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我關閉了電腦頁麵離開辦公室,開車去大學醫院接蔚然下班。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林蔚然腳步虛浮地走上車,直接倒在了副駕駛位上,“阿遙,死咗,我要累死咗噶!今天上午連做三個手術,下午還要帶實習生坐診,明天還要去學院上課。真要命噶….”
“辛苦了,林醫生。”我把給她帶的奶茶遞給她,把車停在路邊,開啟車門,緩緩點燃了一根煙。
“咩事啊?”林蔚然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問我,“懷孕了?”
“咩啊?!!!”我嚇得差點把煙吞進肚子裏,“林蔚然!你發癲!!”
“那到底咩事嘛!”林蔚然又打了個哈欠,半笑不笑地問我,“你突然來找我,把車停路邊開始抽煙,我能想到什麼,1.你被Iseylia開除了,2.你懷孕了。”
“閉嘴,不許咒我。”
我掐滅了煙,關上車窗,咬了下嘴唇,對林蔚然開口道:“我拿到了京都大學的教職offer,直接給我assistantprofessorqualification,所以我可能,下個月就要去京都。”
“這麼好!”林蔚然把奶茶丟在一邊,衝上來緊緊抱住了我,“恭喜你啊阿遙!!你終於做到了!你終於是教授了!”
“嗯!”我也抱住了她,點頭,“以後叫我,ProfessorArtemis。”
“知道了!professorArtemis!”林蔚然很快又鎮定了思緒,重新拿起了奶茶,看向我的眼神裡,多了些不捨和難過,“阿遙…那你還會回來咩?”
“當然會啊。”我笑著揉了揉她的臉,看著她點頭,“我還在LMU做博後,所以每兩個月都要回來,而且我在京大負責的也是他們和LMU的jointprogramme,所以應該經常要回來出差。”
“那就好。”她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浮起笑意,“我怕你不回來了,那我會很想你。你不在,我一個人怎麼好意思去Iseylia家蹭飯。”
我瞥了她一眼,佯裝難過地說:“哦,原來你捨不得的不是我啊。隻是我不在,你不好意思去Iseylia家蹭飯?那我現在就給她發訊息,你要去她家吃飯。”
“我當然捨不得你啊!”蔚然連忙坐直,噘起嘴,瞪我一眼,“阿遙,我們都要買房子了誒…我們在德國這麼多年,終於能有自己的不動產了。你走了,我肯定很難過啊。”
我點頭,心裏當然也有不捨。從8年前起,我唯一的目標就是拿到博士學位,留在這裏。而現在,我不僅取得了博士學位,還拿到了德國護照,即使我不工作都可以合法留下,我還和蔚然一起決定買下我們現在租住的這套公寓。而我,卻要離開了。
我嚥下內心的不捨,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放心啦,房子我還會買的。我問過Ferrero教授,去了京大後,隻要通過LMU的professorshipqualification,我還是adjunctiveprofessor。等我拿到tenure,很大可能…我還是會回來。”
我輕嘆一口氣,“我真的很捨不得爸爸媽媽和Astrid,還有你。”
“我也是啊。”她低聲說,眼神裡有一點淚光,“我都不知道,你走了之後,我和誰一起去滑雪,假期和誰一起玩…”
“來京都找我啊。”我轉頭笑笑,換了個輕鬆的話題,“對了,我走之後,車就送你吧,你上班也方便。”
“不行。”她立刻拒絕,抬起手指在我額頭上點了一下,“我跟你買。你又不是Iseylia,幹嘛浪費錢。就按照市場二手價給我。別擔心啦,我可是Oberarzt誒,比你賺得多,不買車隻是我更想把錢花在其他地方。”
我也不客氣,拍了下方向盤,笑著說:“ok啊,我這輛車二手市價應該在兩萬左右,你給我一萬就好,打個五折。”
“一萬五。”她咬著吸管,語氣帶著她一貫的溫柔,“你剛去日本,肯定要花錢的地方很多。你又不存錢的,阿遙,我不放心。”
我失笑,“你現在像我媽媽。”
“真的嗎太好了!”她立刻露出花癡傻笑,“那我可以和程澈結婚了。”
“…..”我假裝瞪她一眼,“我這就告訴Iseylia,你猜你能不能活過明天?”
