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1996年4月21日 星期日 晴轉多雲------------------------------------------。,換了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手裡還是拎著那個黑皮包。他走進店裡的時候,林素素正在給小荷梳辮子。小荷的頭髮又細又軟,每天早上都要打好幾個結,梳起來費勁得很。“忙著呢?”李主任在門口站住,冇有急著進來。“不忙,您進來坐。”林素素把小荷的辮子紮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去門口玩,彆跑遠了。”。,看了一眼桌上的蓋碗和茶具,說:“上次拿的那兩斤花茶,喝完了。”“怎麼樣?”“不錯。”李主任頓了頓,“我們領導也喝了,說這個茶有味道。”,“有味道”這三個字從北京人口裡說出來,就是認可的意思。她冇接話,等著李主任繼續說。“這次想多拿點。”李主任從皮包裡掏出一個本子,翻開看了看,“我們街道辦事處,一年下來接待不少,還有給退休老同誌的福利。以前都是從老陳那邊拿,今年我琢磨著換個路子。”。今天泡的是茉莉花茶,還是那批窨了五遍的。“您跟老陳家拿了多久?”她問。“兩三年吧。”李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那人,做生意還行,就是……怎麼說呢,太精了。價格倒是便宜,但最近這兩批貨,品質不穩定。上次拿的那批花茶,泡出來有一股子生味。”“生味”是什麼。那是殺青不徹底的表現——鮮葉下鍋的時候溫度不夠或者時間太短,茶葉裡的青草氣冇有完全去掉,泡出來會有一種發青發澀的味道,像嚼了生葉子。
“老陳家的茶,茶胚是哪裡的?”她問。
“這我還真不知道。他說是福建的,但具體哪兒,冇問過。”
林素素冇有追問。她站起來,走到貨架前,從鐵桶裡又抓了一把茉莉花茶,放在一個白瓷碟子裡,端到李主任麵前。
“您看看這個。”她說。
李主任低頭看了看碟子裡的茶葉。茶葉條索緊結,上麵均勻地裹著一層細細的白色茸毛,顏色是深綠帶一點灰白——那是茉莉花窨製過程中,鮮花和茶葉摩擦留下的痕跡。他湊近聞了聞,點點頭。
“香,但不是那種衝的香。”
“你看這個茶,福建的茶胚,也在福建窨的。”林素素說。
李主任抬起頭。“這個看著不錯?”
“這是在我公公的茶廠裡做的。他在福州鄉下有個小茶廠,茶山是自己家的,茶胚自己做的,花也是自己種的茉莉花。從茶胚到窨花,全程都在他手裡過,中間冇有倒手。”
她頓了頓,又說:“老陳家的茶我不清楚。但我聽說,馬連道這邊很多批發商,是從浙江或者安徽買茶胚,拉到福州去窨花,再拉回來賣。中間倒了幾道手,每道手都要加價,而且茶胚和花不是一批人做的,品質控不住。”
她說的這些,是建華以前告訴她的。茶葉這行,最怕的就是中間環節太多。每一道倒手,都意味著成本的增加和品質的不可控。茶胚在運輸過程中會受潮,受潮了就要重新焙火,焙火過頭了就會有火味;窨花的時候,用什麼樣的花、窨幾遍、每遍多久,這些工序如果冇有人盯著,很容易偷工減料。
李主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重新體會這個味道。
“你的意思是,你家的茶,從茶山到店裡,都是你自家人做的?”
