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行驚變------------------------------------------,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單調而沉悶。唐從心掀開車簾一角,看向窗外。道路兩側的山林逐漸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粗糲的、裸露的岩石地貌。空氣越來越乾燥,風中開始夾雜著沙塵的味道。,一道狹長的峽穀輪廓在地平線上顯現,像大地被巨斧劈開的傷口。兩側山壁陡峭如削,中間通道狹窄得僅容兩車並行。,聲音透過車簾傳來:“公子,前麵就是落鷹峽。過了這峽穀,再走兩日就能出朔州地界。”,心臟莫名地收緊。。名字裡就帶著不祥。,坐回硬木板凳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個黃銅腳環冰涼的表麵。窗外,山風呼嘯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像某種野獸在遠處低吼。,徑直朝著峽穀入口駛去。,帶著尖銳的哨音。唐從心再次掀開車簾,仔細觀察著兩側山壁。岩石呈暗褐色,表麵佈滿風蝕的溝壑,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山壁上幾乎冇有植被,隻有幾叢枯黃的野草在風中顫抖。,峽穀內光線昏暗,形成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車隊正從光明駛入陰影。。,那些關於地形、伏擊、圍殲的案例。落鷹峽——這種地形,在軍事上被稱為“死地”。兩側製高點,中間狹窄通道,一旦被堵住前後出口,就是甕中捉鱉。“停車。”,但在寂靜的峽穀入口顯得格外清晰。。禁軍隊正調轉馬頭來到車旁,臉上帶著疑惑:“公子,有何吩咐?”,踩在碎石地麵上。峽穀的風撲麵而來,帶著岩石特有的、乾燥而微鹹的氣息。他抬頭望向兩側山壁,又看向峽穀深處——那裡幽暗得看不清儘頭。
“隊正,”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此地地勢險要,兩側山壁陡峭,若有人埋伏……”
“公子多慮了。”隊正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此乃大周境內,朔州雖偏遠,但沿途皆有駐軍哨所。況且我們是奉旨入京的欽差隊伍,誰敢造次?”
唐從心看著隊正那張因長期戍邊而曬得黝黑的臉,那臉上寫滿了“經驗”和“自信”。這種自信,往往源於長期太平帶來的鬆懈。
“小心無大錯。”唐從心堅持道,“可否派兩名斥候先入峽穀探查?或者,我們繞道而行?”
隊正的笑容淡了些:“公子,繞道要多走三日路程。陛下有旨,命公子儘快入京。至於斥候……”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二十名禁軍騎兵,“我們人手本就不多,若分兵探查,護衛力量更顯薄弱。”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長輩教導晚輩的意味:“公子久居寺廟,不知外界情形也是常理。但行軍之事,還請交給末將。末將戍邊十五年,走過的險路比公子讀過的書還多。”
唐從心沉默了。
他聽出了隊正話語裡的輕視。一個被囚禁了十幾年的“棄子”,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少年,在久經沙場的老兵麵前談論軍事,確實顯得可笑。
但他心中的不安冇有消散,反而越來越強烈。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預警——來自現代人對危險環境的敏感,來自五年苦讀積累的軍事地理知識,也來自他穿越以來始終如影隨形的、對命運的警惕。
“隊正,”他最後嘗試一次,“我觀此峽穀,山壁之上有飛鳥驚起,卻不見落回。說明……”
“公子!”隊正的聲音嚴厲起來,“天色不早,我們必須在天黑前穿過峽穀,在另一端的驛站歇息。若再耽擱,今夜就要露宿荒野了。”
他不再給唐從心說話的機會,調轉馬頭,高聲下令:“全體聽令!保持隊形,快速通過峽穀!注意警戒!”
“遵命!”
二十名騎兵齊聲應和,甲冑碰撞聲鏗鏘作響。
唐從心看著隊正策馬回到隊伍前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再說無益。
他回到馬車裡,坐下。手指緊緊攥著懷中的黃銅腳環,金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馬車再次啟動,緩緩駛入峽穀的陰影。
光線驟然暗了下來。兩側山壁高聳,幾乎遮蔽了天空,隻留下一線狹窄的、灰藍色的天光。峽穀內溫度明顯下降,陰冷的風從縫隙中灌進來,帶著岩石深處潮濕的黴味。
唐從心透過車簾縫隙向外觀察。
地麵是碎石和沙土的混合物,車輪碾過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山壁上偶爾有水滴落下,“滴答、滴答”,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遠處傳來不知名鳥類的叫聲,短促而尖銳,像某種警報。
車隊保持著緊湊的隊形。禁軍隊正騎馬走在最前方,身後是四名騎兵開路。接著是唐從心的馬車,兩側各有四名騎兵護衛。宣旨宦官騎馬跟在馬車後方,再後麵是剩餘的八名騎兵斷後。
馬蹄聲、車輪聲、甲冑摩擦聲,在峽穀中形成沉悶的迴響,一層層盪開,又被山壁反彈回來,形成詭異的疊音。
唐從心的心跳越來越快。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快速思考。如果真有伏擊,會在哪裡?峽穀中段,最狹窄處。前後出口一旦被堵,就是絕地。
他悄悄掀開行囊,手指摸到那幾枚自製的火摺子。又摸到那包辣椒粉,用油紙包著,係得很緊。還有那根削尖的竹簽,藏在書籍的夾層裡。
這些,在真正的戰場上,能有什麼用?
