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兩天,我拿到了美國簽證。拿到護照的那一刻,我看著護照上十年有效期的美國簽證,激動的尖叫出聲,立刻給Iseylia發訊息,【Iseylia教授,我拿到visa了!】
【Excellent!】她立刻回復我,【快把你的護照資訊發給我】。
我飛快地照辦,不到五分鐘,郵箱就響了一聲。點開郵件時,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機票:慕尼黑→巴黎→聖地亞哥。航司:AirFrance。艙位:公務艙,還是——全價靈活公務艙。
我盯著那一排字,甚至以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仍舊清晰無誤。
我試探著問Iseylia,【教授,是不是買錯了?】
幾秒鐘後,她輕鬆的語氣透過螢幕傳來,【當然沒有。別擔心啦,我說過了,我們的funding非常、非常、非常充足。出差很累的,如果不能在飛機上休息好,會死的。】
我看著那幾個字,忍不住笑出聲。心裏卻有點酸澀——過去三年,我連二手的床墊都要精打細算地買,而現在,我竟然能坐上全價公務艙。果然,Iseylia,是我的救世主。
但很快,我也意識到了另一個現實,即使我們的研究經費再高,慕尼黑往返聖地亞哥的機票就要至少人均一萬歐元,更別說其他開銷,這樣一趟下來,一次出差少說也要10萬歐…經費再充足也不可能充足成這樣。
我立刻意識到,這個機票,多半是Iseylia自掏腰包買的。我想到她身上永遠鬆弛隨性的優雅氣質,衣服看不出牌子,但質感都很好,每天都不重樣,她日常背的包都是Goyard,偶爾會背Kelly30,但都會被她隨意扔在地上。
我猜到了,她肯定出生富裕家庭,但是出生富貴的學者教授不在少數,能在歐洲當教授更是人人財富自由,可是沒有老師會向她一樣,自己出錢給學生最好的待遇。
我感動地不知該說什麼,立刻給張清芷發了訊息——【我遇到活菩薩了!!真的活菩薩!不是,不是活菩薩,是神!也不是,總之,一個,完美的不像人類的人。】
【?】張清芷的問號透著無語,【有病,你是不是真彎了?】
【不是!】
我立刻向張清芷解釋了這次去智利的出差,她聽完後,咬著牙對我說:“我現在申請你們專業,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我發出幸災樂禍的笑,“我們專業必須本科是物理學纔可以。”
“我死了算了,我為什麼不學物理啊!”她發出一聲長嘆,“唉,本來我們兩個homeless,現在你有富婆包養了,隻剩我一個homeless。”
“我養你啊。”我笑著對她承諾,“等我從智利回來,拿到了第一個月的工資,我請你去瑞士玩吧,你不是沒去過,一直想去嗎?”
“好!!”張清芷感動的也幾乎哭了,“遙遙,你彎吧,我和你結婚。”
出發當天,我第一次走進慕尼黑機場的VIP休息室。寬敞的落地窗外,許多飛機整齊排列在跑道上。室內安靜得隻能聽到臨側Iseylia翻書的聲音。水果、餐點、飲料擺滿了自助台。
我拿著一杯橙汁,坐在靠窗的沙發裡,心裏卻一點都不敢放鬆。指尖下意識捏緊手機殼,生怕別人看出我其實不屬於這裏。
在巴黎登機時,我跟在Iseylia身後走上飛機,看到的不是我熟悉的3-3-3座椅,而是獨立的私人包廂。每個座位都有隔板,幾乎是一個小小的房間。座位上放著裝在膠袋裡的毛毯枕頭和拖鞋,還有一個洗漱包。
空姐微笑著迎接我,把我的外套掛好放在前排的衣櫃裏,又遞上一杯冰鎮香檳,幫我收走了毛毯和拖鞋的垃圾,半跪在地上輕聲問我:“司女士,歡迎登機。這是我們的晚餐選單,您想要現在用餐,還是等起飛後?現在想喝點什麼呢?”