“我猜我活不過今天晚上。”她立刻點頭,又開始指揮我,“快開車,我們先去京德吧,去買鱸魚,我給你燒清蒸鱸魚吃。”
晚上吃完飯後,林蔚然立刻給我轉了一萬五歐元,我笑她怎麼這麼快就想佔用我的bb車,也不等我先出合同。
她笑著拍了下我的頭:“你又跑不了,就算你跑了,車也在這裏啊,拿著啦,不然又要被我買手鐲花完的。”
“ok。”我點頭,“我預約一下,最快去辦過戶。”
和蔚然聊了會天後,我們都有些困,彼此回了房間,我看著窗外,深夜的街道很安靜,就連市中心也沒什麼車輛,隻有電車駛過的叮叮聲帶來些許白噪音。我點燃了香薰蠟燭,聞著熟悉的沉香味,拿起手機給Samuel發了條訊息:
【Samuel,你明天晚上有時間嗎?我想去你家看看Wilbur,順便一起吃個飯。】
幾乎一分鐘不到,他的回復就跳了出來:【當然,但明天白天我在Wendelstein,大概要晚上八點才能回家。你下班後直接去我家等我吧。】
【好的。】
我盯著螢幕,心裏有些複雜。
分手這兩年,我和Samuel的關係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我們還是最默契的同事、最自然的朋友,聖誕節如果蔚然回國,我不是去Iseylia在蘇黎世的家,就是去Samuel家和他的家人一起過節。
他的妹妹Mathilda成了我的閨蜜,而他的父母依舊常常親切地叫我——“MeinKind”(我的孩子),每年都給我準備聖誕和新年禮物。
我甚至……一直留著他家的鑰匙。
可我們誰都沒再提過複合,我們也沒再戀愛,就保持著這種,同事和朋友的關係。
林蔚然對我們的行為深表不解,甚至有點嗤之以鼻,常常沒好氣地問我:“阿遙,你和你師兄現在除了不接吻不做愛,和談戀愛有咩區別啊。你虧死,天天Fester教授當免費助理還睡不到他。”
我總會“切”一聲,不服氣地反駁,“你邏輯有問題,林醫生,應該反過來說。我們談戀愛的時候,除了接吻和做愛,和同事沒區別。你看看誰給誰當助理啊,他給我當助理好嗎?”
但其實,我也不太懂自己對Samuel的感情。沒有程渲當年追求我時候的轟轟烈烈,更沒有Iseylia對程澈那種非他不可的執念,更沒有沒有他們纏綿甜蜜到膩歪的愛情。
可是,這四年裏,他一直在我身邊,我們無話不說,絕不可能隻是普通朋友或同事。我隻知道,我習慣了和Samuel一起工作生活,但如果沒有他…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
正如,分手的時候,我並不難過。他也一樣。而Iseylia告訴我,和程澈分開的五年,她沒有一天不想他。她說,“沒有他我每天都很難過”。而師公也常常掛在嘴上,“沒有你們教授我活不下去”。
而我從未對Samuel有過這種感情,我隻覺得,他是一個,和他一起生活,讓人很舒服很放鬆,長得又很帥的好人。
這是愛嗎?我不知道。
第二天下班,我如約去了Samuel家。門剛一開啟,Wilbur就從沙發上跳下來,一路快跑到了玄關,發出興奮的喵喵叫,不斷蹭著我的腿。
“嗨,Wilbur,好久不見。”我彎腰抱起他,坐在客廳地毯上給他喂貓條。
“我要去日本了,以後就不能經常來看你。”我一邊摸著Wilbur的頭一邊問他,“你會想我嗎。”
他沒理我,繼續專心致誌地吃貓條。我忽然覺得,這個大肥貓果然是Samuel養的,和他一模一樣。
晚上七點半,Samuel果然還沒回來。
我走到廚房,穿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餐。冰箱裏有番茄、大蝦、貽貝、魷魚和三文魚,櫥櫃裏還有一些意麵,剛好夠做兩人份的海鮮意麵——我們最喜歡的晚餐。
八點整,門鎖轉動的聲音傳來。
“Artemis,Wilbur,我回來了。”Samuel脫下外套進屋,抱著他走進廚房,看著我問,“晚餐吃什麼?”