他苦笑。
馬車繼續前行。峽穀越來越窄,最窄處兩側山壁幾乎要貼到一起,天空隻剩下一條細線。光線更加昏暗,需要努力睜大眼睛才能看清前方。
就在這時,唐從心聽到了。
不是風聲,不是水聲,不是馬蹄聲。
是一種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岩石的聲音。來自頭頂,來自兩側山壁的上方。
他猛地抬頭。
幾乎同時——
“咻——”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峽穀的寂靜。
第一支箭從左側山壁射下,精準地貫穿了開路騎兵的咽喉。那名騎兵甚至冇來得及發出聲音,就從馬背上栽倒,重重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敵襲——!”
禁軍隊正的怒吼聲在峽穀中炸開。
但已經晚了。
箭雨如蝗,從兩側山壁傾瀉而下。那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密集的、有組織的齊射。箭矢劃破空氣的尖嘯聲連成一片,像死神的合唱。
“保護馬車!結陣!”
隊正的聲音嘶啞而急促。他拔刀格開一支射向馬車的箭,刀刃與箭鏃碰撞,迸出火星。
二十名禁軍騎兵迅速收縮陣型,將馬車圍在中央。他們舉起盾牌,但盾牌太小,隻能護住要害。箭矢釘在盾牌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像密集的鼓點。
唐從心趴在車廂地板上,透過車底縫隙向外看。他看到一支箭射穿了車廂木板,箭鏃帶著木屑,釘在他剛纔坐的位置。箭尾的羽毛還在顫抖。
血腥味開始瀰漫。
一名護衛馬車的騎兵中箭落馬,戰馬受驚嘶鳴,拖著屍體狂奔,撞翻了另一名騎兵。混亂中,陣型出現了缺口。
“穩住!不要亂!”
隊長的聲音已經帶上了絕望。
唐從心看到,山壁上出現了人影。
不是幾個,不是十幾個,而是數十個,上百個。他們穿著皮甲,戴著毛皮帽子,臉上塗抹著暗色的油彩,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與山壁融為一體。他們動作敏捷,像猿猴一樣在山壁上攀爬、移動,手中的弓箭不斷拉滿、射出。
狼山部。
唐從心腦海中閃過這三個字。他在蟬鳴寺的典籍中讀到過——朔北草原最強大的遊牧部落之一,近年來不斷侵擾邊鎮,與朝廷關係緊張。
但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朔州境內,距離邊境還有兩日路程!
“轟隆——”
一聲巨響從峽穀前方傳來。唐從心抬頭看去,隻見幾塊巨大的岩石從山壁上滾落,堵死了前方的出口。煙塵瀰漫,碎石飛濺。
幾乎同時,後方也傳來同樣的巨響。
前後出口都被堵死了。
甕中捉鱉。
唐從心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思考。逃?往哪裡逃?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前後是巨石堵路。留在馬車裡,就是等死。
他抓起行囊,將火摺子塞進懷裡,辣椒粉塞進袖口,竹簽彆在腰帶內側。然後他推開車門,滾了出去。
“公子!回去!”
一名騎兵看到他,急聲大喊。話音未落,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胸膛。他瞪大眼睛,看著唐從心,緩緩倒下。
唐從心趴在地上,碎石硌得生疼。他抬頭觀察。
禁軍已經死傷過半。隊長還在指揮,但陣型已經潰散。騎兵們各自為戰,有人試圖下馬用盾牌結陣,但山壁上的箭矢從各個角度射來,防不勝防。
宣旨宦官躲在馬腹下,雙手死死抱著那個明黃色的詔書卷軸,臉色慘白如紙。
“咻——”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馬。戰馬慘嘶著倒地,將宦官壓在了下麵。宦官掙紮著想要爬出來,但馬屍太重。
就在這時,山壁上的箭雨停了。
短暫的寂靜。
然後,馬蹄聲響起。
從峽穀深處,從陰影中,一隊騎兵緩緩現身。他們騎著高大的草原馬,馬匹的毛色混雜,但騎手的裝束整齊劃一——皮甲、毛帽、臉上塗抹油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每個人的左臂上都綁著一條皮繩,皮繩上掛著一枚狼牙,而皮甲胸口處,用暗紅色的顏料畫著一個猙獰的狼頭。
狼山部精銳。
為首的那名騎兵格外魁梧,他騎著一匹純黑色的戰馬,馬鞍上掛著兩把彎刀。他冇有戴頭盔,露出一張粗獷的臉,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劃到下巴的傷疤,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凶悍。
他的目光掃過戰場,最後落在唐從心身上。
“就是他。”他說的是草原語,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石摩擦。
禁軍隊正掙紮著站起來,他左肩中了一箭,鮮血染紅了半身鎧甲。他舉起刀,指向那名騎兵首領:“爾等何人!膽敢襲擊欽差隊伍!這是謀逆!”
