郭嘉心裏一沉。
“你說。”
麗麗歎了口氣。
“我朋友說,那家公司的HR反饋是:她孩子太小了,怕不穩定。”
郭嘉握著手機,腦子裏嗡了一聲。
“什麽意思?”
“就是……”麗麗的聲音很輕,“怕你以後會因為孩子的事請假、遲到、早退。怕你兼顧不了工作。”
郭嘉沒說話。
麗麗繼續說:“他們說,之前招過幾個有孩子的,都不太行。所以現在傾向於招沒孩子的,或者孩子已經上學的。”
郭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郭嘉?”麗麗在那邊喊。
“我在。”郭嘉說,聲音很輕。
“你沒事吧?”
“沒事。”
掛了電話,郭嘉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手機還握在手裏,螢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她盯著那個黑下去的螢幕,腦子裏一片空白。
之前那些話,一句一句地湧上來。
“寫得特別好。”
“正是我們想做的方向。”
“您是媽媽很重要。”
“有新的文章發給我看看。”
都是假的。
都是客氣話。
她認認真真準備,高高興興麵試,滿懷期待地等。
等來一句:孩子太小了,怕不穩定。
小洛在地墊上玩,爬過來,趴在她腿上,叫“媽媽”。
她低頭看著他。
那張小臉,肉嘟嘟的,眼睛亮亮的,正看著她笑。
她把他抱起來,臉埋在他肩膀上。
小洛被抱得有點懵,但沒動,小手摸她的臉。
郭嘉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沒有聲音。
隻是落。
她想起周主管那雙溫和的眼睛,想起她說“您自己是媽媽,這一點很重要”時的表情。
重要?
重要在哪兒?
重要的就是讓她因為“是媽媽”而被拒絕嗎?
她想起那封精心整理的郵件,那三篇她最滿意的文章。
周主管看了嗎?
也許看了。
也許根本沒看。
也許看了也隻是看了一眼,然後說:哦,她有個一歲多的孩子,不行。
她想起自己在地鐵上那些期待,那些“也許”,那些心裏發芽的種子。
現在全枯了。
小洛在她懷裏動了動,小聲叫“媽媽”。
郭嘉抬起頭,擦了擦眼淚。
“媽媽沒事。”她說。
小洛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個笑,沒心沒肺的,陽光的。
郭嘉看著他,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晚上程馳回來,看見她眼睛紅紅的。
“怎麽了?”
郭嘉說了。
程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別難過。”他說,“再找。”
郭嘉看著他。
“再找?找了有什麽用?他們都會問‘孩子誰帶’‘會不會加班’‘能不能穩定’。我怎麽說?我說孩子一歲多,我很穩定?他們信嗎?”
程馳沒說話。
郭嘉靠在沙發裏,看著天花板。
“程馳。”
“嗯?”
“你說,我是不是不該生孩子?”
程馳愣住了。
“你說什麽?”
郭嘉沒說話。
程馳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郭嘉,你別這麽想。”
郭嘉看著他。
“那怎麽想?”
程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郭嘉轉回去,繼續看著天花板。
“我今天想了很多。”她說,“如果我沒生孩子,現在可能還在報社。就算報社不行了,我也能隨便找個工作。不用考慮加班,不用考慮請假,不用考慮‘穩定’。”
她頓了頓。
“但我生了。生了就得帶。帶了就沒人要。”
程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那就不找工作。”
郭嘉轉頭看他。
“什麽?”
“不找工作。”程馳說,“繼續寫稿。你不是寫得好好的嗎?”
郭嘉看著他。
“寫稿不穩定。”
“不穩定就不穩定。”程馳說,“我養你。”
郭嘉愣住了。
程馳看著她的眼睛。
“我說過,你幹,我養你。”
郭嘉沒說話。
程馳伸手,把她攬過去。
她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小洛在地墊上玩,咯咯地笑。
她聽著那笑聲,心裏那個洞,好像沒那麽深了。
但她知道,那個洞還在。
等程馳不在的時候。
等小洛睡著的時候。
等她一個人的時候。
它還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