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電轉間，裴曉飛麵色未變，隻是溫和地點了點頭：“我理解。”
“查理，如果你永遠都不想說，那當然完全沒關係。”
“但如果有一天，你覺得可以說了，我隨時都在這裏，願意傾聽。”
“我明白了，”查理勉強扯起一個感激的笑，“謝謝你，裴醫生。”
他將空了的杯子輕輕放回麵前的桌麵上，發出一聲輕輕的磕響。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用那雙依舊泛紅的琥珀色眸子，望向了身旁的渡。
“渡……”
查理輕聲開口，每個字都說的很慢，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與懇求。
“請問……我可以抱抱你嗎？”
渡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微微偏過頭，透過麵具注視著查理，也不知是在思考，還是在困惑，又或者隻是單純的沉默。
幾近凝固的空氣中，查理的心臟不自覺地縮緊了。
他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對方是沒理解這突兀請求的含義嗎？
還是正在心裏組織著諸如“我對男人沒興趣！”之類的澄清言論？
那自己究竟是應該鼓起勇氣再問一次，還是乾脆收回這個冒昧的請求，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在查理心緒紛亂、幾乎想要移開視線的時候，卻聽見——
“可以哦。”
麵具後傳來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查理愣了一下，眨了眨發酸的眼睛，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下意識地追問：“真的……可以嗎？”
“不就是抱一下嘛，怎麼就不行了呢？”
渡張開雙臂，語氣裡又帶上了那種誇張、卻莫名讓人安心的輕快。
“查理老大，你別看我這樣，我的胸懷可是比大海還要寬廣的哦~”
見查理仍在猶豫，渡甚至哼唱起那耳熟能詳、有些年代感的旋律：
“兄弟抱一下，說說你心裏話?~”
“說盡這些年你的委屈和滄桑變化?~”
“兄弟抱一下，有淚你就流吧?~”
“流盡這些年深埋的辛酸和苦辣?~”
雖然歌聲沒太跑調，卻顯得有些突兀和不合時宜——畢竟誰會在這種悲傷的時候突然唱起這種老歌。
但也正是這樣有些荒誕的歌聲，奇異地將那凝滯而壓抑的氣氛稍稍沖淡了些。
雖然也覺得這個氛圍實在是有些難以形容的詭異，但查理卻像是生怕對方下一秒就會反悔般，幾乎可以說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傾身抱了上去。
就在他雙手環抱住對方的瞬間，那故作輕鬆的哼唱戛然而止。
顯然，渡並不真的如表現的那般完全適應這過近的肢體接觸，隻是為了讓他好受一些……才強撐起那副輕鬆自在的模樣。
這個認知自然而然地浮現，頓時讓查理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暖流。
感受到懷中那份實實在在的溫度與重量，他不由又收緊了些手臂，想要進一步確認眼前的人不會突然消失，確認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渡什麼也沒再說，隻是有些笨拙、卻同樣堅定地輕輕回抱住了他。
那股熟悉而洶湧的熱意再次像潮水般從心底翻湧而上，幾乎要將查理徹底淹沒，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拚命想阻止淚水的決堤，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嘗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甜。
可這一切抵抗，終究隻是徒勞。
一滴接著一滴，溫熱的液體接連不斷地滾出眼眶，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他能感覺到淚水浸濕了自己的下頜，或許也沾濕了對方肩頭的衣料。
也正是在這無言的擁抱中，查理忽然感受到了——
咚——咚——
咚——咚——
一陣沉穩而有力的搏動，隔著彼此相貼的衣料與血肉，清晰地傳遞過來。
這不是他自己的心跳。
是渡的。
還有一陣輕微的呼吸聲，經過麵具的層層回蕩，最終傳入他的耳畔。
原來……這樣的存在，也會有呼吸和心跳嗎？
這個念頭在查理恍惚的思緒中一閃而過。
還是說，這僅僅是為了表現得更像人類，而刻意模擬出的效果？
就像某些高階仿生人，會被設計成擁有體溫、呼吸和心跳，隻是為了讓使用它們的人類感到安心，忘記它們並非真正的生命……
但，此刻的查理不願去深究那些可能會讓他再次崩潰的可能性。
他選擇了相信——
相信掌心下傳來的溫暖是真實的，相信那就是渡的呼吸和心跳。
相信這個擁抱他的人，是有溫度的，是真實存在的，是活著的。
至少在這一刻，他想要相信。
至少在這一刻，他需要相信。
否則，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抓住什麼。
查理輕輕將下巴擱在對方略顯單薄的肩膀上，像是一隻在風雨中漂泊了太久的小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停靠的港灣。
儘管這港灣本身，或許也正身處更大的風暴之中，或許也搖搖欲墜。
但至少，在此刻，它是真實存在的，還願意為他遮擋風雨。
相擁之時，他的額頭不經意間抵開了渡那隻異於常人的尖耳朵。
那耳朵似乎很不習慣被這樣觸碰，又或是被髮絲搔得發癢，不時會細微地顫動兩下，像是一兩個無精打採的抱怨。
幾縷稍長的灰褐色髮絲隨著這細微的動作輕輕拂過他的鼻尖，在呼吸間輕微地搖曳著，帶來一絲微癢的觸感。
正如他們最初就發現的那樣，渡的身上聞不到任何氣味，乾淨的近乎虛無，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
這份安寧明明如此觸手可及，卻也那麼不真實，像是隨時會消散的夢境。
也是這時，一個堪稱逃避的軟弱念頭，悄然從查理心底浮起——
就讓時間停在這一刻吧。
就在這個看似平靜、陽光和煦得近乎虛假的中午。
不去想那些悲傷的過往，不去想那些充滿未知和危險的前路，不必去分辨真實與虛幻的界限，不必去追問那些可能會摧毀一切的真相。
什麼都不去想。
什麼都不去問。
就這樣，安靜地抱著這個唯一能讓靈魂獲得片刻安寧的存在。
就這樣，直到時間的盡頭，直到宇宙歸於永恆的熱寂，直到一切都化為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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