我有些慌慌張張地搖手,“茉莉綠茶吧,謝謝,我等起飛後再用餐。”
她溫柔地笑著對我點頭,“好的,司女士,我先為您拿上綠茶和甜點。”又補了一句,“如果您想休息,隨時告訴我,我們可以幫您把座椅鋪成床。”
空姐走後,我有些侷促地看著這個寬敞的座位,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各種標識都很清晰,我很快就發現了該如何使用多媒體電子屏和調節座位,還看見了座位上的洗漱包。我好奇的開啟——成套的嬌韻詩旅行裝,我平時根本捨不得買的大牌護膚品。
我還在發獃,Samuel忽然過來,指了指前排的位置,“你介意和我換個位置嗎,Artemis?”他的語氣很溫柔,而我有點懵,“在第一排。”
見我似乎愣住了,他微微一笑,接著向我解釋,“這個位置最安靜,也會更寬敞。從聖地亞哥下飛機後,我們要再轉機去卡拉馬,還要開兩個小時的車才能到阿塔卡馬。你最好先休息好。”
他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問我是不是第一次坐,語氣就像陳述事實。
我點點頭,謝過他,拿著自己的東西和他交換了座位。
第一排的位置果然比第四排寬一些,把座椅完全放平後,我甚至可以在上麵翻滾。我半躺在座椅上,蓋著毯子,戴著耳機看電影,耳機也是降噪的,幾乎聽不到飛機的轟鳴聲,慢慢吃著空姐拿給我的巧克力慕斯,忽然覺得,這一切有些過分不真實。
半年前,我還在DM買一歐的退燒藥,一邊發燒一邊熬夜幫人代寫,因為捨不得錢,沒有出去旅遊過一次,去的最遠的地方是法蘭克福。半年後,我坐在法國航空的商務艙裡,和世界頂尖的學者、博士生們,一起飛往南美。
晚餐我點了紅酒燉牛肉。牛肉入口即化,濃稠的醬汁裏帶著微微的酸甜味,配上法棍和小杯紅酒,非常好吃,讓人簡直不敢相信這是飛機餐。
晚餐收走後,空乘過來輕聲問我要不要鋪床。我點了點頭,看著座椅慢慢放平,她給我鋪上柔軟的床墊和被子,等一切完成後,這個座位比我在珠海耀祖父母家裏的床還要寬一點。
我把自己裹進被子裏,戴上耳機,耳邊連飛機的轟鳴聲都幾乎聽不到,簡直不敢相信,我真的在萬米高空,而不是某個五星級酒店。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在首爾飛法蘭克福的航班上,我夾在兩個陌生人之間,座椅卡得我腰痠腿麻,頭怎麼靠都不舒服。十四個小時,我全程睜著眼睛,腦袋昏沉,卻完全睡不著。
耳邊是孩子的哭聲,還有身邊乘客不斷挪動手肘的聲音。但是當時,我也沒有覺得很累,隻要能夠來到德國,讓我坐運奴船都可以。
而此刻,我整個人完全放鬆在平躺的座椅上,呼吸裏帶著淡淡的木質香氛,耳邊隻有悠揚奏鳴曲。睏意迅速湧上來,眼皮越來越沉。沒過多久,我就沉沉睡去。
醒來是因為即將下降的廣播,空姐喚醒了我,並給我拿上一份早餐,依舊是半跪在我身邊,溫柔地告訴我,飛機會在一個小時後抵達聖地亞哥,以及早餐的種類。
我清醒了過來,去衛生間洗漱,回到座位上用完早餐後,拿出電腦開始看Iseylia發給我們的資料。
早上7:30,飛機在智利聖地亞哥降落,我們立刻轉機去卡拉馬,抵達那裏時,已經是中午十一點。
抵達阿塔卡馬高原時,已是正午。因為位於沙漠腹地,即便是春季,這裏的氣溫也十分炎熱,艷陽高照,比慕尼黑夏日的陽光還要強烈百倍,我戴著墨鏡遮陽帽,卻還是感到太陽曬在臉上火辣辣的痛。四周幾乎沒有植被,天地之間隻剩下赭紅色的荒涼與遠處嶙峋的安第斯山。
越野車又在沙漠裏疾馳了一個小時後,我們終於到了ESO的觀測基地。
會議室裡空調開得很足,總算驅散了炎熱。長桌上擺滿了資料,Iseylia領著我們和當地的科研人員做對接,安排一週的觀測計劃。
