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的前兩年,我的生活繁忙而又平靜。每天在實驗室和辦公室之間奔波,夜晚常常在計算機前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
起初,我以為自己隻會沉浸在中子星演化的計算裡,可很快我發現,自己不再侷限於個人專案,我以Iseylia助手身份,和Samuel一起參與ESA的AuroraVoyager專案:一台計劃飛往海王星與柯伊伯帶的探測器。
Iseylia是首席軌道工程師,我們在慕尼黑與荷蘭Rijswijk之間往返,為這個跨時代的行星探測器軌跡建模。
有時,我站在ESA控製大廳高聳的螢幕前,望著密密麻麻的軌道引數與模擬雲圖,胸口會湧起一種強烈悸動:正如Iseylia所說,Aurora的背麵會刻上所有工程師的名字,我們的名字,都會跟隨它一起,飛向柯伊伯帶,又在一萬年後,飛出太陽係。
四月,Nattalie順利畢業,前往牛津做博後。沒過多久,Iseylia招收了新的博士生——EloiseClark,帝國理工畢業的英國女孩,為人友善大方,專業能力強,做事仔細利落,很快就融入了我們團隊。
我也多了一些教學任務——每週一次的本科生workshop,還要給低年級學生帶實驗課。忙得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隙,但每天都很開心。
然而,第二年的冬天,一個巨大的變故悄然落下。
聖誕節前一週的午後,那天雪下得很大,窗外一片白茫茫。例會上,Iseylia在結尾忽然咬了下嘴唇,神情有些尷尬,她頓了頓,才我們說:“我必須告訴你們訊息——我懷孕了。”
我第一反應是驚訝,拚盡全力拿下博士,頂著明裡暗裏的偏見男性競爭者正麵抗衡,打敗他們,終於擠進終身職位,甚至爬到正教授的位置——可一旦懷孕生子,研究生涯往往就此斷裂。
那一瞬間,我心裏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難道Iseylia也會這樣嗎,她才33歲,就已經是W3Professor,是物理學院青年教授裡最出色的,難道,她也會像那些人一樣,好不容易拿到了正教授職稱,然後把事業讓渡給家庭。
可我很快意識到——我小人之心了,Iseylia,她永遠不可能這樣做。
她沒有沾沾自喜,反而很鄭重地向我們道歉,“對不起,孕早期我身體不太好,不能熬夜、不能早起,也不能接觸某些試劑,所以,你們的工作量可能會增加。作為補償,從這個月起,每人每月增加2000歐元津貼,年薪從14薪調整到16薪,加班費翻倍。”
我們麵麵相覷。
“教授,我們不能收這筆錢。”我幾乎是本能地搖頭。
Samuel也搖頭,很認真地說:“不,教授。您懷孕了,我們理所當然要分擔一些您的工作,孕婦本該被優待。”
Eloise也點頭:“是的,教授。您完全可以休一年產假,我記得學院有這樣的製度。”
Iseylia輕輕一笑,卻搖頭:“如果我真的休假一年,我一定會被天體物理學界除名,不僅如此,我還會成為所有競爭者的笑話,所有女性科研人員的反麵教材,還有…我媽媽也會把我趕出家門。”
她見到我們猶豫的神情,笑著繼續說:“不要拒絕這筆補償,這是你們應得的。你們沒有勸我生小孩,更沒有讓我懷孕,所以沒有義務因為我的私人事件承擔更重的工作。”
空氣裡安靜了一瞬。
Eloise垂下眼,輕聲說:“教授,您不必說這些,我們都明白。”
Iseylia笑了,唇角卻帶著一絲疲憊,“Eloise,我很感激你們的理解和包容。但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讓你們的付出沒有回報。別擔心——資金不會挪用研究經費。這些獎金和津貼,都是Roche出的。他說,他是導致我懷孕的罪魁禍首,又無法幫我分擔工作,所以理應出錢補償你們。”
聽到這裏,我們誰都不好再拒絕,隻能接受。
第二天,我在採購新裝置時,偶然看見公共賬戶上的一筆巨額資助——一千萬歐元。資助者:PurvaGroupGmbH,備註:用於津貼發放。
我看著那串數字,幾乎倒吸一口涼氣。心裏湧起一句話:隻有這樣的男人,才配得上Iseylia,和她即將出生的孩子。
隻有我和Iseylia在一起時,我纔看見她蒼白的臉色。那天她改著論文,改到一半忽然放下筆,去洗手間吐了半天纔回來。
我給她倒了一杯熱水,看著她憔悴的神情,忍不住問:“教授…您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懷孕?”
