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官道上,那股無形的滯澀感,並未因叛軍的混亂而減弱分毫。
然而,沉悶的號角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強行撕開了這片泥潭般的戰場。
混亂的叛軍隊伍,如摩西分海般向兩側退開,動作依舊笨拙,臉上卻帶著一種被指令驅動的麻木。
通道的正中,那架由整根巨木打造的攻城槌,被上百名精壯的士兵推著,碾過地麵,發出沉重的呻吟。
「阻」字陣的氣場,對這沒有生命的死物,毫無作用。
城牆上,剛剛獲得一絲喘息之機的守軍,臉上的慶幸還未散去,便被這頭鋼鐵巨獸的出現,凍結成了驚駭。
蘇凝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
她看著那攻城槌前端包裹的厚鐵,以及後麵那源源不斷,正重新集結的叛軍,她知道,林霄的手段,隻能拖延,無法根除。
就在這時,叛軍後方,馬蹄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雜亂的奔騰,而是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整齊劃一的步伐。
一名身披暗金色鎧甲,騎著高大戰馬的將領,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緩緩從軍陣後方走出。
他頭戴的盔纓在火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麵容英俊,神情卻陰鷙得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
正是二皇子,趙鈺。
他竟親臨了前線。
他的出現,像是一劑強心針,注入了本已有些士氣不振的叛軍之中。士兵們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趙鈺勒住韁繩,冷冷地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道高挑而頑固的身影,又掃過下方被「阻」字陣影響、行動遲緩的士兵。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儘輕蔑的弧度。
「雕蟲小技。」
他從馬鞍一側的皮囊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塊比宋謙的令牌大上數倍的黑色玉牌,通體漆黑,上麵雕刻的「篡」字,彷彿是用鮮血澆築而成,在火光下竟有種流動的質感。
趙鈺舉起玉牌,另一隻手並指如劍,劃破了自己的掌心。
鮮血,滴落在玉牌之上,瞬間被那個「篡」字吸收殆儘。
「以我之血,號令乾坤!」
趙鈺的聲音,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在夜空中回蕩。
「篡!」
一個字,從他口中吐出。
刹那間,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波紋,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
這股氣息,比宋謙催動的邪術,要強大百倍!它不再是陰冷,而是一種充滿了毀滅與扭曲意味的暴戾。
黑色的波紋,如同一片墨色的潮水,迅速淹沒了整個戰場。
山坡上,林霄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佈下的「阻」字陣,在那黑色波紋掃過的瞬間,就像是陽光下的薄冰,悄無聲息地就消融了。
官道上,那些原本步履維艱的叛軍士兵,身體齊齊一僵。
下一刻,他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腔的咆哮。
他們的雙眼,被一種狂暴的血色徹底染紅,麵板下,青黑色的血管暴起,如同扭動的蚯蚓。他們的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扭曲著,骨骼發出「劈啪」的脆響。
他們不再是人了。
他們變成了隻知殺戮的傀儡。
「吼!」
一名士兵丟掉了手中的長矛,直接用頭,撞向身旁的同伴。那同伴不閃不避,同樣用頭撞了回去。兩顆頭顱相撞,發出西瓜碎裂般的悶響,紅白之物四濺,兩人卻彷彿毫無知覺,依舊瘋狂地撕咬著。
更多的士兵,則將那股被邪術催發出的瘋狂,轉向了北門。
「攻城!」
趙鈺的聲音,如同魔鬼的諭令。
「吼!吼!吼!」
上萬名被邪術加持的傀儡,發出了震天的狂吼。
他們不再感覺沉重,不再感覺疲憊。他們推著那架攻城槌,以一種比之前快了數倍的速度,向著城門狂奔而來。
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比最初,還要恐怖!
