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如同冰冷刺骨的泉水,一點一點從四麵八方漫上來,無聲無息地浸透了諮詢室內本就已經足夠壓抑的空氣。
連時間都像是被這令人窒息的氛圍凍結,變得格外漫長沉重。
直到——
“嗬。”
唐曉翼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打破了這片壓抑的死寂。
他緩緩抬眸看向裴曉飛。
那雙琥珀色的眼底沒有半分恐懼或是憤怒,反而漾開一片瞭然又冰冷的譏誚。
“‘不同的方式’?死而復生?還是借屍還魂?”
“裴醫生——或者說,托你帶話的那位——是想問我,如果溫莎·D·希哈姆公爵那上天無路、下地無門的鬼魂,突然有一天飄到了我麵前……”
唐曉翼微微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道愈發冰冷的弧度。
“我是會嚇得屁滾尿流,還是會不計前嫌地給他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
他毫不避諱地點破了那個被對方用各種隱晦措辭小心翼翼藏起的名字——
溫莎·D·希哈姆。
那個曾經矜持優雅的貴族友人,也是後來麵目全非的敵人。
那是個為了追求虛無縹緲的永生,而把自己扭曲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形態,最終隨著密密爾泉的崩塌一同湮滅於黑暗深處的……偏執狂。
幾乎是在唐曉翼將那個名字直白點破的同一瞬間,洛基緊緊盯住裴曉飛的瞳孔驟然一縮,周身雪白蓬鬆的毛髮微微炸起,喉嚨裡隨之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那並非單純的厭惡或憎恨,而是在被突然觸及那始終未能癒合的舊傷之時,最為本能的戒備反應與難以抑製的痛苦回憶。
唐曉翼立刻抬手,安撫性地輕輕按在洛基緊繃僵硬的頸側。
他的目光則始終沒有離開裴曉飛,平靜道:“回去告訴你背後那位杞人憂天的忒修斯先生,我唐曉翼還沒脆弱到……會被一個過去的亡魂嚇得走不動路。”
“畢竟,活著的人,永遠比死去的更重要。”
唐曉翼微微揚起下巴,嗤笑一聲,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也隨之變得更為銳利淩厲。
“這麼簡單的道理,我還不至於需要別人來教。”
“我隻會做我自己認為對的事情,走我自己認為該走的路。”
“如果……如果他當年留下的什麼爛攤子還沒收拾乾淨,或者說,他本人真的又不甘寂寞地從哪個見不得光的陰溝裡重新爬了出來——”
唐曉翼稍作停頓,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露出一個不僅毫無歉意、反而顯得格外惡劣的笑容。
“哦,抱歉,我剛才說錯了。”
“他連座像樣的墳都沒有,那把骷髏架子被海水那麼一衝,怕是也拚不出個人樣。”
“至於那最看重麵子的希哈姆家族……怕是早就不認他這個‘家族榮耀’了吧。”
說完,他臉上那點虛假的笑意倏然收斂,琥珀色的眼底隻剩一片凜冽的寒光。
“反正……如果他執意要來,那就儘管讓他來好了。”
“正好——新仇舊賬,可以一併算個清楚。”
裴曉飛靜靜迎上唐曉翼淩厲的視線,鏡片後的眸光依舊平穩如深潭。
他既沒有因為這番尖銳的言辭麵露訝異,也沒有對那兩個被直接點破的名字——埃克斯·忒修斯、溫莎·D·希哈姆——作出任何明顯的反應。
也不知是早已預見了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還是僅僅將這一切當作一段事不關己的陳述在傾聽。
畢竟,在這件複雜微妙的事情上,除了作為查理一行人的專職心理醫生而存在之外,他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在這些事上,裴曉飛一直都分的很清楚。
待唐曉翼的話音徹底落下,諮詢室內再度沉入了一片短暫而微妙的沉寂之中。
裴曉飛不動聲色地環視了一圈,目光似是不經意般地緩緩掃過唐曉翼那張想要故作鎮定、卻依舊顯得有些緊繃僵硬的臉,以及蹲坐在他身側的洛基那微微炸開的雪白毛髮。
隨後,他輕輕推了推眼鏡,鏡片掠過一道冷冽的白色反光,恰好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我會將您剛才的原話,完整準確地轉達過去。”
裴曉飛的語氣依舊公事公辦,滴水不漏。
儘管事到如今,再繼續刻意掩飾委託人的真實身份已經毫無實際意義,但作為信使該守住的職業底線,還是要堅守住的。
隻要他這個傳話的信使不親口承認,那什麼委託人埃克斯·忒修斯先生,什麼疑似死而復生的溫莎·D·希哈姆公爵,都隻是唐曉翼本人基於自身判斷做出的推測罷了。
“不過——請允許我以個人身份,補充一句。”
裴曉飛話鋒微微一轉,聲音依舊溫和如初,可在表麵那份看似波瀾不驚的平靜之下,卻悄然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鄭重。
“托我帶話的那位,並非是在質疑您本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或應對能力。”
“他隻是希望能夠確認——當不可避免的變故真正來臨之時,您不會因為往昔那些揮之不去的陰影……而做出令自己日後追悔莫及的決定。”
他稍作停頓,鏡片後的目光變得愈發深邃。
“您應當比任何人都清楚,亡者之所以令人畏懼,從來不是因為他們擁有多麼恐怖強大的力量,而是因為他們總能輕而易舉地撬開生者心底最沉重的那扇門,喚醒生者那些最不願麵對的痛苦回憶。”
“畢竟,有些重逢,註定不會是什麼值得期待的驚喜。”
“至於您剛才提到的‘新仇舊賬’……”
似乎是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小心逾越了身為信使的職責界限,裴曉飛的話音戛然而止,轉而歉意地笑了笑,並未就此繼續下去。
他微微直起身,重新恢復了一貫的專業姿態,緩聲道:“唐先生,您剛才說得很對——活著的人,永遠比死去的更重要。”
“那麼,在您決定去翻那些‘舊賬’的同時,也請務必記得——您如今已經下決心要守護的人和事。”
有意無意地,裴曉飛的視線掃過緊閉著的諮詢室門口,目光似乎穿透了那扇門,看見在大廳安靜等待的、幾個尚且稚嫩的身影。
“畢竟,那些‘活著的人’,還需要您清醒而完整地,陪伴他們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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