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杭州,悶熱難當,蟬鳴撕扯著空氣。
溫頌正蹲在外婆家花園的人造池塘邊,百無聊賴地掰著麵包餵給池裏肆意橫遊的金魚們。
外婆蔣玉輝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頌頌,快進來,你爸爸來電話了!”
溫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投入石子的湖麵。她丟下麵包,赤著腳啪嗒啪嗒跑進客廳,踮起腳尖夠到了放在紅木鬥櫃上的電話聽筒,“爸爸!”聲音裡滿是雀躍。
電話那頭,唐嶺遠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背景裡隱約有嬰兒的啼哭聲和一個女人輕柔的哄勸,“頌頌啊,最近聽外婆話沒有?爸爸告訴你個好訊息,媽媽又生了個小弟弟,來爸爸家裏住好不好?你現在是大姐姐了,你要照顧弟弟妹妹。”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溫頌眼中的光芒。她的小臉繃緊了,握著聽筒的手指用力到發白,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和憤怒,“那個人纔不是我媽媽!我媽媽隻有溫亦珩!我才沒有弟弟妹妹!閉嘴!不許胡說八道!”
“溫頌!”唐嶺遠的聲音嚴厲起來,帶著被頂撞的不悅,“你怎麼這麼不懂事!這是爸爸的兒子,是你的親弟弟,你這孩子,這些話都是誰教你的?你媽媽嗎?”
“怎麼了嶺遠?”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看似勸慰實則暗喜的溫柔女聲,“怎麼發這麼大脾氣?大小姐是溫律師的掌上明珠,嬌氣些也正常。”
“要你管!你管不著!你纔不是我爸爸!滾遠點!不許再給我打電話!”
溫頌的委屈和憤怒衝垮了理智,她衝著聽筒大喊一聲,然後“砰”地一聲狠狠摔下了電話。銅質聽筒撞擊在木質櫃枱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客廳裡一片死寂。外婆端著一盤切好的冰鎮水蜜桃從廚房出來,正好目睹了這一幕。
她皺起眉頭,帶著一種混合著無奈和愚昧厭女的語氣責備道:“哎呀,頌頌!你怎麼能這樣對爸爸發脾氣?你媽媽一個人在國外逍遙快活,爸爸現在也有自己的家了,有兒有女,他們都不要你了,你再這麼不懂事,爸爸以後就更不喜歡你,更不會來看你了……”
“他纔不是我爸爸!媽媽更沒有不要我!”蔣玉輝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五歲溫頌脆弱的心防。
她猛地抬頭,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瞪著外婆,小胸脯劇烈起伏。她尖利地喊出這句話,然後猛得轉身上樓跑進自己的房間,背起她的粉色小書包跑下樓,隨便穿上一雙拖鞋,就衝出了院子,消失在門外蒸騰的熱浪和濃密的梧桐樹蔭裡。
蔣玉輝被溫頌激烈的反應和衝出去的速度驚得愣在原地,等她反應過來追到門口,林蔭道上早已空無一人,隻有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嘶鳴。
“這孩子…”蔣玉輝嘆了口氣搖搖頭,站在門前喃喃自語,“和她媽媽一樣的性格,以後有的苦頭吃。”
“太太…”保姆有些擔憂地看了看門外,小心翼翼開口勸道,“我去找小小姐吧。”
“算了算了。”蔣玉輝不以為然地搖頭,對保姆抱怨道,“別去找她,越找麼越來勁,你又不是不知道頌頌的性格,和她媽媽一模一樣的,大人的話一點都聽不進去,犟得要死,讓她走,肚子餓了就會回來了。”
她看著被溫頌踢的亂糟糟的鞋子,不滿的皺眉,對保姆說:“把這裏收拾一下。”
“好吧…”保姆於心不忍,但也隻能點點頭,“曉得了,太太。”
然而,兩個小時後,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五點,溫頌還沒有回來,蔣玉輝終於著急了起來,帶著保姆一起出門去找。
“頌頌!頌頌!”蔣玉輝焦急地喊著,聲音在安靜的別墅區裡顯得格外刺耳。她沿著小區主幹道來回跑了幾趟,又去常去的幾個鄰居家詢問,都一無所獲。她徹底慌了神,跌跌撞撞地跑回家。
溫修仁剛結束工作回家,剛進家門連鞋都來不及換,蔣玉輝就臉色慘白地跑了上去,語無倫次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溫修仁聽完,臉色鐵青,猛地把公文包丟在玄關桌子上,狠狠一拍櫃頂,震得上麵裝飾亂跳,“你瞎發什麼神經!這個人真當腦西搭牢了,你跟頌頌說這種話幹嘛!被阿珩知道麼,又要鬧的不得安寧。快點去找啊!”