她才剛剛當上W3professor,又是AuroraVoyager的首席軌道工程師,私下裏她也跟我說過無數次,她最討厭小孩。我們一起出門時,偶爾會有一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子靠近她,她都是一臉抗拒,伸出手擋開他們,小聲說:“離遠點,別靠近我。”
於公於私,我都想不明白,Iseylia為什麼會突然懷孕,畢竟…程澈怎麼都不像那種會動手腳故意讓她懷孕的人。
Iseylia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的像雪,小腹仍舊平坦,神情卻憔悴了許多,兩頰瘦的都凹陷了,再無往日的容光煥發。
“因為,是意外。”她笑了一下,眼裏有點無奈,“我和阿澈本來計劃再過三年,等Aurora結束,再考慮生小孩。但兩個月前,我有兩天忘了吃藥,她就來了。”
“她?”我聽到那個“sie”,愣了一下。
Iseylia的嘴角揚起一點溫柔的笑,那是她隻有抱著Cece時才會有的神情,“是的,是女孩。已經三個月大了,很健康。我們給她取好名字了,她叫,Astrid。意思是,神聖的力量。”
Astrid,我聽到這個名字和寓意,也忍不住笑了,很美好的名字,真是一個幸福的女孩。
她輕聲補了一句,半開玩笑:“當然是女孩。不然,我不會留下她。”
我走到她身邊,蹲在她椅子前,看著她平坦的小腹,第一次感受到一種生命的神奇,我小聲問她:“我可以摸摸看嗎?”
“當然。”她抓著我的手,放在她的腹部,“還很小,摸不到的,但是阿澈天天晚上都要給她唱歌彈鋼琴,她說,Astrid可以感受到我們的聲音,你也可以和她聊聊。”
“嗯…”
我試探性伸出手,隻摸到了她的腹肌,忍不住笑了,但還是裝模作樣地說,“Astrid,你好,我是Artemis,是Iseylia教授的學生,你一定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因為你的媽媽,Iseylia,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最完美、最愛你的人。”
Iseylia笑著擺擺手,“還有6個月我就解脫了,6個月後我要全部丟給程澈,讓他去養,我才懶得管。”她一邊說,一邊走到沙發上,抱起正在睡覺的Cece,摸著她圓圓的小腦袋說,“我有Cece就夠了,還是Cece最好了,小孩子太可怕了。”
我盯著她的眼神,她笑得很幸福,卻難掩眼底的疲憊。我忽然有些鼻酸,Iseylia這樣強大的人,卻被孕期反應折磨得形容消瘦。
她的作息也被迫調整。原本上午的課換到下午,因為早晨她幾乎爬不起來。夜裏不能熬夜,她恨不得把白天的一分鐘掰成兩分鐘。
雖然師公每天中午都會來學院給她送飯,每次都是不一樣的菜肴,五菜一湯,除了湯都是辣的,辣椒炒肉,香辣蟹,麻辣蝦球,水煮牛肉,剁椒石斑魚,就連那盤清炒菜心都放了小米椒,唯一不辣的菜是那盅花膠雞湯。
然而,Iseylia卻什麼都吃不下,所有菜最多也就吃一兩口,就會噁心反胃,師公總是會勸她多吃一點,而她卻總是虛弱地說:“吃不下…吃了就想吐。”
師公沒辦法,隻能給她注射營養液維持身體所需的營養物質,而那些菜,最後都被我和Samuel、Eloise瓜分。她懷孕前三個月,我們整個研究組都胖了,隻有Iseylia瘦了將近10斤。
“太好吃了…”某天,我看著虛弱到靠在師公身上短暫休息的Iseylia,手裏卻還拿著一份最新的模擬軌道報告修改,十分沒良心的說,“師公,你做的沸騰魚也太好吃了,怎麼會這麼好吃,比Mian的都好吃。”
師公輕輕給Iseylia按頭,又給她喂一點雪糕防止她低血糖,笑道:“好吃就行,我不怎麼能吃辣,多虧了你們,不然就要浪費了。”
而Iseylia也笑著看著我們,尤其是Samuel,明明被辣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卻還是完全忘了昨晚他在我耳邊說的那句,“我的一切都屬於你”,和我搶最後一塊魚肉。
她笑著,用虛弱的人語氣跟我們說:“多吃點吧,我懷孕之後什麼都吃不下,突然又很愛吃辣的,也就辣的菜能吃一點,但還是吃不了多少,Roche甚至還為了我,特意去和川菜廚師學做菜。”
“天啊…”Eloise露出了羨慕的表情,“如果以後我結婚,如果我懷孕的時候,我丈夫會這樣對我,我願意多生幾個孩子。”
“千萬別,親愛的。”Iseylia趕緊製止了她,“懷孕的人痛苦,任何的藥物都不能減輕,除了孕吐,還會有其他很多併發症,太難受了,我覺得,我得了絕症。”
程澈沒有說話,隻是看向Iseylia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心疼,繼續給她按頭,見她吃完了一個雪糕,露出驚喜的表情說:“竟然吃完了誒,還想吃什麼?要不要吃點菜?辣的博多拉麵想吃嗎?”
