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半,天邊出現了晚霞,城市邊緣亮起細碎燈火,空氣裏帶著青草和水汽的味道。
溫亦珩的公寓位於利馬特河東岸一棟古典風格的高層住宅裡,法式石灰華立麵,拱形窗與黑鐵陽台欄杆低調而考究。電梯上到第八層,推門進去,是一套約150平方米的河景三居室,整潔而溫馨,法式現代風格的軟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雅緻。
白色的牆麵與淺木地板映襯下,客廳佈置著溫柔的象牙色羊毛地毯與經典線條的沙發,房間盡頭是一整麵落地窗,陽台外能看見夜色中河水緩緩流淌,河對岸隱約可見蘇黎世大教堂的輪廓燈光,而不遠處則是波光粼粼的蘇黎世湖。
“哇……”溫頌站在落地窗前,踮起腳望著對岸,忽然就癟了嘴,眼圈又紅了起來,“嗚嗚嗚嗚……媽媽住在這麼小的地方,她還那麼辛苦,外婆還罵她,嗚嗚……外婆是壞人!我討厭她!”
淩翊:“……”
他哭笑不得地走過去,在心裏默默吐槽一句:祖宗啊…你知道這套房子多少錢嗎?這可是蘇黎世老城區利馬特河黃金地段的頂層公寓,瑞士銀行的高管都未必買得起……
他蹲下來,耐心解釋:“頌頌,這地方雖然看著沒外婆家的別墅大,但它在這裏是很貴、很厲害的房子。”
“…真的?可是這裏那麼小…”溫頌抽噎著,睜大眼睛,“這裏比我外婆家還貴嗎?”
“比你外婆整棟別墅加媽媽的別墅都貴哦。”淩翊一臉正經,“而且你媽媽當年買的時候匯率還很高,這是她花了三年工資買的,媽媽超厲害對不對?“
“對!”溫頌瞬間肅然起敬,“媽媽好厲害!”
“是的,你媽媽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女人。”淩翊輕揉她腦袋,“但她如果知道,頌頌覺得她住的房子太小難過哭了,可能會很開心哦。”
溫頌點點頭,還抽了抽鼻子:“那我要給媽媽買個大房子,我以後要給媽媽買蘇黎世最大的房子。”
淩翊看著她認真地模樣,眼神不自覺溫柔下來,對溫頌讚許地說:“肯定可以,頌頌以後,會成為和媽媽一樣優秀的女人。”
晚上十一點半,客廳的燈還亮著。
溫頌沒有睡,一直靠在客廳那張沙發上,抱著她的史努比,眼皮打架也不肯去臥室。
鑰匙擰動的聲音響起時,她立刻跳下沙發,光腳踩在木地板上飛快地跑去開門。
“媽媽!”她一把撲過去,抱住了溫亦珩,“你回來了!”
溫亦珩顯然有些疲憊,肩上挎著電腦包,身上還是白天那件T恤,眼鏡後是壓了一天的倦意。但見到溫頌,她整個人都柔和下來,把溫頌一把抱進懷裏。
“你還沒睡?”她摸了摸她的額頭,“不是說讓你早點睡覺,不要等我嗎。”
“我想等你。”溫頌小聲說,“你說過你今晚一定會回家的。”
“謝謝。我說話算話。”溫亦珩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我回來了。”
這時,淩翊從廚房走出來,還穿著早上的那件襯衫,看著溫亦珩輕聲道:“你回來了就好,頌頌吃過飯了,我也給你煮了晚飯,做了紅燒肉和糖醋排骨,在鍋裡。你不餓也可以留著明天熱熱吃。”
溫亦珩瞥了廚房一眼,沒有說謝謝,淡淡說了句,“謝謝,辛苦你了。”
“那我回酒店了。”淩翊對她點點頭,“阿珩,等你忙完了,我和你說點事。”
溫亦珩也點頭,忽然頓了頓,對淩翊說:“…算了,太晚了,你今晚別回去了,睡客房。”
淩翊一愣,隨即展露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好。”
空氣中有一瞬間的沉靜,溫亦珩忽然背對著他,淡聲說,“進房間前把鞋脫了,不許踩我地毯。”
淩翊低低笑了一聲,“遵命。”
他走到客房門前,脫了拖鞋,對著溫亦珩和溫頌揮揮手,“晚安阿珩,晚安頌頌。”
“淩舅舅晚安!”溫頌也跑上前擁抱了一下淩翊,甜甜地說,“haveasweetdream~seeyoutomorrow.”
