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的座位分佈依舊大體維持著原樣，並沒有因為兩次諮詢而發生變化。
扶幽、查理和渡坐在同一張長沙發上，唐曉翼佔據另一側的躺椅，洛基則安靜地伏臥在躺椅旁的地毯上。
“我的問題……”扶幽清了清嗓子，話剛起個頭。
渡卻突然伸出一隻手，打斷道：“等等——”
“總是你們輪番問我問題，好像有點不太公平吧？”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唐曉翼坐在躺椅上，一手摩挲著下巴，微微眯起的琥珀色眼裏閃過一抹精光。
方纔還對他們提出的交易百般迴避、裝傻充愣，現在倒主動談起“公平”來了？
就因為麵對的是DODO冒險隊的成員，所以……狐狸尾巴就這麼藏不住？
他微微前傾身體，譏誚地單刀直入道：“怎麼，繞了半天，還是想要交易？”
“直說吧，你想要什麼？”
“Nonono……”渡豎起食指晃了晃，聲音裡透著幾分刻意的委屈。
“唐老大，你這可太傷我心了，我也沒說要管你們要什麼東西呀。”
查理抱著雙臂坐在渡的身旁，身子微微後靠陷入柔軟的沙發裡。
他沒說話，隻是偏過頭，安靜地看著渡，耐心等待著對方下一步行動。
“不要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盯著我嘛……”
渡像是被查理看得有些不自在，脖子一縮，尖耳朵也配合地耷拉下來。
他弱聲弱氣地豎起一根食指：“我真的隻是想……問你們一個問題而已啦。”
“‘你們’……？”扶幽敏銳地捕捉到了渡話語中那個微妙的複數詞。
他不由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視線下意識掃了一圈在場的同伴。
渡倒是毫不避諱，語氣輕快地點了點頭：“對呀對呀，見者有份嘛！”
說著，他還似乎頗為遺憾地扭頭，往心理諮詢室那扇關著的門瞥了一眼，幽幽嘆了口氣。
“唉，可惜裴醫生還在忙……不然也該拉上他一起的，人多，多熱鬧呀。”
還“見者有份”？唐曉翼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一聲。
這傢夥到底是在把自己當幼兒園發糖果的老師，還是嫌現場這兩個已經被灌了滿腦子心靈雞湯的笨蛋不夠他忽悠的？
也是這時，查理朝還在胡思亂想的唐曉翼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見一人一狼都沒有反對的意思，查理又沉默著將目光轉向了扶幽。
三人一狼在無聲中達成了一致，查理這才重新看向渡，挑了挑眉道：“行，你問吧。”
“不是什麼太難的問題，就隨便聊聊，放輕鬆，放輕鬆~”
渡稍作停頓，麵具下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才用一種像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的語氣，輕輕丟擲那句話：
“我隻是想問——你們以後死了，想埋在哪裏呀？”
儘管早已對渡可能提出的古怪問題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句話真正落下時，整個大廳的氣氛依舊再次墜入了冰點。
什麼叫……“死了以後想埋在哪裏”？
這真的是一個……能讓人“放輕鬆”的問題嗎？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即便麵對這樣一個直指生命終點的問題，就連向來尖銳的唐曉翼都抿緊了唇，罕見地沒有出言諷刺。
在這近乎凝固的詭異氣氛中，一行人竟真的順著這個問題，各自沉思起來。
畢竟，他們此前確實追問了渡太多，如今卻隻要回答這個問題，倒是……顯得有些過於輕鬆了。
陷入思索之時，查理的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竟是那座空蕩蕩的、本該埋葬著多多的墳塚。
他不由自主地將視線投向窗外的那片蔚藍，恍惚間又回到了昨天傍晚，與其他人靜靜立於墓園中的那個時刻。
唐曉翼的思緒則飄得更遠了些。
他向來對生死之事看得豁達，甚至不乏玩世不恭的戲謔，但“埋葬之地”……
隔著五年的光陰，密密爾泉刺骨的寒意似乎從記憶深處漫了上來，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了他的骨髓。
思念之國中虛假的夥伴們，泉底堆積的那些森森白骨，懷抱著尤加特拉希生命樹中樞神經的伊頓公爵屍體……
一幕幕畫麵如潮水般湧來，又如退潮般迅速退去，隻留下濕冷的痕跡。
還有溫莎。
據聖斯丁學園生還的學生們回憶，那個隻剩一顆頭顱、人不人鬼不鬼的傢夥，在生命城崩塌的最後一刻，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頭也不回地紮進了生命樹深不見底的樹洞。
而浮空城，最終並未打撈到他的屍體。
即便溫莎當時真的僥倖逃過一劫，可失去了密密爾泉的滋養，那顆早已陷入瘋狂的腦袋，大概也難以長久而可悲地“活”下去了吧？
更何況，也不知是活下去的慾望過於強烈，還是密密爾泉本身就對心智有著不可逆的影響，當時的溫莎……在唐曉翼看來，早已變得陌生而扭曲，與記憶中那位矜持優雅的貴族友人判若兩人，反倒更像是一具被執念填充的空殼。
如今想來，那位藍眼睛的公爵，怕是連帶著他的骨骸、頭顱與那份偏執的妄念，都早已被冰冷的洋流徹底衝散，永遠埋葬在了海龜島那片漆黑的海淵之下。
密密爾泉……那裏，確實曾是唐曉翼為自己選定的終點。
那時的他還是個不成熟的少年，還固執地相信，即便羽之冒險隊的成員們早已散落天涯，但死亡終究是所有人殊途同歸的宿命。
他與洛基，不過是作為兩位遲來的赴約者，去完成一場自以為註定的團聚。
當身體沉入冰冷的水底，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如雷鳴般在耳畔炸響，而後在那浸透靈魂的刺骨寒意中漸漸遠去時，他也確實是這麼想的。
可此刻，坐在這間飄著檸檬水清香的溫暖房間裏，當“埋葬”二字被如此直白地擺在麵前，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最先掠過的，卻是這些日子裏與DODO冒險隊那幾個小笨蛋雞飛狗跳卻充滿生氣的日常。
還有……查理剛才盯著他時，那關切、擔憂又憤怒的眼神。
唐曉翼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真的開始貪戀這份人間的喧囂和溫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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