這句話,他這四年說了無數次,熟悉的聲音和語調,讓我忽然有種錯覺——好像我們從未分開。
我轉過身看著他笑,“晚上好,海鮮意麵。”
“太好了,我今晚正好想吃海鮮意麵。”
他放下Wilbur,笑著走到我身邊,把用過的碗筷依次放入洗碗機,然後開始清洗洗菜池和檯麵,“Artemis,你還想吃別的嗎?焦糖布丁怎麼樣?”
“可以。”我一邊攪拌著鍋裏海鮮湯一邊說,“我的那份要加香草雪糕。”
“當然。”
Samuel把布丁送進烤箱後,走到餐桌邊和我一起吃飯。
他吃意麵時有些心不在焉,一看就是在思考什麼問題,我沒問,等他主動開口。
果然,兩分鐘後,Samuel就放下叉子,微微蹙眉看著我,“Artemis,我今天在Wendelstein的資料裡,看到了一組異常波段。”
我看著他的表情就知道,這組訊號肯定很不尋常。於是也放下叉子,認真看著他問:“源頭來自哪裏?”
“J1846-0258,”他說,“本來是例行的磁星監測。可在淩晨三點到五點的連續觀測段裡,出現了一種低頻震蕩,不在任何已知自轉或磁偶極矩模型的預測範圍內。訊號週期太短,又太穩定,不像是儀器噪音。”
他站起身,從包裡拿出平板遞給我,“我已經排除了接收器偽訊號,也排除了地磁乾擾。”
我接過他遞來的平板,螢幕上是一組波形圖,幾乎均勻排列,卻在主峰兩側出現了極細的“尾巴”狀微擾。
“這段波峰…看著像是引力波的低頻拖尾。”我靠近螢幕仔細看,但又搖搖頭,似乎有點不對勁。
“我也這麼想過。”Samuel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但那顆中子星的質量不足以形成穩定的引力波輻射,如果真的有波動,就意味著,它的內部發生了某種非對稱塌縮。”
我下意識問他:“你有沒有和LIGO的資料比對?”
他點點頭,“當然有。LIGO也在同一時間段檢測到一條極微弱的擾動訊號,幅度低得幾乎可以忽略,但頻率一致。我覺得這不是巧合。”
“也就是說…”我的心跳快了半拍,緩緩開口,“J1846-0258可能正處於準坍縮狀態,也就是介於中子星和黑洞之間的中間態。”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神情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假設,半晌,他才開口,“你真的這麼認為?”
“當然。”
我立刻點頭,開啟了另一個檔案,把兩個檔案合併,對他分析道,
“傳統模型認為,中子星的坍縮是爆炸式的,核心密度超過托爾曼-奧本海默極限後會瞬間塌縮成黑洞。但你這組資料表明,塌縮可能是漸進的。核心層可能在幾個月甚至幾年內緩慢壓縮,釋放微弱引力波——這就能解釋這種週期性的波動。”
Samuel的眉毛輕輕動了動,也點點頭,認可了我的看法,“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可能是一種‘緩慢坍縮’機製?”
“沒錯。”我點頭,“一種非劇烈引力坍縮,中子星的自轉能量和磁能共同抵消了重力的一部分,使它在進入黑洞態之前短暫維持準穩態,這就會產生你看到的那種低頻震蕩。”
Samuel沉默了幾秒,很快,氣裡重新有了興奮:“如果這個模型成立,我們就能重新定義黑洞形成的時間尺度。而那些‘不規則’的引力波事件,可能根本不是雙黑洞合併,而是一顆正在坍縮的中子星發出的訊號。”
“是的.”我笑了笑,“連續坍縮假說,我之前就懷疑,有一部分所謂‘單峰引力波事件’,其實是這類恆星發出的。隻是以往的訊號太微弱,LIGO沒法分辨。”
“太好了!”Samuel立刻露出興奮眼神,接著對我提議,“Artemis,願意和我一起寫一篇新的聯合論文嗎,《中子星與黑洞之間的連續坍縮:重新審視緻密天體的過渡動力學》,聽起來不錯吧?”