淩翊溫柔地摸了摸溫頌的頭,也對她說:“haveasweetdream,mylovelyprincess.”
晚上,溫亦珩和溫頌一起躺在床上,溫頌靠在溫亦珩的臂彎裡,聞著她身上的香味,帶著沉香、鳶尾花和佛手柑的味道,溫頌眨著大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麼。
“還不困嗎?”溫亦珩放下書,打了個哈欠,“可是我很困,我要睡覺了。”
“媽媽…”溫頌忽然抬起頭,甜甜開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了我的寶貝。”溫亦珩抱著溫頌說,“你要問什麼?”
“為什麼淩舅舅不是我爸爸?”溫頌晃著小腦袋,蹭著溫亦珩的手臂茫然問道,“淩舅舅那麼帥,他是我見過最帥最帥的人,他比木村拓哉還好看。他對我那麼好,他還會做好吃的飯,他也對你很好。嗯…我覺得他比那個人好很多很多…媽媽,為什麼他不是我爸爸呢?如果…淩舅舅是我爸爸就好了。”
溫亦珩差點把喝進去的茶噴出來,搖著頭說:“不,不可能,Ilia,giveupsuchridiculousideas,他永遠都不可能是你的爸爸。你不會有爸爸,你的爸爸不是唐嶺遠,也不會是淩翊,你沒有爸爸,爸爸很不重要,我的女兒不需要這種沒用的東西。”
“為什麼?”溫頌不解,看著溫亦珩,不服氣地說,“可是你也有爸爸,為什麼你有爸爸但是我沒有。”
“是啊,我是有爸爸,但你覺得外公好嗎?”溫亦珩反問溫頌,輕哼一聲,不屑地說,“他除了會歧視女性,男權至上,用他可笑的夫權和父權壓迫你外婆,還企圖控製我?他還會什麼?”
“可是…”溫頌想了想,小聲說,“外公對我很好啊,對你也很好…”
溫亦珩長嘆一聲,對溫頌說:“頌頌,你還小很多事情你還看不懂。外公對我們好,是出於長輩對晚輩的疼愛,但這不代表他尊重我們。你知道我從小在外婆家是怎麼長大的,也知道我為什麼會和唐嶺遠結婚,離婚的時候,外公外婆罵我的話你也都聽到了。還有…你覺得外公對外婆好嗎?”
“一點都不好!”溫頌想到這,氣鼓鼓地說,“外公很討厭,他回傢什麼都不幹,要外婆給他整理東西,還總是對外婆發脾氣,大呼小叫,外公還經常罵人。他還經常打擊外婆,之前外婆穿了一條粉色的裙子,外公就說她麵板黑,穿這個顏色更黑了,和煤炭一樣。”
“是…外公也這樣說過我…”溫亦珩嘆了口氣,語氣很失望。
“我讀大學的時候,穿了一件弔帶裙,你外公就說,我傷風敗俗,不學好,說我給他丟臉。他還總是跟我說,如果我是男人,他一定不反對我出國,不反對我當律師,不反對我結婚,他說,女人最重要的是家庭,社會分工就是這樣,男人工作,女人顧家。這些話毫無道理,非常ridiculous,對嗎?“
“外公真討厭!”溫頌更生氣了,她抱住溫亦珩,心疼地說,“媽媽,你也很可憐…”
溫亦珩苦笑一聲,摸摸溫頌的頭,柔聲道:“所以啊Ilia,你看到了,雖然我有爸爸,但是我的爸爸也很不好。如果沒有遇到外公,外婆還是大小姐,是很優秀的心內科專家,她會留在美國,讀MD,成為醫學院的教授。她的人生和我的人生,都會完全不一樣…如果…外婆可以在外公歧視、侮辱她的時候,像我一樣果斷離婚,去美國讀博,我和她,還有你,我們都會更幸福,對嗎?”
“對。”溫頌點點頭,抱住了溫亦珩,還是若有所思的說,“可是..媽媽,不是每個爸爸,都像外公,像唐嶺遠。暄妍姐姐的爸爸就很好,你也說過,外婆的爸爸也很好,如果…淩舅舅是我的爸爸…他也會對我很好,對你很好…”
“但是Ilia.”
