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曉飛低頭看著手背上新增的殷紅痕跡，眼神反而比剛才清醒了些。
他抬眼，目光掠過查理，落在那副怪異的麵具上。
他的眼神一瞬間變得有些複雜——有困惑，有恐懼，有不解，最終卻是歸於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既然渡說沒事，”再次開口時，裴曉飛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部分往日的平穩，“那就應該……沒什麼大礙。”
他一邊說著，一邊試圖憑藉自己的力量，撐著沙發的扶手站起來。
然而，身體卻在這一刻無情地背叛了他的意誌。
起身的瞬間，一股劇烈的眩暈感如海嘯般襲來，眼前驟然一黑，視野中炸開無數金星，像是整個世界都在顛倒旋轉。
他控製不住地向前趔趄了一大步，身體失衡，眼看就要狼狽地栽倒在地。
“裴醫生！”
查理驚呼一聲，猛地從沙發上起身，一個箭步跨上前，眼疾手快地穩穩扶住了對方的手臂。
藉著這份及時的支撐，裴曉飛勉強穩住了身形，沒有真的摔倒在地。
他緊緊閉了閉眼睛，深呼吸，等待那陣眩暈感稍稍退去，才重新看向查理，低聲道：
“……謝謝。”
“隻是……稍微有點頭暈。”
“可能坐久了血液迴圈不好，加上有些睡眠不足。”
裴曉飛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像是這真的隻是個小問題。
他指了指自己沾血的臉頰和前襟，目光掃過不遠處的沙盤遊戲室方向，嘴角扯出一個略帶苦澀的弧度，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這個樣子實在不雅觀，我最好去洗手間清理一下，然後再換件衣服。”
“不然……等下要是讓唐先生，或者其他人出來看見我這副模樣，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擔心和猜測，解釋起來……也很麻煩。”
裴曉飛試圖抽出自己的手臂，示意自己已經緩過來了，可以獨立行走。
但查理扶著他的手並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穩了些。
黑髮的少年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裡映著成年男子那張蒼白疲倦的臉，目光裡沒有半分退讓。
“正好，”查理堅持道，“我也想去洗把臉，順便清醒一下。”
於情於理，他都無法讓剛剛在自己麵前毫無徵兆地流下血淚、此刻步履依舊虛浮不穩的裴曉飛獨自行動。
更何況，他心裏也有些問題，想要私下問對方。
可是，先不說裴醫生那怪異的反應，還有……
查理下意識地側頭，瞥了一眼旁邊安靜的渡，眼神略帶猶豫。
明明才剛立下要並肩同行的誓言，轉眼就要將他獨自留在這裏——這樣做，真的合適嗎？
像是立即就理解了他的顧慮般，渡非常善解人意地揮了揮手，語氣輕快：
“你們就放心去吧，我就在這裏乖乖待著，保證不會惹出什麼麻煩。”
“對了，還有件事要告訴查理老大——”頓了頓，他又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補充道，“裴醫生呀，可是個徹頭徹尾的好人哦~”
“所以……放心吧。”
聞言，查理立刻意識到了渡話裡的深意——渡認為裴醫生是值得信任的。
他心下稍安，重新轉回頭，望向裴曉飛：“走吧，裴醫生，讓我扶著你一起過去。”
“你現在的狀態，我實在不放心讓你一個人走。”
裴曉飛迎著查理堅定而愧疚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最終沒有再拒絕，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那就麻煩你了，查理。”
.
“我記得，這裏應該一直備有替換的工作服……”
在洗手間做完簡單的清洗後，查理便跟著裴曉飛重新回到了此刻顯得格外安靜的心理諮詢室。
他看著對方先是來到窗邊，關上了大開的窗戶，將呼嘯灌入的冷風隔絕在外。
隨後，裴曉飛才慢慢走到置物架旁，動作有些僵硬地彎下腰，伸手拉開了最底層的收納櫃。
櫃子裏的物品擺放得很整齊，他略微翻找了一下，便感覺到指尖觸及到了一隻平整的透明塑封袋。
伴隨著一陣清晰的窸窣摩擦聲，他從櫃子裏取出那個尚未拆封的白色透明包裝袋，裏麵平整地疊放著一件嶄新的白大褂。
“找到了。”
裴曉飛轉過身，朝站在另一邊安靜等待的查理溫和而略帶疲憊地笑了笑，試圖讓自己顯得輕鬆一些。
查理沒有說話，隻是默默看著對方抬手摘下別在胸前的工作牌，又動作略顯遲緩地脫下那件前襟已經被血跡沾染得斑駁的舊白大褂。
就在裴曉飛準備拆開塑料包裝、換上那件乾淨的衣物時，他終於鼓起了勇氣，小心翼翼地開口：“裴醫生……”
幾乎與此同時，裴曉飛聽見了——
「勸你少說不該說的事。」
又是這樣，直接在他腦海深處裡響起的聲音。
明明沒有經過耳膜，卻清晰得就像說話的人就站在他身邊。
隻不過，單就語氣而言，這次的聲音與他之前聽到的那個截然不同。
這次的音色更冷，也更成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脅意味，像是有一把冰冷的刀刃抵在喉嚨上。
不是溫和友好的建議，而是不容忤逆的警告。
——就像當時在高中回憶中“看見”的那雙金色豎瞳一樣。
裴曉飛取出白大褂的動作微微一頓，手指僵在塑料包裝上。
他忽然想起來了。
那大概就發生在查理許下那沉甸甸的誓言，並且對渡伸出手去的時候——
就在那個瞬間，他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玄子，看著點他哦~」
隻是那時的語調卻比現在這個隨意得多，輕快得像是在講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話，讓裴曉飛下意識就聯想到了渡那副不著調的樣子。
是渡的聲音？
是渡在用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方式對他說話？
可是……
“玄子”又是誰？
到底什麼人會起這種奇怪的名字？
還是說，這根本就不是人類的名字？
然而，當時根本不容他細想。
那些不著邊際的念頭才剛剛閃過腦海，意識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把攥住，毫不留情地按入了溫暖而黏膩的湖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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