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的融雪季來得猝不及防。
前一夜還凍得結結實實的冰湖,晨起時已裂開數道白痕,融水順著岩縫往下淌,在營地外積成小片水窪,映著灰濛濛的天。
阿貝多蹲在水窪邊,指尖蘸了點水——溫度比昨日高了近三度。
他起身時,後腰的舊傷又隱隱作痛,是去年冬天在遺跡探查時被落石砸到的,每逢融雪季就會犯,雖然可以治好但總是因為實驗太入迷而忘了。
他沒吭聲,隻是把外套的腰帶係得更緊些,轉身往帳篷走,卻撞見雲鴻端著個陶碗從裏麵出來。
“醒啦?”雲鴻的白色長發用發繩鬆鬆束在腦後,發梢還滴著水——大概是剛用融水洗過臉。
他把陶碗往阿貝多麵前遞了遞,碗裏是冒著熱氣的粥,飄著幾粒甜花籽。
“用雪水煨的,加了點蜜,你昨天說腰不舒服,吃點暖的能緩些。”
阿貝多的指尖頓了頓。
他昨晚隻是整理實驗記錄時輕蹙了下眉,並沒說腰痛。
抬眼時,正看見雲鴻右眼的金色單框眼鏡上矇著層水汽,湖藍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顯得格外亮:“我看你揉了三次腰。”
沒再推辭,接過碗時指尖碰到陶碗的溫度,暖得剛好。
粥裡的甜花籽煮得軟爛,蜜香不濃,卻順著喉嚨往下淌,連帶著後腰的隱痛都輕了些。
他低頭喝粥時,瞥見雲鴻的袖口——昨天纏傷口的紗布換了新的,邊角用細針縫了圈,是他慣用的鎖邊針法,針腳卻歪歪扭扭,顯然是這人自己縫的。
“你的手。”阿貝多抬眼。
雲鴻下意識把右手往身後藏,又覺得彆扭,索性伸出來晃了晃:“早好了!就是怕碰水,多纏了層。”
他的指尖還泛著點紅,是昨天嵌晶石時用力過度的痕跡。
“對了,你昨天放在實驗台的礦石樣本,我看上麵凝了層白霜,是不是元素波動又異常了?”
阿貝多這纔想起正事。昨日從西坡採集的冰晶礦樣本,本應呈穩定的淡藍色,今早卻蒙上層霜花,像是被低溫凍傷的痕跡——融雪季氣溫回升,這種“反季節凍傷”很可能是地下元素亂流的徵兆。
“要去西坡看看。”他把空碗遞給雲鴻,轉身往帳篷裡拿工具包,“可能要到傍晚纔回。”
“我跟你去。”雲鴻立刻把碗放在石台上,轉身就去拽他的帆布揹包,裏麵照例塞著些零碎——用糖紙包好的薄荷糖、半塊沒吃完的蜜薯、還有把備用的刻刀。
他彎腰繫鞋帶時,胸口的金色立方體輕輕晃了晃,撞在揹包的金屬扣上,發出細碎的“叮”聲。
“如果真出問題了,我可以及時告訴阿墨。”雲鴻隨口說著。
阿貝多看著他的動作,沒拒絕。
融雪季的西坡碎石鬆動,多個人確實更安全。
隻是在雲鴻背上揹包要走時,他忽然從工具架上取下一副護膝:“戴上,西坡的岩縫多,別摔了。”
那是他去年買的,本想給砂糖用,後來忘了。
雲鴻接過時愣了愣,隨即笑起來,彎腰時故意讓發梢掃過阿貝多的手背:“阿貝多先生現在越來越像我娘了。”
阿貝多的耳尖泛了點紅,轉身往坡上走:“再貧就自己留在這裏刻木頭。”
“誒,別呀,好不容易讓我體驗到母愛怎麼能這樣呢。”雲鴻手忙腳亂的追趕上去。
西坡的路比想像中難走。
融雪把碎石泡得濕滑,每走一步都要先試探著踩穩。
雲鴻走在前麵,白色風衣的下擺掃過帶雪的草葉,時不時回頭喊一句:
“這邊有岩縫,繞著走!”