“我去找了呀!”蔣玉輝也不示弱,顧不上找溫頌,和溫修仁爭執起來。
“找不到呀!找得到麼我跟你說幹嘛!那我說的不是事實啊,你是沒聽到她和嶺遠說的什麼話喲,真是要死快了,怎麼好這樣和自己爸爸說話的啦,要我說就怪你!亦珩就是被你慣壞的!慣得無法無天!現在好了呀,自己在瑞士躲清靜,把頌頌丟給我們帶。”
溫修仁沒有理會蔣玉輝,拿出手機給秘書打電話,蔣玉輝卻還在喋喋不休,“我還聽她和嶺遠說什麼,你不是我爸爸這種話,要死了要死了,這種話怎麼好說的。也難怪嶺遠…我看她和亦珩之前那個男朋友蠻親近的咧,修仁啊,你說會不會?作孽喲!!你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你少說幾句!沒有依據的事情也放在嘴上說!”溫修仁更加生氣,都顧不得秘書已經在電話那頭和他問好,對蔣玉輝說,“你這個人真當更年期發神經,口口聲聲的在這裏造謠自己女兒,破壞她的名聲。我不要跟你講話,讓何媽帶你去你們醫院精神科掛個號。”
緊接著,溫修仁對自己的秘書吩咐,語氣是慣有的威嚴卻帶著罕見的急迫,“小劉!立刻聯絡市局指揮中心!我外孫女溫頌,五歲,短頭髮,麵板很白很漂亮的,照片就在我辦公室桌子上,你拿給市局楊局長。大約兩小時前從家裏跑出去,現在還沒找到!發動所有能調動的力量,文一西路和紫金港路沿線重點排查!要快!”
“好的溫院長。”秘書立刻應聲,“請問小小姐走失的時候,穿的什麼衣服?”
“穿的什麼衣服…”溫修仁轉過頭問蔣玉輝道,“頌頌跑出去的時候穿了什麼衣服?”
蔣玉輝在一旁六神無主,仔細回憶了一下說:“就是…運動服,白色短袖Polo衫,黑色短褲。你是不知道喲,她多愛亂跑,阿珩給她買的那些衣服,那麼貴的衣服,穿出去一天就弄壞。”
“閉嘴!”溫修仁憤怒地打斷了蔣玉輝的喋喋不休,把溫頌穿的衣服轉達給了秘書,又囑咐了些其他事。
蔣玉輝哆嗦著手又撥通了唐嶺遠的電話,電話接通,她帶著哭腔說道:“嶺遠啊,頌頌她…她因為我說錯話跑出去了,現在找不到了,你能不能…”
話還沒說完,就被唐嶺遠冷淡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聲音打斷,“媽,溫亦珩的女兒跟我沒關係。我準備帶軒軒去遊泳了,您趕緊報警吧,找警察最管用。”說完,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隻剩下忙音在蔣玉輝耳邊嗡嗡作響。
巨大的無助感和自責幾乎將蔣玉輝淹沒,她顫抖著手指,翻出電話本,撥給了葉清安。
電話接通,葉清安溫柔的聲音傳來,“喂?蔣阿姨,什麼事呀?”