所有人的筆記本螢幕上都顯示著複雜的日程表:哪一夜觀測什麼目標,分配哪台射電望遠鏡,誰負責資料接收,誰負責初步清洗。
我默默坐在角落,第一次真正體會到“大科學專案”的規模,這是和我在書本上學到的那些理論知識,完全不同的挑戰。
夜幕降臨時,溫度驟降。白天還近三十度的高原,黑夜裏風一吹便冷到刺骨。抬頭的瞬間,我的心跳幾乎停頓。
銀河像潑灑開的白色瀑布橫貫天際,星辰多得令人窒息,密集到讓我本能地後退半步。銀河的暗帶清晰可見,大小麥哲倫星係、南十字星清晰可見,整片天空沒有任何光汙染,彷彿宇宙伸手可及。
然而,這種驚喜隻持續了十分鐘,當Iseylia走到我們身邊,告訴我們今晚的觀測任務後,我滿腦子隻剩下了軌道進動的公式。
我看著天邊緩緩升起的木星,心裏下意識地在估算,如果它的赤道隆起再大一些,它的衛星軌道會被怎樣長期擾動。
我忍不住輕聲說出口:“cosi…太陡了。”
Samuel扭頭看我一眼,扯了下嘴角,似乎早就猜到了我的意思,淡淡一笑,“你在想J2項吧?如果木星的赤道隆起再大一些,cosi的因子確實會放大。”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點若有所思的低沉,“長期來看,四顆伽利略衛星的軌道會出現更明顯的近地點進動。尤其是木衛一和木衛二,它們本來就因為與木衛三形成1:2:4的拉普拉斯共振而處於高度耦合,如果J2更大,擾動頻率會疊加在共振項上,可能導致軌道偏心率在百萬年尺度上有明顯的調製。”
我眨了眨眼,下意識接話,“對…而且軌道傾角也會被帶動變化,長期積累下來,可能會改變潮汐加熱的效率。木衛一的岩漿活動,木衛二的地下海洋穩定性,全都會受到影響。”
Samuel點點頭,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沒錯.這就是為什麼在寫報告的時候,我們不能隻用簡化的二體模型。木星的J2,本質上就是在告訴我們,巨行星的內部結構和自轉速率,直接寫在衛星軌道裡。”
他說著,把手裏那支筆轉了一下,在我的草稿紙上快速寫下一個公式,“就像這樣,升交點的進動率就是這樣受控的。數值小的時候沒感覺,但在Gyr的時間尺度上,它可以完全重塑一個衛星係統的結構。”
我恍然大悟,繼續和Samuel一起討論,耳邊忽然響起Nattalie的笑聲,“天啊,你們兩個是不是瘋了?我們才剛到阿塔卡馬,就開始在星空下討論軌道進動?別人看星星都浪漫得要死,你們一開口就是公式。”
我臉頰一下子燒了起來,下意識抿住嘴角,想解釋卻又說不出話。
而Iseylia則在一旁,輕輕抬起手中的啤酒,仰頭喝了一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她的聲音一向帶著點慵懶的笑意,“好吧,我知道我很缺德,但是…你們也不用今晚就開始工作吧。今天可以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點,辦公室準時集合。”
她的語氣輕快,帶著點調侃,我卻聽出那份體貼。也不再和Samuel進行學術探討,而是抬頭,靜靜欣賞著夜空中的繁星。
肉眼觀察完後,我們又拿出了深空望遠鏡,觀測那些海王星外天體和小天體。ESO的科研人員Christian博士忽然對Iseylia說:“Iseylia,不讓你的學生們看看你發現的彗星嗎?”
我們臉上不約而同露出了驚喜期待的表情,Nattalie摟住了Iseylia的胳膊,期待地說:“真的嗎教授?您發現了彗星?!是短週期彗星嗎,天啊,太幸運了!”