“這塊石頭鬆了,小心些!”
阿貝多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
雲鴻的步子很輕,卻總能精準避開危險的地方,像隻熟悉雪山的羚羊。
他恍惚般又看到那在雪山被雪鎧丘丘王追得慌不擇路的人,而那人如今卻能在險路上走得穩穩噹噹——或許不是他變了,是自己以前沒仔細看。
走到半途,雲鴻忽然停住腳,彎腰從石縫裏摘了朵紫色的小花。
花瓣上還沾著雪,卻開得極精神。“這是啥花?”他舉著花回頭問,風把他的長發吹得散開,幾縷貼在臉頰上。
“看著比塞西莉亞花小些。”
“是雪山堇。”阿貝多走過去,指尖碰了碰花瓣上的雪,“隻在融雪季的岩縫裏長,能入葯。”
雲鴻把花別在自己風衣的釦眼上,歪著頭笑:“好看不?比你的實驗樣本好看吧?”
阿貝多的目光落在他釦眼上的紫色小花上,又移開,輕聲道:“別亂動,前麵有元素反應。”
果然,再往前走幾十步,空氣裡的寒意忽然變濃。原本該化雪的地麵,竟結了層薄冰,冰麵上泛著淡紫色的光——是深淵元素的殘留。
阿貝多蹲下身,指尖按在冰麵上,一股熟悉的刺痛感順著指尖往上竄。
“是深淵法師的痕跡。”他起身時,後腰的傷又痛了,忍不住蹙了下眉,“看來礦脈的異常跟這個有關,但是深淵不是已經絕種了嗎?還有一些殘留嗎?”
雲鴻忽然湊過來,右手輕輕按在他的後腰上。他的掌心帶著暖意,按的位置恰好是疼痛最甚的地方。
“別動。”雲鴻的聲音比平時低些,“以前我腰痛時這樣按能緩些。”
阿貝多的身體僵了僵。後腰的觸感很清晰,帶著點刻意的小心,卻意外地管用,隱痛竟真的輕了些。
他能聞到雲鴻身上的味道,有雪的清冽,還有點甜花粥的蜜香。
“好了。”雲鴻很快收回手,像是剛才的動作隻是尋常幫忙,轉身從揹包裡摸出個東西,“你看這個。”
是塊用糖紙包著的糖果,薄荷味的,和上次在山頂給的一樣。
但糖紙被疊成了小小的鳥形,翅膀的紋路用指甲壓得格外清晰。
“剛才走累了,疊著玩的。”雲鴻把糖塞進阿貝多手裏,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含著吧,能提神。”
阿貝多捏著那隻糖紙鳥,薄荷的涼意透過糖紙滲出來。
他忽然想起昨夜雲鴻蜷在椅子上刻木頭的樣子,大概這人的手,就算不刻木頭,也總在搗鼓些細碎的溫暖——比如縫紗布,比如疊糖紙,比如按揉他的後腰。
“前麵的冰麵不安全。”阿貝多把糖紙鳥放進外套口袋,從工具包裡拿出煉金粉塵,往冰麵上撒了些。
粉塵遇冰立刻泛起金光,原本光滑的冰麵瞬間變得粗糙,“走這裏。”
雲鴻跟在他身後,踩著撒了粉塵的冰麵,忽然笑了:“阿貝多,你說我們現在像不像在走鵲橋?”
阿貝多的腳步頓了頓。融雪季的風卷著碎雪掠過耳邊,遠處的冰湖泛著青光,確實有點像他在書本裡見過的“鵲橋”插畫。
他沒接話,卻放慢了腳步,等身後的人跟上。
到了西坡的礦脈處,天色已近正午。礦洞口的岩壁上凝著厚厚的白霜,比別處的溫度低了至少十度。阿貝多拿出溫度計測了測,眉頭皺得更緊:“元素亂流比預想的嚴重。”
雲鴻忽然指著礦洞深處:“你看那是什麼?”