蔣玉輝一聽到這個聲音,壓抑的恐懼和委屈瞬間爆發,泣不成聲,“清安…清安啊…頌頌她…她跑丟了!找不到了!要死了…千萬不能讓亦珩知道啊…她又要發癲的…這個人腦子不正常不好讓她曉得的。”
葉清安在電話那頭明顯倒吸一口冷氣,“什麼?!跑丟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回事?您慢慢說。”
當蔣玉輝斷斷續續說出自己用“爸媽都不要你了”刺激溫頌,以及唐嶺遠的冷漠反應後,電話那頭傳來葉清安怒不可遏的斥責,即使隔著聽筒也能感受到她的憤怒。
“蔣阿姨!您怎麼能跟頌頌說這種話?!阿珩在瑞士讀博也是為了給頌頌更好的生活,您怎麼可以這樣說她們…您別急,我馬上想辦法!我現在廣州出差,我先讓老裘帶著妍妍去找她,我現在回杭州。”
烈日下,溫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瞎逛,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她爬上高高的玉皇山,站在山頂看著山腳下的城市,這裏不是她的家…
她想,她要去瑞士,去找媽媽,媽媽不會不要她。這個想法湧出心頭的時候,溫頌立刻跑下山,買了份地圖尋找機票代售點。
暑氣滾滾的午後,街邊柏油路在太陽炙烤下一片蒸騰。溫頌站在一家不起眼的“民航客票銷售點”門口,額頭貼著細密汗珠,小拖鞋踩在門檻上,腳心已經被汗浸得發白。
“你好。”她努力挺直脊背,把自己的護照和美樂蒂錢包放到櫃枱前,“我想買一張去瑞士蘇黎世的機票。”
工作人員是一位穿著白襯衫的中年女人,原本正在翻行程單,聽到這句話,猛地抬頭,愣住了,“小朋友?你是說你要買…去國外的飛機票?”
溫頌嚴肅地點點頭,一雙眼睛黑亮得像琥珀,臉上帶著強裝的成熟和一絲倔強。
“對,去蘇黎世,瑞士蘇黎世。”
工作人員一臉納悶,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好心提醒道:“小朋友啊,杭州沒有飛瑞士的飛機的,隻有上海浦東機場纔有,太遠了,你一個人不好去的,你爸爸媽媽呢?”
“我媽媽在蘇黎世。”溫頌平靜地打斷她,“我沒有爸爸,爸爸死掉了。”
又把護照遞給工作人員,冷靜的說:“阿姨,給我買一張去蘇黎世的機票,我可以自己去浦東機場,我媽媽帶我去過很多次。”
“那你家裏還有其他人嗎?”工作人員又好心問道,“你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呢?”
“爺爺奶奶也死掉了,爸爸全家都死掉了。”溫頌的語氣依舊平靜,在說到外公外婆的時候…猶豫片刻說,“外公外婆…不知道在哪裏…”
“唉…”工作人員微微蹙眉,“小朋友真可憐…”
但是她看著溫頌,又覺得不對勁。眼前這個孩子太冷靜了,冷靜得根本不像這個年齡段的兒童。她低頭看了一眼櫃枱上的護照,翻看個人資訊,資訊沒有問題,但護照卻是香港護照,在杭州並不多見,工作人員留了個心眼,記錄下了溫頌的名字和出生日期。
她又開啟一角錢包,頓時一愣——裏麵滿滿一遝百元現金,壓得整整齊齊,明顯不是孩子零花錢的數目,心頭立刻泛起不安。
“你先坐一下啊。”工作人員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語氣溫和卻透著試探,“阿姨馬上來幫你作業係統…順便,給警察叔叔打個電話,讓他們來幫你,好不好?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把手放在了櫃枱旁的電話機上。
“不用。”溫頌的眼神陡然冷了幾分,像隻敏銳的小貓,“我不需要別人幫我。”
她迅速伸手,啪地把護照和錢包抓回懷裏,警惕地後退一步。
“我自己可以回家。”
說完,她轉身就走,粉色揹包在背後輕輕晃著,飛快地穿過玻璃門,消失在街頭斜陽下的人流中。
工作人員追出一步,喊了一句,“哎!小朋友你不能亂跑——!”