“不想吃…”Iseylia聽到博多拉麵這個詞就下意識地捂住了嘴,“我現在聽到拉麵這個詞就想吐。”
憑心而論,程澈是個不可挑剔的丈夫,他不僅專門跟著川菜廚師學做Iseylia孕期愛吃的辣菜,每天親自開車接她上下班,自費給我們增加薪水,又以公司名義捐助研究資金。
Iseylia過於要強,懷孕前期除了我們沒有任何人知道,就連上課也還是一站就是90分鐘,但是偶爾,她不得不停下來,去衛生間吐得昏天黑地。程澈總是會在門口等她,在她出來的時候遞上一杯溫水,扶著她回到教室。
每次下課後,他都會在Iseylia的辦公室裡,給她按摩因為久站酸脹的小腿和腳踝。
可即便這樣,她依舊日益消瘦。嘔吐、頭暈、嗜睡,反應遲鈍,有一次甚至在辦公室改論文時睡著了。
我正要去叫她,卻又捨不得。於是默默把屬於她的那部分論文批改完。
一個小時後,程澈推門進來。他放輕腳步,走到Iseylia身邊,輕手輕腳地把她打橫抱起。看著她睡得那麼沉,他的眼神裡滿是心疼。
他低聲對我說:“抱歉,Artemis博士,都怪我,害你們多了這麼多額外工作。我開車送你回去吧?”聲音裡滿是歉疚。
我搖頭,小聲回答:“沒關係,師公。我隻是幫Iseylia改幾份作業。可是…她真的很辛苦。”
“我知道。”他輕輕嘆息,眼底滿是自責,“是我不好…我能為她做的,太少了。”
晚上,我賬戶裡忽然多了一千歐元,備註寫著“加班費”。轉賬人是Iseylia,但我知道,錢是師公給的。
但是懷孕給Iseylia帶來的變化,遠不止身體上的疲憊。
曾經,她在課堂上是那種目光如炬、邏輯嚴謹到讓人心生畏懼的教授,永遠神采奕奕。可現在,她偶爾講到一半,臉色驟然發白,匆匆跑向洗手間,我立刻跟上,陪著她去洗手間,輕輕給她拍背,遞水,然後和師公一起陪她回教室。
有一次,師公急得眼睛裏都帶了淚,小聲對她說:“頌頌…能不能?先請一個月的假?你這樣身體真的受不了,至少先坐著講課,好不好?”
“不行…”Iseylia塗了些白花油在額頭上,又灌下半杯冰美式,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我沒事,我媽懷孕的時候比我還誇張,我不能讓他們覺得,我懷孕了就變得脆弱。”
她太過要強,連那些本該屬於孕期的福利,都全部拒絕。
有時是在實驗室裡,她明明隻是帶著學生除錯一個基礎的冷卻模型,卻突然雙手撐在桌麵上,閉眼深呼吸。再睜開眼時,神情已經恢復冷靜,可我看得出來,她在強撐。
她的反應也慢了。以前不管是多難的方程式,她都不假思索就能推演出結果。現在,卻常常要盯著螢幕半天,才慢慢敲下答案。偶爾,她甚至會就那樣獃獃盯著螢幕,像是忘記了自己在做什麼。
我看在眼裏,心裏像被針紮一樣。可她自己偏偏比任何人都清楚,反而更逼自己。
在我們勸她休息的時候,她總是笑笑說:“懷孕又不是病。隻是孕激素太可怕了,但如果放任它作祟,它就會侵佔我的大腦。”
於是,等她熬過前三個月的危險期,身體稍微穩定一點,她居然又開始了通宵。
那一夜,她堅持在學院做實驗。淩晨三點多,我正和Eloise檢查裝置,忽然聽見“砰”的一聲。我們衝過去時,她已經昏倒在冷卻裝置前。
程澈在接到我電話後,不到10分鐘的時間就趕到了病房,慕尼黑3月的夜晚冰冷刺骨,他卻隻穿了一件傢具T恤一條長褲,腳上甚至還是拖鞋,俊美的臉龐難掩憔悴,曾經那雙迷人的桃花眼裏,隻剩下了焦急。
他見到昏睡的Iseylia,整個人都垮了下來,快步上前緊緊握著她的手,像是怕她會從指縫間溜走。
那個在滑雪賽場上可以不顧危險做到倒滑1980的男人,此刻在她的病床前,顧不得還有外人在旁,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抖一抖,哽咽聲壓得極低,卻依舊能聽見。
過了很久,Iseylia才慢慢睜開眼。
她的聲音很虛弱,也握住了程澈的手,“阿澈…”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手背,哽咽得不成句子:“頌頌,我們要不要…把孩子拿掉?沒有女兒沒關係的。我有你就夠了。我們有Cece,我不要其他女兒。我隻要你好好的,一直健健康康,好不好?”
