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那一聲絕望的嘶吼,被秘境崩塌的轟鳴瞬間吞沒。
林霄沒有半分遲疑,腳下速度再快三分。
「快走」?
往哪走?
-這秘境是他帶著弟子們進來的,現在大難臨頭,他這個當宗主的,豈有獨自逃生的道理。
山道在腳下寸寸斷裂,化為墜入無儘虛空的浮島。兩側的峭壁如融化的蠟燭般扭曲、坍塌。空中,無數狂暴的古字像無頭的蒼蠅般亂竄,每一次碰撞,都爆開一團毀滅性的能量,將空間撕扯出道道漆黑的裂痕。
林霄的身影在這些裂痕與能量風暴中穿梭,宛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他懷中的《字經》殘卷散發著溫潤的光芒,護住他的周身,而新生的乾坤脈則讓他對周圍混亂的空間法則,有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洞察力,總能在毫厘之間,避開最致命的危險。
當他終於衝出那片隔絕的霧靄,回到泉眼所在的窪地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墨塵四人背靠著背,結成一個脆弱的防禦陣,臉上血色儘失。在他們頭頂,那個林霄留下的「禦」字,此刻正光芒黯淡,表麵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碎裂。
而在他們對麵,在窪地的正中央,那口字紋泉眼的上空,一個龐然大物,遮蔽了所有光線。
那不是先前遇到的字紋獸。
如果說之前那頭是「看門」的,眼前這個,就是這座秘境的「王」。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整個身軀,就是一團由億萬個古老字紋彙聚而成的、不斷翻湧的混沌風暴。那些字紋,林霄一個都不認識,它們比《字源考》上記載的任何文字都要古老、本源。每一個字,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原始而凶戾的氣息。
「滅」、「寂」、「墟」、「終」……
這些代表著終結與毀滅的字意,化作實質的黑色閃電,在它的體表瘋狂竄動。它沒有眼睛,但林霄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不含任何情感的意誌,正籠罩著整個窪地。
它就是這片秘境本身意誌的具象化。
秘境將毀,它便蘇醒,職責隻有一個——將所有不屬於此地的「異物」,徹底抹除,一同歸於虛無。
「宗……宗主……」
石磊的聲音都在打顫,他看到林霄回來,眼眶一紅,那是一種混雜著驚喜、恐懼和絕望的複雜情緒。他想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根本不聽使喚。
那股威壓太恐怖了。
僅僅是存在於那裡,就讓他們的神魂都在戰栗,體內的字氣像是被凍結了一樣,運轉得無比艱澀。
他們四人,彆說反抗,連逃跑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就像四隻被巨龍盯上的螻蟻,除了等待死亡,彆無選擇。
阿木和小木兩兄弟緊緊靠在一起,臉色慘白。他們剛剛突破帶來的那點喜悅和自信,此刻早已被碾得粉碎。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他們才明白自己有多麼渺小。
墨塵死死咬著牙關,嘴角已經滲出鮮血。他是四人中唯一還能勉強站立的,他拚命將自己體內所有的字氣,都注入到那個搖搖欲墜的「禦」字中,試圖為身後的師弟們,再多爭取哪怕一息的時間。
他看到林霄,沒有喊「快走」,因為他知道,已經走不了了。
那頭字紋獸王,龐大的身軀,正好堵在了他們來時的那片霧靄入口前。它封鎖了唯一的退路。
林霄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
弟子們的狀態,頭頂即將破碎的「禦」字,身後越來越不穩定的空間裂縫,以及眼前這頭實力深不可測的獸王。
一瞬間,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乾坤脈在他的體內緩緩流轉,讓他能透過那混亂的表象,洞悉這頭獸王的「理」。
它不是活物,沒有神智,隻有規則。它的規則,就是「毀滅」。
用強力字術去對抗?
無異於用拳頭去砸一座正在崩塌的大山,毫無意義。
就在這時,那頭字紋獸王,動了。
它那由無數古字構成的混沌身軀,緩緩地,抬起了一隻「手臂」。
那「手臂」的頂端,一個巨大無比、結構繁複到極點的「葬」字,正在飛速成型。
隨著這個字的出現,整片窪地的空間,都開始向內坍塌,彷彿要被這個字,連同其中的一切,都徹底埋葬。
目標,正是林霄五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
墨塵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準備燃燒自己剛剛恢複的修為,做最後一搏。
石磊嚇得閉上了眼睛,嘴裡胡亂唸叨著什麼。
林霄卻在這一刻,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越過了墨塵,獨自一人,站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都彆動。」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四人都是一愣。
隻見林霄抬起頭,平靜地注視著那枚攜帶著滅世之威、緩緩壓下的「葬」字。
-他的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絕望,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
他要做什麼?
墨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宗主要憑一己之力,硬抗這毀天滅地的一擊?
不可能!就算宗主施展了那神秘的「字域」,也絕對擋不住這種來自整個秘境本源的碾壓!
然而,林霄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他沒有凝聚任何攻擊或防禦的字紋,也沒有催動那霸道的字域。
他隻是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對著那頭龐大的字紋獸王,在空中,不急不緩地,開始書寫。
他寫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上古秘字,也不是什麼威力無窮的殺伐之字。
他寫的,是「斷」。
就是那個他最初領悟的,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字靈。
但這一次,他書寫的方式,完全不同。
他的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單純的字氣,而是一種夾雜著淡淡金色的、更加精純厚重的能量。
-隨著他筆畫的落下,周圍天地間,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理」,彷彿受到了牽引。
「嗡——」
一聲輕鳴。
林霄體內的「斷」字靈,與他指尖書寫的這個「斷」字,產生了共鳴。
緊接著,他新覺醒的乾坤脈,全力運轉!
他將自己對「理解」之境的全部感悟,都傾注到了這一筆一劃之中。
他要「斷」的,不是獸王的身軀,也不是那枚「葬」字。
他要斷的,是這頭獸王與這片即將崩塌的秘境之間,那最根本的……聯係!
這是一種瘋狂到極點的想法!
就像一個凡人,企圖用一根絲線,去斬斷神明與祂的神國之間的信仰連線!
那頭字紋獸王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脅,那枚「葬」字下壓的速度,猛然加快!
毀天滅地的氣息,當頭罩下。
墨塵等人甚至已經能感覺到麵板上傳來的、被法則撕裂般的刺痛。
也就在這一瞬間,林霄的最後一筆,終於落下。
那個由他以「理解」之境書寫出的「斷」字,完成了。
它沒有發出任何光芒,隻是靜靜地懸浮在空中,然後,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無聲無息地,印向了那頭龐然巨物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