可溫頌已經沒了蹤影。
工作人員望著那個方向,皺著眉,猶豫了幾秒,終於還是拿起電話撥通了110。
“喂,警察同誌,我這裏有個小女孩剛剛來買去瑞士的機票…還是個香港人,很奇怪的…”
電話結束通話後,派出所所長辦公室的電話驟然響起。
“報告所長,北山街一民航售票點有人報警,說有個五歲小女孩獨自想買飛瑞士的機票,是香港戶口,手裏還拿著大額現金。名叫溫頌。”
“什麼?五歲?香港戶口?”所長皺眉,心裏一凜,“出生日期呢?”
“1998年11月7日,和溫院長外孫女資料一致。”
所長臉色一變,“馬上聯絡劉秘書!”
……
“劉秘書,您好,我是xx派出所所長,我們剛接到報警,有位疑似溫院長外孫女的小女孩…..”
“什麼?!”劉秘書一愣,電話裡傳來翻動檔案的聲響,“您說溫頌小姐…一個人?去買機票?”
“是的,去蘇黎世。”
劉秘書冷汗直冒,“我這就告訴溫院長!”
“什麼?!”溫修仁聽完彙報後,震怒的聲音幾乎掀翻了茶幾,“她要買機票去瑞士?!她才五歲!”
他猛地轉頭盯著蔣玉輝,“你平時是怎麼帶孩子的?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
“我說什麼了?”蔣玉輝毫不示弱,“不就是講了實話!她媽媽躲在國外過她的清凈日子,唐嶺遠又有了別的孩子,她這孩子總要麵對現實吧…..”
“你說的是人話嗎!”溫修仁拍案而起,“她才五歲!你這種話也好意思說?!要是被亦珩知道了!她能把房子掀掉!”
“你以為都是我的錯?你不也是!從小就寵得跟她媽媽一個樣,主意比天大,讀書讀的腦子裏都是自以為是!剛一結婚就去香港!結婚沒幾年就離婚,孩子也不要,跑去蘇黎世讀什麼法學博士,讀書讀的傻掉了!”
“你閉嘴!”溫修仁怒指她鼻尖,“你少在這裏翻舊賬!亦珩不聽話是因為你這個媽從來沒教過她怎麼做人!你在家裏耀武揚威的!她怎麼知道怎麼當個好老婆好媽媽?!你以為我想讓她出國?大學畢業她自己考上了愛丁堡大學和劍橋的研究生!還拿了愛丁堡的獎學金,你不讓她去有用?!她能聽你的?!”
“她要是沒出國,就不會去當律師,更不會去香港工作,也不會和嶺遠離婚!”蔣玉輝吼得青筋暴起,淚眼模糊,“這個家就是從你開始亂掉的!”
“溫院長….”劉秘書這才壯著膽子插話,聲音小心翼翼,“太太,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去找頌頌小姐?”
“……”兩人僵在原地,喘息如牛。
“現在就調監控!”溫修仁冷聲道,“讓市局調杭州市區到西湖片區所有公交、計程車監控!還有蕭山機場、火車站,所有可能的路徑全部排查,不能有半點差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自責,聲音終於低下去一些,“再晚一步…她真的可能出國了,要是找不到了,亦珩那裏我看你怎麼交代。”
“什麼怎麼交代?!你說的像怪我一樣?!”蔣玉輝又吵了起來,“還不是你!你一個省高院的院長,你說說你!!你用用關係,讓亦珩和嶺遠的離婚官司不判離,有那麼難?她不離婚麼,一點事情沒有!你這個當爹的,隻知道溺愛孩子!把她寵的無法無天!”
“你腦西搭牢了!”
溫修仁也罵了回去,指著蔣玉輝說,“老太婆真的神經病!你以為我是玉皇大帝啊,離不離婚我說了算!亦珩自己就是律師,你以為法院不支援她就沒辦法了?分居滿兩年一方當事人離婚意願強烈法院必須判離!一點常識沒有的。
你還想我去托關係不讓亦珩離婚,被她知道了我和主審法官都吃牢飯去!要我說就怪你,嶺遠是不是你給她介紹的?你不要給她介紹這種公子哥,我把我的下屬介紹給她麼什麼事沒有!肯定也不敢在外麵亂來。”
“我沒有常識?”蔣玉輝嗬嗬兩聲,諷刺道,“對,你懂法,你和你女兒都懂法,當初她要讀法律我就不同意,學的東西全用來忤逆父母!都是你慣出來的!”