我愣在原地,心口猛地一緊。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程澈對Iseylia的愛,是無條件的。
我曾經以為,再深愛一個女人的男人,心底也會在意她的生育價值,會在意孩子。可他不是。他愛孩子的前提,是因為那是Iseylia的孩子。如果她不願意,他寧可什麼都不要。
在我被感動的熱淚盈眶的時候,Eloise一臉茫然,湊近我小聲問:“Artemis,他們在說什麼?”
我吸了口氣,輕聲說:“沒什麼。我們先回去吧。”
我們正要離開,卻看到Iseylia抬起手,虛弱卻堅定地撫上程澈的頭。
她的唇角浮起一點笑意,眼神裡有那種溫柔到能淹沒世界的光,“不要,阿澈。她是我們的女兒,我不能不要她。你說過的,我們要一起陪著她長大……”
他愣住,眼淚再次湧出來,緊緊抱住她,把她整個人嵌進懷裏。我忽然想到Iseylia對我說的話,“因為他是程澈啊”,同樣的回答,程澈也說過,“因為她是Iseylia。”
我想,這應該就是奇蹟。
從那以後,我們心照不宣地分擔更多,實驗、會議、修改論文、觀測報告,把能替她做的都做了。
夜裏我推開辦公室,見Iseylia盯著停在中途的計算髮呆,我輕聲喚她,她像從夢裏醒過來,額角全是冷汗。
“教授,您快回家休息,資料我來分析。”我走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手腕隻和一個十歲女孩一般粗細。
我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忍不住嘆氣,她又瘦了,Iseylia身高有172,但是現在,體重卻不到100斤,和瘦削的身體截然相反的,是日益隆起的腹部。我忽然覺得,有些可怕。
她還是很倔強,程澈也在這時,敲響了辦公室的門,走到她身邊小聲說:“老婆,我們先回家好不好?你忘了嗎,明天還要去產檢,晚上一定要睡好。別擔心,我再出一些研究經費,好不好?”
“不用,我自己有funding。”
Iseylia甩開了程澈的手,眼神裡是我從未見過的無助和失望,不知道是在氣程澈,還是氣自己,她重新開啟了顯示器,看著麵前的資料分析報告,下筆太重,劃破了草稿紙。
她沒有繼續寫下去,隻是坐在電腦前發獃,過了一會,終究嘆氣點頭:“好,明天晚上六點前,我要看到結果。sorryArtemis。”
她轉向我,眼裏有內疚,“給你增加了那麼多額外任務,這個月獎金翻倍。”
“不用,教授。”我立刻拒絕,自從她懷孕後,我的薪水和獎金不知道漲了多少,都已經和W1professor的工資差不多,我不能再要。
“拿著吧…”程澈扶著Iseylia站起身,小聲對我說,“頌頌太要強,懷孕之後她精神不好,反應也變慢,她特別難受,很生自己的氣,你把錢收下,她能好受點。”
“好吧…”我點頭,“謝謝professor,謝謝師公。”
那天加完班已經是早上7點,林蔚然也剛剛結束值班,從大學醫院來學院載我回家。
回家路上,我問出了這幾個月來最大的疑問,“我不懂啊,我之前看過網路上說,男的精子質量差,女人才會孕反嚴重。但是你看我師公,這不可能吧。
Iseylia還有那麼先進的醫療團隊,她的主治醫生是大學醫院婦產科最資深的Prof.Mauhner,還給她開了專治孕反的葯,她還有兩個專門負責照顧她的Leibarzt(專屬醫師)和護士,為什麼還會這麼嚴重?”
