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曉飛回以一個溫和的微笑，沒有再說什麼。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滿，有些承諾也不必說得太重。
能做到什麼程度，到時候自然會知道。
他轉過身，視線落在了之前被自己隨手擱在沙發椅上的那件染血的白大褂上。
那點點暗紅在白色布料的映襯下格外刺目，無聲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那一切並非幻覺。
裴曉飛走過去，俯身將它拿起，輕輕抖開，又小心翼翼地將它重新摺疊起來，刻意將染血的那一麵裹進內側，反覆整理了好幾次，直到從外表看去，這隻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普通白衣，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打算把它裝回透明包裝袋裏帶回去，試試能不能用漂白劑把上麵的血跡徹底洗掉，讓他之後還能把這件暫借的工作服完完整整地還回來。
雖說按照常理，這種情況上報之後，那位看起來總是很好說話的年輕上司多半會直接當作正常損耗處理，白嫖一件新的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是——
鑒於體內那位金色豎瞳的房客，以及渡，似乎並不希望這件事被更多人知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就還是……算了吧。
幸好現在女朋友出差了，勉強稱得上是“獨居”。他不免有些慶幸地想。
否則就算編個熬夜上火流鼻血的藉口，也少不了一通麻煩的解釋和追問。
正當裴曉飛還在對著那件摺疊好的白大褂出神時，查理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小茶幾，注意到了安靜躺在那裏的那副無框眼鏡。
“裴醫生，”他伸手指了指那個方向，輕聲提醒道，“你的眼鏡。”
裴曉飛回過神來，順手將裝好衣服的塑料包裝袋塞回櫃子深處，關上櫃門，這才轉身走到小茶幾旁，拿起那副眼鏡重新戴好。
他抬手推正眼鏡架：“謝謝提醒。”
畢竟待會兒還要和唐曉翼見麵，維持原本的模樣應該更穩妥些。
否則他都能想像出對方會用怎樣似笑非笑、意味深長的表情揶揄他：“做個心理諮詢還要摘眼鏡？裴醫生接下來想幹嘛，我都不敢多想啊~”
被自己腦子裏突然冒出來的不正經想法逗樂了，裴曉飛不由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在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
唐曉翼那張嘴，確實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心頭微微一動，他忽然轉頭看向身旁的查理，語氣隨意地開口：“查理，你猜猜看，我近視多少度？”
查理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裴曉飛臉上那副眼鏡，試探性地回答：“……一兩百度？”
“不對，”裴曉飛搖搖頭，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玩味，“再猜。”
查理更加不確定了：“那……三四百？”
“還是不對。”
沒給查理第三次回答的機會，裴曉飛緩緩摘下眼鏡。
那雙眼睛在失去鏡片的遮擋後顯得格外清明銳利，襯得那本該溫和的笑容都多了點狐狸般的狡黠。
他不緊不慢地揭曉了答案：“其實我沒近視，這副眼鏡最多也就有點防藍光的作用。”
“誒？”查理明顯有些意外，“裴醫生不近視的話……那為什麼要戴眼鏡？”
裴曉飛重新戴上眼鏡，又稍微推正了一些：“這樣看起來，是不是更像一位‘專業’、‘可靠’的心理醫生了？”
查理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裴曉飛臉上遊移，似乎在仔細比較對方戴眼鏡和不戴眼鏡的區別。
最終，他還是無奈地點了點頭：“從刻板印象上來說……確實是這樣沒錯。”
裴曉飛笑著，話鋒卻忽然一轉：“採訪視訊上的我不戴眼鏡，但見麵時我戴著眼鏡——你們發現我就是那位‘裴作家’的時候，難道就沒有感到奇怪過嗎？”
查理歪著腦袋，仔細回想了一下當時與夥伴們發現真相時的那種混著驚悚的驚喜感，隨即便老實地搖了搖頭：“這個……還真沒多想。”
“畢竟有些人為了方便或者儀錶上的需求，會在不同場合選擇不同的眼鏡——比如日常戴普通眼鏡，正式場合就換隱形眼鏡。”
“我當時以為裴醫生你就是這種情況……”查理一邊梳理著思路，一邊解釋道。
“而且這副眼鏡的鏡片看起來不算厚，我下意識就當作是度數不高了，也沒往平光眼鏡的方向去想。”
對啊。
在離不開電子裝置的今天，現代人近視已經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尤其是像他這樣要麼伏案工作、要麼盯著電腦螢幕整理資料的文職工作者。
查理這番推論，明明纔是一個正常人最自然而然會產生的想法。
可那傢夥當時……
怎麼就那麼篤定地確信，自己一定沒近視？這副眼鏡一定沒有度數？
簡直就像……很久以前真的和他很熟一樣。
裴曉飛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隨即，他猛地轉頭，若有所思地看向門口的方向，鏡片後的目光有些複雜。
查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諮詢室的門靜悄悄地關著，什麼異樣也沒有。
“怎麼了，裴醫生？”查理疑惑地問。
裴曉飛沉默了幾秒，緩緩收回目光：“……沒什麼。”
隻是突然想起了某個人罷了。
那傢夥身上不對勁的地方早就夠多了去了，所謂“虱子多了不怕癢”，再多這麼一件，好像也確實……沒什麼好值得大驚小怪的。
壓下心底那些不合時宜的吐槽和越來越多的疑問，裴曉飛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好表情，對查理說：“既然沒什麼事了，那我們就先回去吧，別讓渡等太久了。”
.
“咚咚咚——”
一陣突兀的敲門聲忽然從沙盤遊戲室門口的方向傳來。
沙發上的兩人和地毯上蹲坐著的一狼頓時一愣，隨即幾乎同時警覺地抬頭循聲看去。
唐曉翼、扶幽和洛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之間都通過那一瞬間的對視得出了同一個答案：
要是隻有查理一個人回來的話……他絕不會多此一舉地敲門。
敲門最廣為人知的一個含義便是——提醒屋內的人，有外人在場，該謹言慎行了。
或許，包括查理在內，外麵站著三個人。
而更壞的情況是，外麵站著的人裏麵……根本沒有查理，而是其他什麼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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