溫修仁正想反駁,劉秘書已經頭大,硬著頭皮又開始拉架,“溫院長,夫人,那個…現在不是歸咎責任的時候,我們還是要先找小小姐啊。”
“對對對,小劉你說的對…”溫修仁順了順氣,又問道,“你剛剛說她在哪裏?”
小劉:“市少年宮旁邊的機票代售點。”
蔣玉輝不滿地瞪了溫修仁一眼,斥道:“你這個人記性這麼差,什麼都不上心,整天隻知道怪我。”
溫修仁狠狠一拍桌子,對蔣玉輝吼道:“閉嘴!要麼給我出去找人!不然亦珩知道了!這個家就沒好了!她發神經起來我是管不了!”
下午五點半,柏油路在烈日下泛起一層層扭曲的熱浪。溫頌躲在一棵梧桐樹下,手裏攥著那張紙質地圖,指尖濕漉漉的,全是汗。她順著上麵用紅筆圈出來的地址,終於找到了熟悉的之江路,嘴唇幾乎乾裂,但眼睛裏卻浮著光。
她記得這裏,那是媽媽以前住過的地方,是她小時候和媽媽一起種過玫瑰花,一起畫畫的地方。
地圖上標註的距離大約是十三公裡,她用手指量了量,又看了看眼前滾滾車流,轉身走向了最近的公交車站。
溫頌抱著粉色書包,抬起腳踩上公交車踏板時,司機猶豫地瞥了她一眼,但看她鎮定自若地投了幣、找了個靠窗位置坐好,也沒多問。
下車的時候是下午六點十五
西曬的太陽更加猛烈,柏油地麵幾乎能煎蛋。溫頌走在通往別墅區的緩坡上,腳底的拖鞋已經磨得邊緣翹起,汗水把她額前的短髮浸得緊貼額頭。
五公裡,25歲的溫頌走完五公裡都會累的倒在地上喊“起不來了累死了死了算了”,更何況五歲時的她。
她的臉早已曬得通紅,耳根都發燙。走到半山腰時,天旋地轉的一陣眩暈襲來,她一時沒站穩,“撲通”一下跪倒在青石小道上,膝蓋在碎石上擦破了皮,滲出一點血跡。
溫頌沒有哭,隻是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抬起頭看著那條蜿蜒的山路,然後一言不發地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我纔不是沒人要的小孩…媽媽在蘇黎世等我…她沒有不要我…她不會不要我,她說我是她的維他命,是她最愛的寶貝。”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念著,像是在給自己施咒。
當太陽終於從樹梢後側斜落下去時,溫頌站在了那棟熟悉的白色別墅前。她渾身早已濕透,汗和淚混在臉上,雙腿打顫,卻依舊一步步挪上了那道青石台階。
門前的日本晚楓在夕陽下隨風舞動,枝葉輕輕拂在她肩膀上。她咬著牙,撐住門柱,小聲道:“媽媽…我回來了。”
說完,她終於鬆了口氣,身子軟下來,“咚”一聲靠著門板坐下,她摸索著鑰匙…卻發現,自己什麼都帶了,卻忘帶了媽媽家的鑰匙。
她的手從書包裡摸了又摸,從前袋摸到側袋,從護照夾裡摸到零錢袋,最後垂下頭,愣愣地盯著那隻空空如也的掌心。
她忍了整整一下午的淚水,終於控製不住,鼻尖一酸,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砸在門前那塊熟悉的青石磚上。
“嗚嗚……媽媽……”
她咬著唇,把臉埋進膝蓋裡,像是要把整個委屈和憤怒都埋進去。
天色漸暗,蟬鳴慢慢停了,風也輕了。
溫頌哭累了,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蜷成一小團,靠在門柱下,像一隻被雨打濕的小貓。
不知過了多久,夕陽將最後一縷金光灑在門前的紅楓樹上,一輛黑色的賓士S600緩緩駛入了別墅小道。
車輪碾過碎石,停在門前。
車門開啟,一個身穿深灰色西裝、打著黑色領帶的年輕男人走了下來,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整個人英俊瀟灑,清雋矜貴。
淩翊走下車,正打算照例來為溫亦珩修剪花園裏的那幾株鈴蘭,視線卻在抬頭的一剎那定格。
門口的光影之間,蜷縮著一個粉色揹包的小身影。
“頌頌?”
