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由黑煙凝聚而成的手,就那麼停在了林霄眉心前不足半寸的地方。
一動不動。
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那股能凍結靈魂的陰寒之氣,也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兩個勾魂使那空洞的眼眶裡,黑霧劇烈地翻湧著,顯示出他們此刻內心的不平靜。他們猛地轉頭,視線穿過人群,死死地盯住了青雲測字鋪的方向。
街角,晨霧中,一個身影緩緩走來。
他身穿樸素的灰色道袍,腳踩一雙布鞋,步履從容,不疾不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了某種無形的節拍上。隨著他的靠近,周圍那股陰冷刺骨的寒意,竟像是遇到了剋星,開始節節敗退。
原本被凍結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
被壓製得無法動彈的蘇凝,隻覺得身上一輕,束縛感蕩然無存。她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但立刻又站穩,將林霄更緊地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那個走來的老道。
是那個在皇宮裡,隻用一個「定」字就平息了叛軍的神秘道長。
趙衡和他的禁軍,也感受到了這股變化。那股讓他們心生敬畏、不敢直視的陰森壓力,正在被另一種更加古樸、更加厚重的氣息所中和。
玄塵道長穿過屍橫遍野的戰場,對周圍的慘狀視若無睹。他走過趙衡的身邊,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徑直走到了林霄和蘇凝麵前。
他停下腳步,站在了林霄與那兩個勾魂使之間,將林霄完全護在了身後。
他沒有看林霄,也沒有看蘇凝,隻是抬起那雙渾濁卻又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兩個勾魂使。
「他,你們帶不走。」
玄塵的聲音很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那名手持索命文書的勾魂使,空洞的眼眶轉向玄塵,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再次在眾人腦海中響起:
「陽間修士,你可知你在做什麼?此人亂了生死定數,我等奉陰司之命拘魂,乃是天道鐵律。你想違逆天道?」
「天道?」玄塵道長聞言,嘴角竟露出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就憑你們,也配談天道?」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那捲閃爍著慘白光芒的索命文書。
「這東西,是你們的『律』,卻不是這天地的『理』。」
勾魂使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波動,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出現了一個無法理解的錯誤。
「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誰不重要。」玄塵道長緩緩收回手,將拂塵搭在臂彎,「重要的是,你們口中的『陰司』,管不到他。」
這話一出,不光是兩個勾魂使,就連身後的蘇凝、趙衡,都愣住了。
陰司,掌管生死輪回,乃是世間公認的法則。怎麼會有人說,陰司管不到一個凡人?
那勾魂使似乎被這句話激怒了,周身的黑氣再次翻湧起來。
「狂妄!三界之內,五行之中,皆在輪回之內,皆歸陰司所掌!此乃乾坤定序,無人可以例外!」
「是麼?」玄塵道長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那名勾魂使,「那老道問你,你可知他所用的術法,源自何處?」
勾魂使一滯。
玄塵道長繼續說道:「你們隻看到他以陽間術法,改了凡人生死,卻不知,這『測字術』,根本就不屬於這凡俗世界。」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林霄的腦海中炸響。
測字術……不屬於凡界?
玄塵道長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望向了無窮高遠之處。
「此術,上可測天機流轉,下可斷乾坤走向。它所遵循的,是比你們那本生死簿更古老、更本源的『字』之道理。」
他轉回頭,看著兩個勾魂使,眼神變得有些憐憫。
「說白了,你們所效力的,不過是這凡界的一處陰曹地府。你們奉行的,也隻是這凡界之內的一隅之法。而他所觸及的,是淩駕於這方世界之上的規則。」
「用你們無法理解的力量,去審判一個你們無法理解的人,這纔是真正的『違逆』。」
一番話,說得兩個勾魂使周身的黑氣都凝滯了。
他們是陰司的使者,是法則的執行者,從未有人敢用這種口吻對他們說話。更可怕的是,他們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因為他們確實看不透眼前這個老道,更看不透他口中那所謂的「字之道理」。
那名被玄塵定住手臂的勾魂使,緩緩收回了手。那隻黑煙組成的手臂,在收回的過程中,竟有些不穩,逸散出絲絲縷縷的黑氣。
僵持。
死一般的僵持。
兩個勾魂使就那麼站著,他們手中的索命文書,光芒明滅不定。
他們在權衡。
眼前這個老道,顯然是他們無法匹敵的存在。他所說的話,更是動搖了他們作為「執法者」的根基。
強行拘魂,不僅不可能成功,甚至可能讓他們自己都交代在這裡。
可若是就此退去,陰司的鐵律何在?他們的使命何在?
許久,那名手持索命文書的勾魂使,緩緩將文書捲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在場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此事,我等會如實上報。」
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裡麵多了一絲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
「你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凡界陰司之上,自有更高層級的存在。當真正的『審判』降臨時,希望你還能站在這裡。」
說完,兩個勾魂使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融入了清晨的空氣之中。
「還有,」一個聲音,最後在林霄的腦海中單獨響起,「你身上的『字』,已經引起了『祂們』的注意。你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兩個勾魂使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
隨著他們的離去,那股盤踞在戰場上空的陰寒之氣,也如潮水般退去。
溫暖的晨光,終於毫無阻礙地灑滿了這片大地。
一切,彷彿都結束了。
林霄卻覺得,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體內的字氣早已空空如也,精神的疲憊和身體的虛弱,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晃了一下,被身旁的蘇凝一把扶住。
「林霄!你怎麼樣?」蘇凝的聲音裡滿是關切,完全忘了自己手臂上那深可見骨的傷口。
林霄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隻是怔怔地看著玄塵道長。
凡界陰司……更高層級的存在……測字術不屬於凡界……
這些話,像一把鑰匙,為他開啟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門後,卻是無儘的未知與更加恐怖的危險。
玄塵道長轉過身,看著林霄蒼白的臉,眼神複雜。他歎了口氣,走上前,伸出手指,在林霄的眉心,輕輕一點。
一股溫和而純淨的氣息,順著他的指尖,渡入林霄體內,迅速流淌至四肢百骸。
林霄隻覺得,彷彿一股甘泉,注入了乾涸的河床。體內那消耗一空的字氣,竟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緩緩恢複。精神上的疲憊,也被這股氣息衝刷,變得清明起來。
「道長,您……」林霄看著他,心中充滿了疑問。
玄塵道長收回手,搖了搖頭:「此地不宜久留,先回鋪子再說。」
他看了一眼蘇凝手臂上的傷,眉頭微皺,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遞了過去。
「外敷,內服三粒。三日之內,可痊癒。」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眾人,轉身背著手,邁著那不疾不徐的步子,向青雲測字鋪的方向走去。
他依舊是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老道士,但此刻,在林霄和蘇凝的眼中,他的背影,卻比這皇城最高的宮牆,還要高大,還要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