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裏,裴曉飛心中突然湧起了一股複雜而沉重的情緒。
他方纔那一番長篇大論的分析,其實都是建立在他自己的價值觀體係,以及人類社會的常理和道德準則之上的。
而這,在渡所處的那個立場上,或許根本就不適用。
他可能從一開始就搞錯了參照係。
但即便如此,這仍舊已經是他——一位普通的人類心理醫生,在現有的認知範圍內,所能給出的最認真的答案了。
他隻能盡人事,聽天命。
念及此處,裴曉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
然後,再度緩聲開口:“也許,對於那個‘假設’中的‘人’而言,更殘酷的事實是——根本就不存在一個所謂‘正確’的選擇。”
“就像俄耳甫斯……無論回不回頭,結局都是失去。”
“要麼失去妻子的生命,要麼失去妻子的心。”
“也許,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註定無解的困境。”
“根本就不存在一個能讓所有人滿意的、能達到完美結果的選擇。”
渡的尖耳朵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但他依舊保持著低垂著頭的姿勢,沒有抬起臉來看向裴曉飛,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像一個犯了錯、正在老老實實接受批評的孩子。
有那麼一瞬間,裴曉飛心底毫無預兆地湧起升起一個荒謬的念頭——
想站起來,走到那個垂著尖耳朵的身影身邊,像安撫一個無聲哭泣的孩子那樣,輕輕揉一揉那略顯淩亂的灰褐色發頂。
然後,用最溫和的語氣告訴他:
你已經儘力了,真的已經足夠了,這已經很好了。
所以……不要再這樣,一刻也不停地、苛責自己了。
儘管他其實並不真正明白渡到底具體做了些什麼,承受著什麼樣的壓力,又麵對著什麼樣的困境。
儘管他作為一名心理醫生,比誰都清楚那樣直接的肢體接觸,原則上不該發生在一位來訪者和心理醫生間。
因為這很可能隻能起到短暫安慰的作用,甚至會讓對方在情緒上獲得宣洩後,逃避真正的選擇。
但他就是……單純地想這麼做而已。
想要給眼前這個明明擁有著令人畏懼的力量、卻在此刻顯得如此孤獨而無助的存在,哪怕隻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裴曉飛垂下眼簾,深深吸進一口氣,再緩緩將它吐出來。
運用理智和多年積累的經驗,將那不合時宜的情感衝動牢牢壓迴心底。
然後,重新抬起眼睛,平靜地開口道:“所以,如果那個‘假設’中的人,真的坐在我的麵前,向我傾訴這份困惑…”
“我不會簡單地告訴他,他應該選擇哪一個選項,應該採取什麼具體的行動。”
“我隻會、也隻能試著幫助他學會接受。”
“接受有些困境,本身就是無解的;”
“接受有些遺憾,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完全彌補;”
“接受人生中充滿了這樣那樣的兩難選擇,而我們永遠無法做到讓所有人滿意、讓所有事情都完美。”
“與其反覆糾結‘告知多少資訊是安全的’、‘如何既保護又不暴露’,不如試著放下那種‘我必須掌控一切’的執念。”
裴曉飛注視著渡,目光似乎透過了那張冰冷的麵具,看見那倔強抿緊的唇。
記憶深處那團朦朧的霧氣,似乎在這一刻隱約勾勒出些許輪廓。
但裴曉飛立即選擇收斂心神,主動拒絕了去看清那一切的機會。
他隻是平靜地繼續道:“從他選擇走向他們,選擇將一部分真相遞到他們手中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不再隻是他一個人能控製的棋局了。”
“他已經把他們拉進了這個漩渦,無論初衷看起來多麼善良無害。”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沙盤上的景象——那個朝著遙遠燈塔堅定前進的隊伍,那片混搭卻茂密的森林,以及那隻被單獨放置在森林裏的素體模型……
“所以,無論他是否願意承認,他們早就已經是一起走在同一條路上、能夠並肩作戰、相互依靠的同伴了。”
“時光無法倒流,覆水難以收回,過去做出的選擇無法輕易改變。”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裴曉飛微微前傾身體,溫聲道:“那麼,他或許可以嘗試……換一個角度去看待這一切——”
“比如說,選擇更相信他們一點。”
“相信他們並不僅僅隻是需要被保護、被安排好一切的弱者。”
“相信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足夠的能力,為自己主動做出的選擇承擔相應的後果和代價——無論那個後果是好是壞。”
“畢竟,既然他們主動選擇了去調查那個‘組織’的真相,並且在已經充分意識到了危險存在的情況下,依然毫不畏縮地繼續前進……”
裴曉飛的語氣裏帶上了些許感慨般的敬意:“這本身,就已經充分說明瞭他們的決心和覺悟,不是嗎?”
“他們不是被蒙在鼓裏的受害者,而是主動選擇了這條路的冒險者。”
“他們有權利為自己的人生做主,也有能力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裴曉飛深吸一口氣,繼續緩緩道:“所以,我希望那個人,能夠在明確了這一點後,再去做出屬於他自己的選擇。”
“這個選擇的標準,不該是為了追求‘絕對正確’,也不是為了讓所有人滿意的完美結局——因為那樣的結局,或許從來就不存在。”
“而應該是為了能夠對得起自己的內心,能夠對得起他們的信任和期待。”
“選擇那個讓他在多年以後回想起來,至少可以對自己說:‘在那個當下,我做了我認為應該做的事,我願意承擔那樣的後果,無論好壞。’”
“至少可以對他們說:‘我尊重你們作為獨立個體的意願,我信任你們做決定的能力,我把你們當作了平等的夥伴,而不是一個需要被哄騙的孩子。’”
“就像哈迪斯給出的那個條件的底層邏輯——俄耳甫斯必須完全信任。”
“信任妻子就在身後,信任冥王遵守了承諾,信任一切都會順利。”
“放下控製慾,放下對不確定性的恐懼,放下‘我必須親眼確認’的執念。”
“雖然那句話聽起來有些無奈,甚至我也不太喜歡其中蘊含的被動意味,但老祖宗留下的智慧……有時候,真的挺合適用來描述這種境況。”
“盡人事,”裴曉飛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而後,聽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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