他猛地一怔,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去,小心又急切地探視著她的臉,“頌頌!你怎麼在這裏?!”
他一眼就看見了溫頌膝蓋上擦破皮的傷口,血早已乾涸成一圈褐紅的印記,旁邊的麵板紅腫發亮。
淩翊眉頭緊鎖,聲音都發沉了,“你受傷了?……乖,我們先回家。”
他輕輕將她從地上抱起,溫頌迷迷糊糊睜開眼,視線朦朧地看清是淩翊。
她在他懷裏終於像找到了港灣,狠狠抽了口氣,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舅舅…我不要外婆…我討厭外婆!我也不要爸爸!爸爸死掉了!我討厭他!我要媽媽…我要去找媽媽…她沒有不要我…他們騙人…”
溫頌淚如雨下,縮在淩翊懷裏嚎啕大哭,抽泣著斷斷續續地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告訴了他。
淩翊一手穩穩托著溫頌,一手反握著她汗濕的小手,聽著她哽嚥著一遍遍重複“他們騙人”“我沒有爸爸”“我要媽媽”,心頭的怒火彷彿被烈油點燃,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咬緊牙關,眼眶通紅,胸膛起伏劇烈,連呼吸都變得發澀。
唐嶺遠。冠冕堂皇的偽君子,那張永遠掛著溫吞假笑的臉,一邊扮演“好爸爸”、“好丈夫”,一邊背地裏和秘書廝混到生孩子。他配當人嗎,他就該去死。
他看著懷裏的溫頌——她的眼睛和阿珩一模一樣。倔強,堅毅,哪怕哭得再厲害,眼裏都藏著一點小小的光。
而就是這樣一個孩子,竟然被她所謂的“親人”說成沒人要的野孩子,荒謬至極。
淩翊長長嘆氣,他不能對蔣玉輝做什麼。這個婦人自以為知書達理,骨子裏卻冷漠又控製慾強,把“犧牲奉獻”“為了你好”當作勒索子女的道德武器。她嘴上說著愛溫亦珩,其實做的每件事,都在傷害她。
淩翊想起大學時的每個學期末,溫亦珩把復旦法律係全係第一的成績單和國家獎學金的檔案給父母,結果迎來的隻有溫修仁不耐煩的一句,“你不要以為自己已經很好了,全中國有多少大學生,你能和北大的學生比嗎?”
後來,她每個假期,寧願留在上海實習,也不會回家。
還有她研究生拿到愛丁堡大學的全獎,父母一個勸她留在杭州市檢察院,說那纔是正路,“國外有什麼好的?女孩子跑太遠了會變壞”,另一個質問她,“為什麼沒有拿到劍橋的全額獎學金,我一個同事的小孩就拿到了”。
最後是淩翊送她去的機場。她在離開前,擁抱了淩翊,語氣不捨,卻很堅決,“淩翊,別等我了,我不會回來的,我永遠都不會再回這裏。”
後來,因為外婆突然去世,溫亦珩隻能回國,再後來…她又一次離開,去蘇黎世,這一次,她對淩翊說:“這次,我絕對不會再回來了,不管發生什麼。”
她撐著所有的自尊與骨氣,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
而在唐嶺遠出軌時,蔣玉輝第一時間不是安慰她,而是沉著臉問:“是不是你先不安分了?你和淩翊……是不是早有問題?”