“對。茶胚是我公公做的,窨花是我公公帶著幾個老師傅做的,我在這裡賣。中間冇有彆人。”
李主任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價格還能不能再讓讓?我後麵拿的量不小,合適的話這次就能拿五十斤。”
五十斤。
林素素心裡算了一下。五十斤茉莉花茶,按她現在的批發價,能賺——她快速在心裡過了一遍成本:茶胚的成本、窨花的工錢、運費、店租……她報了一個數,比之前零售價低了差不多兩成。
李主任皺了皺眉。“還是比老陳貴。”
“是貴一點。”林素素冇有否認,“但您算一筆賬:老陳家的茶,泡兩泡就冇味了,您得放更多的茶葉才能出味。我家的茶,一把能泡四泡。算下來,每斤茶能多泡多少杯,您自己算。”
李主任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忍著笑。
“你還挺會算賬。”
“不是我算的,是茶自己算的。”林素素說,“茶這個東西,騙不了人。您回去泡一泡,幾泡掉水,清清楚楚。”
李主任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喝了。茶湯已經涼了,但嚥下去之後,舌根還是泛上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行,”他說,“先拿二十斤。好的話,下次再補。”
二
李主任走後,林素素把二十斤茉莉花茶打包好。她用的是從批發市場買來的牛皮紙袋,外麵再套一層塑料袋防潮。每包五斤,四包,摞在一起。
她正忙著,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媽媽,有人找你。”
林素素抬頭,看見小荷拉著一個男人的手站在門口。男人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但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
“你好,請問這裡是林建華的店嗎?”男人問。
林素素心裡咯噔了一下。“是。你是——”
“我叫周明遠。”男人說,“我是建華的同學。”
林素素愣了一下。建華的同學?建華是福建農業大學茶學專業畢業的,這個她知道。但建華很少提起大學的事,她隻知道他在福州讀的書,畢業後在老家茶葉公司上了兩年班,後來帶著她來了北京。
“你進來坐。”林素素拉過椅子,又給小荷搬了個小板凳。
周明遠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他打量著店裡的一切,目光在貨架上停了很久,又在牆上那張手寫的價目表上停了一下。
“建華走了多久了?”他問。
“去年十月。快半年了。”
周明遠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林素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忍什麼東西。
“我是前幾天才聽說的。”他說,“我在農科院茶葉研究所工作,平時出差多,跟老同學聯絡少。上個月碰到一個福州的老同學,說起建華的事,才知道。”
農科院茶葉研究所。林素素知道這個地方,在北京,是中國茶葉研究最權威的機構之一。她重新打量了一眼這個男人——白襯衫、帆布包、說話不緊不慢,像是做學問的人。
“你跟建華是——”她問。
“大學室友。”周明遠說,“四年,上下鋪。”
他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同學們湊的一點錢。托我帶過來,不多,但你拿著。”
林素素看著那個信封,冇有伸手。
“不用。”她說,“我自己能行。”
周明遠看著她,冇有收回信封。
“建華以前跟我說過,他老婆是個要強的人。”他說,“但這冇有彆的意思,是同學們的心意。建華人緣好,大家聽說他走了,都——”
他冇有說下去,但林素素聽懂了。
她沉默了很久。店裡很安靜,隻有小荷在玩手裡的粉筆,在地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線。她想起建華活著的時候,很少提起大學的事,但她知道他在福州那幾年過得不錯,有幾個要好的朋友。眼前這個人,可能就是其中一個。
“那替我謝謝大家。”她最後說,把信封收下了。
周明遠點點頭。他站起來,走到貨架前,拿起一袋茉莉花茶看了看。
“這是你們自己做的?”
“嗯。我公公的茶廠。”
“我能喝一杯嗎?”
林素素重新燒了水。周明遠坐在桌邊,看著她溫杯、投茶、注水、出湯。他看得仔細,眼睛跟著她的動作走,但冇有說話,隻是在某個環節微微點了點頭——比如她等水溫降到九十度才注水的時候。
茶端上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這個應該是殺青火候重了一點。”他說。
跟孫悅說的一模一樣。
“我知道。”林素素說,“那年春茶雨水多,鮮葉含水量大,我公公怕殺不透,多炒了一會兒。”
周明遠點點頭。“下次你跟他說,像這種情況,可以分次投葉,少量勤出。含水量大的鮮葉,不能一次投太多,火候不好控製。寧可多炒兩鍋,也不要貪快。”
林素素看了他一眼。這個說法,跟建華在筆記本上寫的批註一模一樣。
“建華以前也這麼說。”她說。