「放箭!快放箭!」
城牆上,蘇凝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沙啞。
箭雨,再一次傾瀉而下。
然而,這一次,效果微乎其微。
箭矢射在那些傀儡士兵身上,就像射在了木樁上。除非射中要害,否則他們根本不會停下腳步。有的人身上插著七八支箭,依舊嘶吼著向前。
「轟!」
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城牆都在顫抖。
巨大的攻城槌,狠狠地撞在了北門那扇本已傷痕累累的城門上。
門板上,瞬間迸裂出無數道巨大的裂痕,木屑橫飛。固定門軸的鐵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頂住!用石頭砸!用金汁潑!」蘇凝厲聲喊道。
滾木礌石,混合著滾燙的金汁,從城頭潑下。
慘叫聲此起彼伏,但那些被燙得皮開肉綻的傀儡,隻是掙紮了幾下,便被後麵的人潮淹沒,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
「轟!」
又是一記重撞。
這一次,半扇城門,直接被撞得向內凹陷,轟然倒塌。
一個巨大的缺口,出現在叛軍麵前。
「殺進去!第一個衝進皇城的,封萬戶侯!」趙鈺冰冷的聲音,遠遠傳來。
「殺!」
潮水般的叛軍,向著那個缺口,瘋狂湧去。
「堵住!給我堵住!」
蘇凝雙目赤紅,她提著刀,第一個從城牆上躍下,落在了缺口後方。
她身後的十幾名心腹捕快,沒有絲毫猶豫,跟著她一起,組成了一道血肉防線。
戰鬥,瞬間進入了最殘酷的白刃戰。
蘇凝手中的長刀,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寒光。她摒棄了所有多餘的招式,每一刀,都隻求最快、最有效地殺死敵人。
噗嗤!
一刀,割開一名叛軍的喉嚨。
她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又將另一名企圖從側麵偷襲的敵人,捅了個對穿。
鮮血,濺了她滿臉滿身,她卻彷彿毫無知覺。
她的身後,是京城,是無數無辜的百姓。
她不能退。
然而,敵人太多了。
他們就像是殺不儘的蝗蟲,悍不畏死,前赴後繼。
一名年輕的捕快,力竭之下,被三杆長槍同時刺穿了身體。他到死,都還保持著向前揮刀的姿勢。
蘇凝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但她沒有時間悲傷。
她看到一名叛軍軍官,突破了防線,正舉起手中的大斧,要砍向一名正在換氣的城防營小兵。
「小心!」
蘇凝想也不想,猛地向前一撲,用身體撞開了那名小兵。
她自己,卻暴露在了那名軍官的攻擊範圍之下。
軍官獰笑一聲,手中的大斧,順勢改變方向,向著蘇凝的脖頸橫掃而來。
蘇-凝反應極快,矮身躲避,手中的長刀,自下而上,撩向對方的小腹。
可就在這時,另一側,一道陰險的劍光,悄無聲息地刺來。
是另一名叛軍高手!
前後夾擊!
蘇凝避無可避,她隻能猛地一咬牙,身體強行向一側扭轉,避開了脖頸的要害。
「嗤啦!」
冰冷的劍鋒,劃過她的右臂。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出現。
劇痛,如同電流般,從手臂竄遍全身。
這正是上次在破廟中,被蒙麵修士所傷的那條手臂!舊傷未愈,又添新創!
蘇凝悶哼一聲,握刀的手,一陣發軟,長刀險些脫手。
那名軍官見狀大喜,手中的大斧,再次當頭劈下。
山坡上。
當那股黑色的「篡」字氣場擴散開來時,林霄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平靜的眼眸中,終於燃起了無法遏製的怒火。
這不是爭權奪利。
這是在用邪術,扭曲人性,製造怪物。
當他看到北門被破,看到蘇凝帶著人跳下去,用血肉之軀去填補那個缺口時,他的心,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看著她在屍山血海中奮戰,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地揮刀,看著鮮血染紅她的衣甲。
直到,那道陰險的劍光,劃破了她的手臂。
林霄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他看到蘇凝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他看到那把即將落下的巨斧。
夠了。
林霄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不再去看那慘烈的戰場,而是將目光,鎖定在了那個高踞於戰馬之上,如同魔神般的罪魁禍首——趙鈺。
「阻」,隻能延緩。
要破此局,唯有……斬其根源。
林霄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冰冷與銳利。
他抬起腳,一步一步,向著山下走去。
他要去城樓。
他要在那最高的、離敵人最近的地方,拆解這漫天的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