礦洞盡頭的陰影裡,隱約有光點在閃。阿貝多拿出夜視鏡戴上——是隻受傷的雪狐,後腿被凍在冰裡,正用爪子徒勞地扒拉著冰麵。
雪狐的毛色和周圍的冰幾乎融為一體,若不是雲鴻眼尖,根本發現不了。
“得把它弄出來。”雲鴻立刻就要往裏麵沖,卻被阿貝多拉住了。
“礦洞深處的元素濃度太高,你進去會凍傷。”阿貝多從工具包裡拿出一瓶橙色的試劑,“這是融冰劑,你站在這裏,往冰麵上潑。”
雲鴻接過試劑瓶,卻沒立刻潑,反而往自己的手套上倒了些:“這樣就不會凍傷了吧?”他的白色手套立刻泛起層金光,是試劑與布料反應後的效果。
沒等阿貝多阻止,他已經快步衝進礦洞,對著雪狐腳下的冰麵潑了半瓶試劑。
融冰劑遇冰發出“滋滋”的響,冰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雪狐大概是疼了,發出聲低低的嗚咽。雲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雪狐抱起來,轉身往外跑,白色長發在礦洞裏劃出道殘影。
“你看,沒事吧?”他把雪狐遞給阿貝多時,鼻尖已經凍得發紅,右手的手套上結了層薄冰——剛才潑試劑時,有幾滴濺到了手套外。
阿貝多沒看雪狐,先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套扯下來。
雲鴻的右手背上果然紅了片,是凍傷的痕跡。他從工具包裡拿出凍傷藥膏,擠在指尖,用力按在他的手背上:“說了讓你站在外麵。”
語氣裏帶著點責備,指尖的力道卻放輕了些。
雲鴻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笑了:“總不能看著它凍死吧?你上次不也救了隻雪狐嗎?”
“再說了,我好歹很強的好不好,王座都打不過我。”雲鴻又開始裝起來了。
阿貝多的動作頓了頓。
他確實救過,就在雲鴻剛闖進營地的那幾天。那時他還覺得這人麻煩,如今卻被他用自己的道理堵得說不出話。
把雪狐的傷口處理好,放在帶來的木箱裏,兩人開始採集礦樣。
雲鴻蹲在阿貝多身邊,幫他把礦石碎片裝進樣本袋,忽然指著塊礦石上的紋路:“你看這個,像不像你畫本裡的星軌?”
阿貝多湊過去看。礦石上的銀白色紋路確實像極了他畫過的冬季星軌,連最亮的那顆北極星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拿出畫筆,在樣本袋上標註時,雲鴻忽然從口袋裏摸出個東西,塞進他的筆盒裏。
是顆用胡桃木刻的小星星,比指甲蓋大些,稜角被打磨得很光滑。
“剛才休息時刻的。”雲鴻的聲音很輕,“你不是喜歡星軌嗎?”
阿貝多握著畫筆的手緊了緊。筆盒裏已經有不少這樣的小木雕了——小鳥、夜鶯、鳳凰,現在又多了顆星星。
他忽然想起雲鴻昨晚嵌鳳凰眼睛時的樣子,原來這人的手,從來沒停過刻東西,刻的還全是他在意的事物。
採集完樣本往回走時,天已經開始落雪。
雲鴻抱著裝雪狐的木箱走在前麵,白色風衣上落了層雪,像隻移動的雪人。
阿貝多跟在後麵,摸了摸外套口袋裏的糖紙鳥——還是暖的,大概是被體溫焐透了。
走到營地外的水窪邊,雲鴻忽然停住腳,回頭看他:“阿貝多,你的腰還疼嗎?”
阿貝多愣了愣,才發現後腰的隱痛已經完全消失了。
大概是剛才走得急,又或許是那碗甜花粥的緣故。
他搖了搖頭,卻看見雲鴻的眼睛亮了亮,像落了雪的星子。
“那就好。”雲鴻抱著木箱往帳篷跑,白色長發在雪地裡飄著,“快回去吧,我燉了熱湯!”
阿貝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簾後。雪落在他的發梢,很快化成水珠。
他摸了摸筆盒裏的小木星,又摸了摸口袋裏的糖紙鳥,忽然覺得,這融雪季的寒意,好像也沒那麼難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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