周明遠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過了一會兒才說:“建華在學校的時候,是我們班裡最認真的人。他做什麼事都要弄明白,做實驗記錄比彆人多一倍。有一年做茶葉審評的課題,彆人都睡了,他還在茶樣室裡麵一杯一杯地喝,喝到舌頭都麻了。”
他頓了頓,又說:“他那時候就說,以後要做自己的茶。不做批發,不做倒手,就做從茶山到茶杯的茶。”
林素素冇有說話。她想起建華剛到北京那兩年,每天晚上回來都要記筆記,記今天店裡來了什麼人、賣了什麼茶、客人說了什麼話。他說這些以後都有用。那些筆記本她一直留著,就放在床頭的箱子裡。
“他的筆記我還留著。”林素素說。
周明遠點點頭,冇有再說什麼。他喝完那杯茶,站起來準備走。
“我在農科院上班,離這兒不遠。”他說,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
林素素接過來看了一眼:中國農業科學院茶葉研究所,周明遠,副研究員。
“你在這條街上做茶,”周明遠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不容易。但建華的眼光不會錯。他的茶,值得做下去。”
三
下午,林素素把李主任要的二十斤茶送到了街口。李主任叫了一輛麪包車來拉貨,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下週我再給你介紹一個人,宣武區一個學校的後勤主任,他們也發福利。”
林素素連忙說好。
回到店裡,又拿起那隻建華的茶壺,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她想起建華以前說過一句話:“茶壺裂了不要緊,隻要不漏水,還能用。人也是一樣。”
她不知道建華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在說自己。
四
晚上,小荷睡著之後,林素素坐在桌前,開啟筆記本。
1996年4月21日 星期日 晴轉多雲
李主任今天來了,拿了二十斤茉莉花茶。下週他要介紹一個學校的後勤主任來。這是開店以來最大的一單。
周明遠來了。他是建華的同學,在農科院茶葉研究所工作。他帶來了同學們湊的錢。
他說建華的眼光不會錯。
今天把二十斤茶送到街口的時候,心裡算了一筆賬:房租還差三百塊纔夠,欠著的兩萬塊,照這樣下去,年底之前還不完。但比上個月好了。上個月這個時候,店裡一天都進不來一個人。
晚上用建華的茶壺泡了一杯鐵觀音。壺雖然裂了,但泡出來的茶湯比蓋碗厚一點,味道更潤。也許是心理作用吧。
今日泡茶:鐵觀音(安溪,中火),用建華留下的紫砂壺。第三泡的時候,茶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柔和感。建華以前說,紫砂壺養久了,壺壁會吸附茶油,泡出來的茶更順。這個壺他用了好幾年,應該是養過的。
明天要早起,去批發市場買點牛皮紙袋。李主任下週介紹的那個人來了,得有包裝。不能拿塑料袋裝了,不好看。
她合上筆記本,看了一眼桌上那個紫砂壺。壺身的裂紋在燈光下像一道淺淺的疤痕。她把壺拿起來,倒了一杯白開水,水在壺裡悶了一會兒,倒出來喝了一口。有一點點淡淡的茶味,很淡,但能喝出來。是鐵觀音的味道。
她想起周明遠走的時候說的最後一句話:“建華的茶,值得做下去。”
她把燈關了。
馬連道的夜還是那麼安靜。遠處的火車聲音又響了,嗚嗚的,像一個老朋友在遠處跟她打招呼。
她閉上眼睛,嘴角動了一下。
值得不值得,不是靠說的。是靠一杯一杯泡出來的。
五
第二天一早,林素素去批發市場買牛皮紙袋的時候,在街口碰見了老陳。
老陳站在自己的店門口,正跟一箇中年男人說話。看見林素素過來,他停下話頭,朝她點了點頭。
“小林,昨天聽說你賣了二十斤花茶給宣武區街道辦事處的老李?”
訊息傳得真快。林素素心裡想。
“對。”她說。
老陳笑了笑,那種很短的笑。“行啊,剛開張就有大客戶。不過——”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老李那個人,認價不認貨。你給他便宜了多少?”
“冇便宜多少。”
“那就好。”老陳說,語氣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在提醒,“這條街上的批發價,大家都差不多。你要是亂降價,彆人不好做。”
他說完就轉頭跟那箇中年男人繼續說話了,冇有再理會林素素。
林素素站在街口,手裡拎著剛買的牛皮紙袋。春天的風吹過來,帶著馬路上揚起的灰塵,有點嗆。
她明白老陳的意思了——不是真的關心她賣了多少,是在提醒她:彆降價,降價就是壞了規矩。
但她冇有降價。她賣的還比老陳貴。
這個道理,不是靠嘴說的。是靠茶湯的顏色、茶水的味道,一杯一杯泡給客人喝的。
她拎著紙袋往回走。路過老陳店門口的時候,她冇有往裡麵看。
她的店在前麵不遠處,鐵皮棚子,門口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套蓋碗。小荷坐在門檻上,看見她回來了,站起來喊:“媽媽!”
林素素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