而如今,這些人又輪番來打擊她的女兒,連五歲的小孩都不放過,逼得她跑了十三公裡、走上山路、摔破膝蓋,隻為來到有媽媽氣息的地方。
淩翊喉結滾了滾,視線酸得發脹,他抱著溫頌,輕聲安慰她,“不會的,唐嶺遠是個混蛋,他不配當你爸爸。媽媽很愛你,媽媽纔不會不要頌頌,媽媽說,頌頌是她最愛最愛的寶貝,頌頌也是淩舅舅的寶貝,我和媽媽都不會不要你。”
他抱著溫頌進了屋,輕輕將門帶上。開啟了空調,客廳裡是熟悉的沉香味。他讓溫頌坐在沙發上,隻開了客廳一盞昏暖的壁燈,又從壁櫃裏拿出醫藥箱。
“舅舅給你看看傷口,好不好?”
溫頌點點頭,抽噎著把膝蓋抬起。
傷不重,但紅腫了,周圍粘著幹了的塵土和汗跡。
淩翊跪在她麵前,先用棉球蘸了生理鹽水,輕輕清理汙垢。
“會有點痛哦,忍一下。”
溫頌搖搖頭,倔強地說:“不痛。”
淩翊心疼地笑了,擦拭地更加溫柔,擦完碘伏後,又在膝蓋上吹了吹。
“還疼嗎?”他低聲問。
溫頌搖搖頭,眼睛濕漉漉的,“不疼了。”
“頌頌很勇敢。”
淩翊笑著,撕開創可貼封口,“你媽媽大學的時候,我們一起去鄉下進行法律援助,她騎自行車從山坡上摔下去了,縫了兩針。她也跟我說,一點都不痛,都來不及處理傷口,也要去山裏為被迫輟學的女孩子們提供幫助。”
溫頌睜大眼睛,像聽了個秘密。
“頌頌和她一樣,你們骨頭裏都有鋼鐵。”他輕輕揉揉溫頌的腦袋,“阿珩是全世界最棒的媽媽,也是最愛你的媽媽。”
溫頌點點頭,低聲說:“我知道…她沒有不要我…我也不會不要她。”
“所以,”淩翊笑了,“我們明天就去找她,好不好?”
“去蘇黎世嗎?”
“嗯,十點的航班。今晚你先跟舅舅去上海,睡一覺,明早我們就出發。”
“好!”溫頌聲音終於透出一點輕快。
淩翊起身,收拾好醫藥箱,又從衣櫃裏拿出一條薄毯子替她蓋上,問:“想喝點水嗎?還是牛奶?”
“要巧克力牛奶。”她嗓子啞啞的,“要冰的的。”
“好,五分鐘就來。”他語氣溫柔,在心裏暗忖,不愧是阿珩的親女兒,也喜歡冰可可。
“頌頌,”淩翊看著正在喝巧克力奶的溫頌,笑著說,“舅舅讓司機去你外婆家拿一下你的護照,好不好?也順便告訴你外公外婆一聲,不然他們會擔心。”
“不用!”溫頌立刻指著自己的小書包,“我都帶了!”
淩翊一愣,接過書包開啟,果然看見了護照、身份證、回鄉證,她的美樂蒂錢包,錢包裡還有一萬人民幣和一萬瑞士法郎。
他忍不住笑了,揉了揉她的頭髮,自豪地說:“頌頌真聰明,不愧是阿珩的女兒,和你媽媽一樣聰明。”
他說完,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葉總。我是淩翊,頌頌找到了,在阿珩家門口。她很想阿珩,現在人沒事,我帶她回上海,在我家住一晚,明天早上十點的航班去蘇黎世。”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麻煩你幫我轉告溫院長吧…謝謝。”
電話那頭的葉清安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嗔怒,“嚇死我了…好,那你們路上注意安全。我這邊安排人去處理她外婆那邊,免得他們亂來。”
淩翊輕聲道:“嗯,不打擾你了。等到了蘇黎世,我讓阿珩給你回信。”
掛了電話,他低頭看了一眼睜著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的溫頌,眼神不由柔和下來。
他輕聲道:“別怕了,小熊貓。你媽媽很愛你。”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