溫亦珩忽然改了稱呼,嚴肅地說,“你隻考慮了,如果淩翊是你的爸爸,他會很愛你,你會很幸福。那你有沒有考慮過,我愛你愛他?如果我不愛他,他再好,我又為什麼要和他在一起,為了你嗎?Honey,我首先是我自己,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我不會來綁架要求你的人生,你也不能為了你自己,就要求我接受淩翊成為我的丈夫。”
“我沒有…”溫頌垂下頭,撅著嘴小聲說,“我隻是覺得…淩舅舅很帥,對我們很好…”
溫亦珩笑了一聲,默默地說:“木村拓哉也很帥,他也不是我老公啊。”
“媽媽。”溫頌從被子裏鑽出一個小腦袋,大眼睛看著溫亦珩,亮亮的,帶著小姑娘特有的好奇。
“嗯?”
“你不喜歡淩舅舅嗎?”
溫亦珩一愣,轉頭望向她。
“他人很好。”她摸了摸溫頌的頭髮,語氣溫柔,“但我不喜歡他那種喜歡。”
“那你以後如果喜歡別人,會跟他結婚嗎?”溫頌歪著腦袋問,小臉被夜燈映得更加白皙可愛。
溫亦珩低頭看她,勾了勾嘴角,“不會。我討厭結婚,結婚很麻煩。我也不想讓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分我的財產。”
“……”溫頌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可我沒有爸爸…我的同學們都有爸爸….”
溫亦珩微微一笑,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ohhoney,there’snoneedtobeupsetaboutthis.”
她坐直身子,認真地看著溫頌:“你是我的女兒,你媽媽是Lucille——這是這個世界上99%的人都做不到的事。”
“沒有爸爸有什麼關係呢?你才五歲,就已經去過美國、加拿大、摩洛哥、澳大利亞、新西蘭、日本…每次坐飛機都是頭等艙…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雖然有爸爸,但我從來沒去過國外。如果我沒猜錯,你的同學裏麵,應該還有人沒有坐過飛機吧。”
“我還記得,上個月兒童節,我給你買了一套Dior的裙子,一頂Dior的帽子,還有個Delvaux的小包包,是不是?”
“…嗯。”溫頌輕輕點頭。
“那你同學有Dior的裙子嗎?你要知道,這世界上很多人,到死都穿不上Dior的裙子。”
她頓了頓,眸色閃了閃,“至於爸爸——爸爸就像…像家裏那個幾乎沒什麼用的榨汁機,很多人都有,但誰真的天天用呢?吃灰罷了。”
溫頌撲哧一聲笑出來,眼裏還有淚光,“媽媽你說得對,我不要爸爸了,我有媽媽就夠了。”
“那就乖乖睡覺,明天我們一起去吃日本料理。”
“好。”
溫亦珩關掉夜燈,剛閉上眼,就又聽到了溫頌的聲音,“媽媽,我以後也不要結婚,像你一樣。你說的對媽媽,不能和男人結婚,他們都很壞。”
“嗯…也不是100%的男人都很壞,雖然99%都很低劣。”溫亦珩笑了,心想自己的教育是不是有些過,讓一個五歲小女孩就失去愛情幻想是不是不太好。
“你當然可以結婚,和男人結婚或者和女人結婚都沒關係,隻要你很ta,ta也很愛你就可以。但是…如果是男人,他必須要長得帥,要100%尊重你、尊重女性,沒有性別歧視和男權主義觀點,把你當做獨立的人而不是他的妻子/他未來孩子的母親看待。
他必須尊重你的事業、你的性格、你的追求,他不可以用自己的想法來要求你,最重要的是,他絕對不可以要求你生小孩。如果…那個男人可以做到這些,你可以和他結婚。”
“聽著好像很簡單…”溫頌想了想,說,“沒有人做到過嗎?”
“至少…”溫亦珩無奈一笑,“我沒有見過能做到這些的男人,但如果你喜歡男孩子的話,我希望你可以遇到一個那樣的人,我會祝福你們的。”
第二天下午三點,溫亦珩才醒來。
連續幾周的通宵工作像潮水一樣褪去,她幾乎是整個人陷在柔軟的大床裡,一覺睡到下午。醒來的時候,她一邊喝冰可樂一邊看手機,科研專案通過了初審,她那篇report也終於有了初步反饋,整個人終於從緊繃中鬆下來。
晚飯時,三人圍坐在榻榻米上吃日料會席,窗外的晚霞正燒得通紅,矮桌上還有壽喜燒微沸的聲音。
溫亦珩難得閑適,換了件薄針織的居家套頭衫,頭髮紮起馬尾,臉上沒化妝,隻擦了點護唇膏。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偶爾幫溫頌夾菜,整個人顯得鬆弛平靜。
晚飯後,溫頌獨自在客廳看動畫片,淩翊和溫亦珩坐在陽台上喝酒,淩翊看著溫亦珩說:“我後天在香港有個案子開庭,明天要回去。”
溫亦珩點頭,“好,謝謝你這幾天的照顧。辛苦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他頓了頓,把手裏的酒杯放下,看了她一眼,“阿珩,發生了這些事……你真的要讓頌頌繼續生活在那種環境下嗎?”