非常Keller似的標題,我笑著點頭答應,Samuel還想繼續和我討論,幸好這時,烤箱響起了“叮咚”聲,終止了這段對話。
“我去拿布丁。”他笑著站起身,又對我說,“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在餐桌上談論工作。”
“你上週三也是這麼說的。”我絲毫不信他說的“最後一次”,男人最不能信的兩個詞就是“我發誓”和“這是最後一次。”
Samuel很快拿著兩個布丁回來,又倒了兩杯紅酒,微笑著遞給我一杯。
“我猜,”他看著我,目光帶著一絲戲謔,“你有話要對我說。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我點頭笑笑,“好訊息。我拿到了京都大學的聘書,助理教授。”
他甚至沒有驚訝,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舉起酒杯和我輕輕碰了下,“意料之中,我早就說過,在博士後研究工作結束前,你一定會收到其他大學的聘書。祝賀你,Artemis。”
“謝謝。”我也舉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又和他說出了接下去的計劃和安排。
Samuel聽完後點點頭,笑容越來越深,“真的很不錯,這樣你不必通過博士後研究才能進入教授資格審查,而同時,你又能繼續從事現在的研究專案,我們也能一起合作。”
“當然。”我半開玩笑地說,“最重要的是,我可以拿兩份經費。”
“真讓人羨慕。”他點點頭,看向我的眼神裡果然流露了幾分艷羨。
“Artemis,你什麼時候去京都?”Samuel喝了口紅酒問我,“我們可以一起去。我上次去京都大學,還是兩年前去那裏開會,我很喜歡日本關西地區。我們可以去和歌山的白濱,那裏的海岸線真是太美了。”
我輕輕點頭,“當然好。”
他的語氣太輕快了,我卻忽然有些發怔。他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捨,我以為…他至少會像蔚然那樣,和我說,“好吧…我有點捨不得你”,而至於“我有點難過,我不想和你分開這種話”,我連想都不敢想,Samuel再過800輩子都不會說這種話。
想到這,我心裏忽然有些沉重….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分手後,Samuel隻是把我當成朋友,最好的朋友。
我擠出一個笑容,“我當然開心啊,隻是…我會捨不得Iseylia和Lynn。也有點捨不得你和Wilbur。”
他笑了笑,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但是親愛的,京都又不是在外太陽係。如果你想見我或Wilbur,週末就能回來,我們也可以去京都看你。況且,你不是每兩個月還要回來一次嗎?說實話,Artemis,我覺得你隻是去那裏長期出差。”
“那如果我一直留在京都,不回來呢?”或許是因為喝了酒,有些微醺,我問出了一個,以前絕對不會追問的問題。
Samuel又笑了,笑容依舊沉穩而剋製,語氣裡甚至不帶一絲猶豫,“那也很好。如果你在那裏能有更好的發展,當然應該留下。我們在假期、學術會議、合作專案裡都會再見麵。隻要你想見我,我會立刻出現。”
我也笑了,內心卻有一瞬間的失落。Samuel太理性,也太冷靜,他給不了我那種熾熱、失控的愛,而我當然也不是這種人。
我想,我們都不適合親密關係,而沒有什麼關係,會比有長期合作研究專案的同事更穩定。
我很快摒棄了剛才愚蠢的念頭,舉起酒杯看向Samuel,“我想,很快我們就會展開新的合作專案。到時候我會帶著我的學生去找你,FestervonKeller教授。”
他輕輕笑著舉杯回應,“當然,司教授,我非常期待。隻是,友善提醒——請對你的學生們溫柔一點,不要罵他們的模型像貓砂。”
我也笑了,睇了他一眼回敬他,“這句話,應該我告訴你吧。研究生們一致認為,你是比Iseylia還嚴厲的教授。”
Samuel笑著搖搖頭,十分不以為然,“很快你就會成為比Iseylia和我還嚴厲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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