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X.XX.XX
“別怕，查理。”
我貼近少年的耳畔，一字一頓地輕聲說。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回來了。”
“所以……你不用再逞強了。”
……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觸感終於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原本豎起的稜角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柔軟、毛茸茸的質感。
我低頭看去，不知何時，懷裏抱著的已經變成了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狗。
其實，說這條小狗“通體雪白”並不準確。
它的尾巴是黑色的，軟軟地貼在身體一側，毛茸茸地圈成一個柔軟的圓。
它明明沒有看我，左眼上那個標誌性的黑眼圈卻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
是小狗查理。
然而，這回憶中的模樣隻持續了短短一瞬，短得讓我懷疑那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
下一秒，那個黑髮的少年又回來了。
他縮在我懷裏，渾身顫抖不止，像是剛從冰冷的水底掙紮上來。
他的喉嚨斷斷續續地傳出嗚咽，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傳達的情緒卻沉重無匹。
他的手緊緊抓住我的衣襟，像是溺水者死死抓著最後一塊不會沉沒的浮木。
他的指甲依舊尖利，卻再也沒有刺下去的力氣，也已經不會再揮舞傷人。
他不願睜眼，隻是抽泣，眼皮輕輕顫著，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
晶瑩剔透的淚水從眼皮的縫隙間溢位，迫不及待地擁入這片幽暗的海。
他的嘴唇輕輕動了動，終於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夢囈：
“多多……”
——半夜做夢的時候，總有人湊在你耳邊，輕輕地，溫溫柔柔地喚你“多多”？
柴郡貓的話語突然在腦海中浮現，帶著慣常的不著調與輕浮的曖昧不明。
這一刻，我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他又嗚嚥了一聲，像是有什麼埋藏心底太久的悔意，終於找到了出口。
“如果……如果當時我能……”
“噓——”
我沒讓他把話說完。
掌心覆上他的後腦勺，稍稍一用力，便溫柔地將他的臉按進我的肩窩。
那些未盡的懺悔、自責與痛苦，統統在這個擁抱中被堵回了喉嚨深處。
“那不是你的錯。”
——那是我的。
這句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現在太脆弱了，連夢境都這麼輕，根本承受不了哪怕更多一絲的重量。
“別走……好嗎……？”
他又問，聲音顫得厲害，輕得幾乎無法讓人聽見。
我沒有回應，隻是更用力地將他抱緊。
對於這個問題，這是我所能給出的、最真誠的回應。
他也沒有再說話，隻是繼續小聲抽泣著，晶瑩的眼淚無聲落下。
也許他並不知道自己正在做夢，也許他根本沒有認出我是誰，甚至從未期待過任何回應。
但他仍然本能地抱住了我，幾乎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
像是終於等來了那個本不該、卻又一直盼望著出現在自己生命裡的存在。
.
隨著查理的情緒逐漸平息，夢境也悄悄發生了變化。
盤旋咆哮的玻璃碎片失去了鋒芒，重新化作晶瑩的光點，在水中四散升起。
海水由淺至深，一點點被溫柔的天光浸染。
流水有了溫度，緩慢地律動著，在夢境中緩緩暈開一圈圈藍紫交織的漣漪。
至於我們身下那灘鮮紅刺目的血色，它們不再猙獰地向外暈染、鋪展。
血色開始向內收縮、凝聚，最終化作一朵朵盛開的曼珠沙華。
這些花朵如火如焰，在幽暗的海底傲然綻放，艷麗得驚心動魄。
花瓣在盛極而衰的瞬間紛紛墜落，化作漂浮在水中的火雨。
花謝花飛，血色也隨之漸漸褪去，最終消融在這流動的夢境之中。
曼珠沙華的花語之一是“悲傷的回憶”，但所有的痛苦終將被時間沖淡。
我能清晰感覺到，懷中的少年正在一點點放鬆下來。
他不再顫抖，不再抽泣，也不再豎起滿身的尖刺想要逃離這個懷抱。
他的呼吸悠長安穩，整個身體都放鬆地倚靠在我身上，像一隻精疲力竭的小獸，在躲避了無數風雨、承受了太多傷痛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蜷縮的角落。
“睡吧。”
我低聲呢喃，手指輕輕探進他那頭柔順潮濕的黑髮，溫柔地揉了揉。
“我就在這裏，哪裏都不會去。”
——起碼現在，在這個夢境裏，我還在。
他沒有回應，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又像是聽見了卻不敢相信。
他的手指鬆開了，不再需要死死抓住什麼才能確認我的存在。
他終於真正地、沉沉地睡著了。
也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視野忽然被一連串模糊又熟悉的畫麵所覆蓋。
——
明亮的燈光下，色彩繽紛的生日蛋糕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少年們笑鬧成一團，神情真摯明亮，彷彿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悲傷。
……
夜色悄然落在海麵上，洋流送來的空氣潮濕鹹澀。
船舷邊，一個孤零零的身影慢慢地轉過身來。
他戴著一副慘白的麵具，其上描繪著詭異而難以解讀的黑色紋路。
……
那個戴麵具的男孩對其他人說：自己臉上有傷。
於是，在一個沉穩成年男性的建議下，他自己走開了。
他去吃東西，去一個離人群更遠、更靜的地方。
少年們聚在另一邊，笑聲不斷，相談甚歡。
他坐得很遠，背對著他們，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的身影那麼小，像是隨時會被海風吹散。
……
遺跡的深處，那個戴麵具的男孩擋在他們麵前。
槍尖劃出利落的軌跡，輕易便將眼前那頭鋪天蓋地的黑色巨獸攔腰斬斷。
……
歸程的快艇上，那個戴麵具的男孩倒在了甲板上。
他不發一語，顫抖著蜷縮起身體，手掌死死按著那副詭異的麵具。
少年們彼此交換著關切的目光，卻沒有一個人敢真正靠近。
……
明明輪船還沒靠岸，那個戴麵具的少年卻不見了。
船頭船尾、艙室甲板、客房走廊……
少年們焦急地找遍了整艘船，卻始終沒再見到他的身影。
他就那麼不見了，好像從來都不屬於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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