她眉心微動,卻沒有說話。
“你爸媽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淩翊低聲說,“她還那麼小,一點點風吹草動,她都能記住一輩子。”
“我知道。”溫亦珩點燃了一根煙,手指摩挲著杯沿,“我已經和清安說了。她會幫我照顧頌頌,直到我畢業。之後,我會接她來蘇黎世。”
“可葉總也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顧。”淩翊皺了眉,“她又在杭州,你爸媽還是可能再去搶孩子…阿珩,你明知道這是個定時炸彈。”
他頓了頓,認真地看著她,“給我個機會,好不好?”
溫亦珩的眼神淡了些,“你又來了。”
“我不是讓你和我結婚,或者和我在一起。”他聲音低低的,帶著某種一貫的剋製與壓抑,“阿珩…至少讓我幫你照顧頌頌,好嗎?”
“我用我的職業生涯向你保證,我會把她當親生女兒。不讓她受一點委屈,甚至比你對她更好。頌頌明年要上小學,我可以帶她去香港入學,等你畢業再陪她來蘇黎世。如果我做不到——”
“停。”溫亦珩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別發毒誓了,沒必要。”
她望著他,眼神帶著一點點溫柔又清醒的拒絕,“我知道你對我好,也知道你對頌頌是真的好,你對她…”溫亦珩鼻子一酸,眼裏閃了一點淚光,“就像以前,對小島…我一直很感謝你。”
“但我們隻是朋友。”她說得很緩,“你沒必要為我做這麼多。我不想占你便宜,也不想你把人生和我捆綁。”
“可是——”
“沒有可是。”她側了側頭,語氣忽然一變,冷淡地說,“我就是不想讓她跟男的一起長大,行嗎?我討厭男的,你不是不知道。”
淩翊:“……”
他愣了一下,苦笑著搖了搖頭,“溫律師……”
溫亦珩站起來,轉身回了書房,出來時手裏拿著一份case資料,扔到他麵前。
“你那個案子我看了,檢方立論很散,陳述結構也不好,我幫你標註了幾點可能遺漏的邏輯漏洞。”
“Goodluck。”
淩翊望著那一頁頁列印紙,沉默了很久,最後低聲說:“……好吧。”
他收好資料,走回客房,沒再說話。
淩翊回國後,溫亦珩帶著溫頌度過她12歲前最快樂的一個暑假,她們先去Speiz溫亦珩的度假別墅裡住了一週,溫頌在那裏學會了騎馬和開船。然後,溫亦珩又帶著她去奧地利冰川上滑雪,去薩爾茨堡聽音樂會。因為溫頌說,“我想看小魚”,溫亦珩就帶她去了馬耳他潛水釣魚。在假期結束前,又帶她去冰島環島自駕遊。
但是快樂的時光,很快就迎來了終點,八月末,溫亦珩又要開始新一輪的研究工作,不得不把溫頌送回國。她陪著溫頌坐上了飛往上海的飛機,在浦東機場,遠遠看見了來接她們的葉清安。
溫亦珩把溫頌交到葉清安手裏,和葉清安擁抱了一下,又蹲下身抱了抱溫頌,對她說:“媽媽明天一早就要回蘇黎世,你在乾媽家,要聽乾媽的話,不可以和暄妍姐姐打架,不要去理外公外婆,把他們的話當放屁,好嗎?”
“好…”溫頌難過地撅著小嘴,卻倔強的不肯讓眼淚流下來,也抱住了溫亦珩,“媽媽…你會來接我嗎?”
“會。”溫亦珩伸出手指,對溫頌說,“媽媽答應你,等我拿到了博士學位,就接你去蘇黎世,好嗎?”
“好!”溫頌重重點頭,也抱住了溫亦珩,“媽媽…那你要快點拿到博士學位哦,我會等你的!”
溫亦珩抱著溫頌,親了親她的額頭,“嗯…這很難,but..I’lltrymyb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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