“是的。”Iseylia還是微笑著點頭,眼神中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一顆短週期彗星,編號是T-Saturn2020P。”
她說著,在電腦上點開了一幅彗星追蹤圖,指著上麵的坐標告訴我們,“它現在在這裏,接近土星軌道。”
Samuel立刻根據坐標調整望遠鏡的引數,接著放大,我們終於看清了那個模糊的影子,拖曳著藍綠色彗尾的那個小天體。
“教授,您給這顆彗星命名了嗎?”Nattallie好奇地問道。
“嗯,命名了嗎,它叫….”Iseylia停頓了幾秒,我看見她的右手手指無意識的摸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Rosey。”
“為什麼叫Rosey?”我也有點好奇,直接脫口而出。
“因為我喜歡玫瑰。”Iseylia的回答很簡單,但是聲音卻很輕,還是一直摩挲著那枚戒指,眼底似乎有什麼情緒。
我們都沒再問,欣賞完夜空後,想到明天開始的繁重工作,便都早早回了房間休息。
第二天開始,就是連軸轉的觀測任務。每天白天開組會,校對昨晚的觀測資料,安排當夜的望遠鏡排程。到了夜晚,三點一線地在控製室、望遠鏡陣列和宿舍間奔波。
淩晨三點,我坐在螢幕前盯著VLA陣列傳回的資料,眼睛酸得睜不開,耳邊隻有電腦持續的低鳴和速溶咖啡的苦味。原本夢幻的銀河,此刻不過是資料點和噪聲曲線。腦海裡隻有一樣東西——這是乾涉測量的傅裡葉變換公式,用來從射電訊號重建天體的亮度分佈。
一週下來,我累得頭腳倒懸,回到宿舍直接倒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卻仍舊是殘影:望遠鏡陣列轉動的轟鳴聲,資料流上的閃爍點,和夜空中如海嘯般湧來的星辰。
第二週的最後一晚,我把整理好的觀測報告交到Iseylia手上。她接過檔案,拿著一支筆翻閱,畫重點、簡單寫幾句批註。她的動作很輕,我卻很緊張,很怕….她會對我失望,怕我對不起她給我的這個珍貴機會。
我一直緊張地盯著她的表情,生怕她皺眉。幾分鐘後,她合上報告,抬頭朝我一笑:“非常好,Artemis.你的報告結構清晰,邏輯嚴謹,表達也非常專業。我看得出來,你很努力,花了很多時間。”
聽到這裏,我鬆了口氣,剛準備開口,她卻頓了一下,接著說:“不過呢——你太追求完美了。比如在第二部分,你把不確定性寫得過於細碎,甚至連不必要的四階修正都寫進去。我們當然要精確,但在觀測記錄裡,高效同樣重要。觀測報告不是發表論文。”
我的臉微微發燙,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她看出了我的窘迫,語氣卻柔和下來,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輕聲安慰我,“別緊張,這隻是因為你還沒正式開始研究生的課程。你的能力已經很突出,我相信,你會成為今年最優秀的研究生。但是,你需要記住——在科研裡,效率和精確並重。不要過於完美主義,我們更需要的是能在有限時間內完成關鍵任務的研究員。”
我點點頭,她的讚揚讓我雀躍,而那句“不要過於完美主義”,卻像一根針,紮破了我心裏長久以來的緊繃。其實,我根本不需要把每件事都做的那麼完美,我可以犯錯,可以有不足,但是還是有人,會看重我,鼓勵我。
9月10號,出差結束,我們所有人都沒有了最初的歡欣雀躍,Samuel這麼正經的人也和Natallie開起了玩笑,故意用責備的語氣說:“Natta,你騙了我們,你說,比度假更讓人舒心,但我快累死了。我現在站著都能睡著。”
“我也是。”我已經哈欠連篇,也顧不什麼形象不形象的,癱在沙發上上幾乎要暈倒,“我已經死了。”
“嗯,我說的是…”Nattalie也打了個哈欠,癱了下來,和我的頭靠在一起,“路程上,比任何旅行都輕鬆。孩子們,我旅遊可捨不得買一萬歐的機票。”
“一樣。”我和Samuel異口同聲。
Iseylia也在這時端著一些吃食走了過來,她的臉上也是兩個大黑眼圈,襯的麵板更加蒼白,她也坐在了我旁邊的沙發上,直接癱在了靠背上,吐出幾個零散的單詞,“終於…結束了…我要…回家…睡覺。”
“對了..”她撐起最後的力氣,對我們說,“接下去…放假…10月…9號…學院正式開學,再…工作。”
我們累的連笑的力氣都沒有,隻是點點頭,三個人齊齊說了一句,“Ja,Profess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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