騎兵首領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他用生硬的漢語回答:“欽差?我們找的就是欽差。”
他揮了揮手。
數十名騎兵同時策馬衝鋒。他們冇有用弓箭,而是拔出了彎刀。刀光在昏暗的峽穀中閃爍,像一道道冰冷的閃電。
最後的戰鬥開始了。
禁軍騎兵已經筋疲力儘,麵對養精蓄銳的狼山部精銳,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彎刀砍在鎧甲上,迸出火星;砍在血肉上,帶起血花。慘叫聲、怒吼聲、刀劍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在峽穀中迴盪。
唐從心趴在地上,一點點向後挪動。他看到了一個機會——右側山壁底部,有一道狹窄的裂縫,勉強能容一人側身通過。不知道通向哪裡,但總比留在這裡等死強。
他咬咬牙,開始朝那個方向爬去。
碎石劃破了他的手掌和膝蓋,但他感覺不到疼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裂縫上,十步、八步、五步……
“想跑?”
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
唐從心猛地抬頭,看到那名騎兵首領不知何時已經策馬來到他麵前。黑馬噴著鼻息,前蹄踏地,濺起碎石。首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像鷹隼盯著獵物。
唐從心冇有猶豫,抓起一把沙土,朝馬眼揚去。
黑馬受驚,人立而起。首領猝不及防,險些摔下馬背。他怒吼一聲,穩住馬匹,再低頭時,唐從心已經衝到了裂縫前。
“抓住他!”
首領下令。
兩名狼山部騎兵策馬追來。唐從心側身擠進裂縫,縫隙狹窄,他幾乎是被卡著向前挪動。身後傳來馬蹄聲,接著是下馬落地的聲音。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唐從心猛地蹬腿,但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牢固。他被硬生生從裂縫裡拖了出來,重重摔在地上。
塵土嗆進喉嚨,他劇烈咳嗽。抬頭,看到抓住他的正是那名騎兵首領。首領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頭。
“唐冶,冀王第三子,奉詔入京。”首領用生硬的漢語說著,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們等你很久了。”
唐從心盯著他,冇有說話。
首領笑了,鬆開手,站起身。他朝旁邊揮了揮手:“都清理乾淨,一個不留。”
最後的抵抗很快結束了。禁軍隊正身中數刀,倒在血泊中,眼睛睜著,望著峽穀那一線天空。最後一名騎兵被彎刀砍倒,戰馬在原地打轉,發出悲哀的嘶鳴。
整個峽穀,隻剩下狼山部的人,和唐從心。
哦,還有一個人。
宣旨宦官從馬屍下爬了出來,他滿臉是血,但懷中的詔書卷軸依然緊緊抱著。他顫抖著站起來,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猙獰的狼山部騎兵,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騎兵首領看了他一眼,從馬鞍上取下一把短弓,搭箭,拉滿。
“不……不要……”宦官終於發出聲音,尖細而淒厲,“這是陛下詔書!你們不能……”
箭矢離弦。
“噗”的一聲,貫穿了宦官的咽喉。他瞪大眼睛,緩緩倒下。懷中的詔書卷軸滾落在地,明黃色的絹帛沾上了血跡和塵土。
一名騎兵下馬,撿起詔書,遞給首領。
首領接過,看都冇看,隨手塞進馬鞍旁的皮袋裡。然後他轉身,再次看向唐從心。
“綁起來,帶走。”
兩名騎兵上前,用粗糙的牛皮繩將唐從心的雙手反綁在身後。繩子勒得很緊,磨破了手腕的麵板,火辣辣地疼。
唐從心冇有掙紮。他知道,掙紮無用。
他被拖到一匹馬前,騎兵將他橫著扔上馬背,肚子硌著馬鞍,幾乎要吐出來。然後騎兵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一隻手抓住他的腰帶,另一隻手握緊韁繩。
“走!”
首領一聲令下。
數十騎調轉馬頭,朝著峽穀深處,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滿地的屍體,踏過流淌的鮮血,踏過散落的兵器和破碎的旗幟。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塵土和汗臭,鑽進唐從心的鼻腔,讓他胃裡翻江倒海。
他側著臉,看著地麵飛速後退。他看到禁軍隊正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到宣旨宦官手中還緊緊攥著一角詔書絹帛,看到那些年輕的禁軍騎兵,他們昨天還活生生地騎著馬,說著話,今天就成了冰冷的屍體。
這就是亂世。
這就是權力遊戲的代價。
馬匹開始加速,風聲在耳邊呼嘯。峽穀的陰影被甩在身後,前方出現了開闊的天地——不再是中原的山林,而是一望無際的、枯黃的草原。
朔北草原。
唐從心被顛簸得幾乎散架,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騎兵首領策馬與他並行,那張帶著傷疤的臉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猙獰。首領轉過頭,看向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獰笑。
他的漢語依然生硬,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紮進唐從心的耳朵:
“小子,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