林蔚然長嘆一聲,耐心跟我解釋,“沒辦法,可能因為她的身體本來就不適合懷孕,每個女人都能懷孕,但不是每個女人都適合。如果沒有師公和她的醫療團隊,Iseylia會比現在還要嚴重。而且…”
她在紅燈時停車,點燃了一根煙,有些惆悵地說:“如果胎兒太強壯,也會對母體造成很大傷害。胚胎在生物學本質上是一個‘寄生體’,它要發育,隻能拚命吸收母體營養。胚胎越強壯,吸取營養越多,母體自然就越難受。Iseylia會這樣,其實說明胎兒很健康、特別strong,可是…對她自己,就很辛苦了。”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我前兩天在醫院看見她了,瘦的和竹竿一樣,她胳膊上的肌肉線條本來多明顯…現在就是乾瘦,好可憐。”
我點點頭,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要哭出來:“我也是…我本來還很羨慕Astrid,我還和Iseylia開玩笑,她怎麼不提前跟我說,我好準備去死。現在…如果早知道懷孕媽媽會這麼辛苦,我纔不要投胎去當她的小孩。”
“是…”林蔚然點點頭,語氣也帶了心疼,“就算師公是程澈,我也好心疼Iseylia,
“沒錯。”我的聲音更心疼了,“如果我師公不是程澈,沒有對Iseylia這麼好,我真的…我第一個勸Iseylia離婚。”
”我和你一起。”林蔚然瘋狂點頭,“不然我們就一起去icehim。”
“GuteIdee.”(好主意)我點頭。
幾個月後,Iseylia已經懷孕八個月,卻依舊在實驗室忙到11點多才離開,Samuel望著她略顯蹣跚的背影,長長嘆氣:“Artemis,我們以後如果結婚了,絕對、絕對、絕對不要小孩。”
我轉頭看向他,半是訝異半是好笑,看著他問:“為什麼?我其實…有點想要一個女兒。我能想像Astrid會有多幸福,我也想知道,被爸爸媽媽無條件愛著是什麼感覺。”
我記得Iseylia跟我說過,她從小沒有爸爸,12歲前媽媽也幾乎見不到,她從來都不知道,在爸爸媽媽的陪伴嗬護下長大是什麼感覺,這就是她執意要留下Astrid的原因。
而我也是如此,Iseylia至少有愛她的媽媽,而我根本不知道,被父母愛是什麼感受。
Samuel抬手揉了揉眉心,藍色的眼睛在夜色裏帶著難得的疲憊,他走到我身邊,輕輕擁抱住我,“如果你想感受被父母愛,你可以跟我回家,我父母一定會像愛我妹妹一樣,無條件愛你。”
“但是…”他又一次嘆氣,低頭看著我的藍眼睛裏,滿是擔憂,“你知道嗎?在我心裏,Iseylia是天才,她能輕易看透複雜到讓別人抓狂的方程,直覺甚至比超級計算機還準。我真的以為,她是那種可以和北極熊搏鬥,然後一腳把北極熊踹進海裡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眼底卻是壓不住的心疼,“可是像她這麼強大的人,都會被懷孕折磨到這樣的地步。我不想讓你也經歷這些。我也無法接受代孕這種違背法律和倫理的方式。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一個女兒,我們可以去領養。孤兒院裏有很多健康的女嬰,在等著被愛。”
他的聲音低緩,卻帶著篤定。
我沒忍住,苦笑了一下:“當然,我知道,因為我也差點去那裏。”
我說完話,他把我抱得更緊了,空氣安靜下來,我在他懷中,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忽然有種從未有過的心安。
這個男人,或許太理性,甚至有些笨拙,可他對我的愛,卻真實純粹到讓我無言。
“Samuel..”我抬起頭,看著他傻笑。
“怎麼了?”他笑著問我,指了指螢幕上寫了3/4的論文,“我們要加快速度,明天晚上23點59分前如果不交給Iseylia,我們都會死的很慘。”
“等一下。”我笑著踮腳吻上他,“等我說完這句話。”
“什麼?”
“Ichliebedich.”我笑著在他唇邊說,“Samuel,Ichliebedich.”
“Ichauch.”他也低頭,在我唇角落下一吻,“liebedich,fürimmer.”
(我也是,永遠愛你)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