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澈還在自己的幻象裡跟一桌子永遠也吃不完的仙肴靈果較勁,剛啃下一口鳳髓糕,就覺得後脖頸子一陣發涼。他一激靈,猛地從那場饕餮盛宴中掙脫出來,發現自己還坐在那片漆黑的平台上,渾身是汗。
「他孃的,差點就撐死了。」風澈心有餘悸地抹了把臉,隨即看到了林霄。
林霄已經站了起來,正看著平台遠處的一個方向,神情平靜,但風澈卻從那份平靜中,讀出了一絲凝重。
順著林霄的目光望去,風澈看到了瑤光。
這位上古仙族的聖女,此刻正單膝跪在地上,那身一塵不染的月白色長裙,此刻卻像是浸了水一般,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顫抖的曲線。她的頭發散亂,那張總是掛著高傲的臉上,此刻血色儘褪,隻剩下痛苦與猙獰。
更可怕的是,一股股肉眼可見的,夾雜著灰敗與死寂的法則之力,正從她體內瘋狂湧出,在她周身形成了一片混亂的力場。那力場中的一切,都在被無情地撕碎、湮滅。她腳下的黑色鏡麵,已經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
她,正在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活該。」風澈下意識地嘀咕了一句。他對這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女人,沒有半點好感。讓她吃點苦頭,正好挫挫她的銳氣。
然而,林霄卻邁開了腳步,朝著瑤光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哎!林兄,你乾嘛去?」風澈嚇了一跳,連忙拉住他,「彆過去!那娘們現在就是個炸藥桶,誰靠近誰倒黴!你看她周圍那片地,法則都亂套了,過去就是送死!」
林-霄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風澈,沒有說話,隻是將他的手,輕輕撥開。
「她快死了。」林霄說。
「死了就死了唄。」風澈不以為然,「她自己道心不穩,怨得了誰?咱們跟她非親非故的,犯不著冒這個險。」
林霄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瑤光身上。「逆字盟的事,還沒解決。」
風澈一愣,瞬間明白了林霄的意思。
瑤光,是上古仙族的聖女。她的身份、實力、以及她所代表的勢力,在對抗逆字盟這件事上,都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助力。
讓她就這麼死在自己的心魔之下,太可惜了。
「可……可是……」風澈還是覺得不妥,「就算要救,咱們也得等她自己扛不住了再說啊。現在過去,萬一被她的力量卷進去,咱們倆也得搭裡。」
林霄沒有再回答。
因為他看到,瑤光周身那混亂的法則之力,已經開始凝聚,化作一柄柄灰色的,完全由毀滅法則構成的利刃,對準了她自己的眉心。
她的道心,已經徹底失守。下一刻,便是神魂俱滅的下場。
不能再等了。
林霄的身影,化作一道殘影,瞬間跨越了百丈的距離。
在靠近瑤光周身那片混亂力場的瞬間,一股恐怖的撕扯之力,從四麵八方湧來。這股力量,並非針對肉體,而是直接作用於構成林霄存在的「理」之上。它要將林霄這個「人」,從概念上,直接抹去。
林霄周身,那層由「和」字氣構成的光暈,劇烈地波動起來。
他沒有硬抗,而是心念一動。
「和」字氣瞬間轉化,一個結構更加複雜,意蘊更加深邃的古字,在他身前凝聚成形。
解。
這個「解」字,不像「定」字那般霸道,也不像「鎮」字那般厚重。它像一位技藝最高超的鎖匠,手中拿著一把萬能的鑰匙。它不破壞,不強求,它隻是尋找事物的脈絡,找到那個最關鍵的「結」,然後,輕輕一撥。
那片足以撕碎仙人的混亂力場,在「解」字氣麵前,彷彿成了一團亂麻。而「解」字氣,就是那雙能於瞬息之間,理清所有線頭的手。
撕扯之力,悄然消融。
林霄穿過了那片死亡地帶,站定在瑤光麵前。
此刻,他能清晰地看到,瑤光那雙緊閉的眼眸之下,眼球在瘋狂地轉動。她的臉上,淚水混合著冷汗,不斷滑落。
林-霄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懸停在距離瑤光眉心一寸的地方。
他沒有接觸她的身體。
那一縷精純的「解」字氣,如同一道無形的絲線,輕柔地,探入了瑤光那風暴肆虐的識海。
……
瑤光的世界,正在崩塌。
她看到了,她引以為傲的姬氏仙族,那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宏偉仙城,正在被無儘的黑霧吞噬。
她看到了,族中的長老們,一個個在她麵前化為枯骨。那些曾經慈愛地撫摸她頭頂的長輩,此刻卻用空洞的眼眶,無聲地指責著她。
她看到了,她的父親,姬氏仙族的族長,為了擋住一個看不清麵容的恐怖敵人,燃燒了自己最後的本源,在她麵前,化作了漫天光點。
「為什麼……為什麼救不了他們……」
「我的力量……我的傳承……都是假的嗎?」
「我是姬氏的罪人……」
無儘的悔恨、痛苦、自我懷疑,化作了最惡毒的詛咒,將她的神魂,死死地釘在了這片絕望的廢墟之上。
她催動全身的法則之力,想要與敵人同歸於儘,卻發現,那些力量,竟調轉了方向,化作了審判自己的利刃。
她要死了。
死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力量之下。
這,或許就是對她這個「罪人」,最好的懲罰。
就在那萬千利刃,即將洞穿她神魂的瞬間。
一道溫潤,平和,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理」的光,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這片黑暗的世界中。
那光芒,凝聚成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古字。
解。
那個字,沒有去抵擋那些利刃,也沒有去修複這片崩塌的世界。
它隻是,輕輕地,點在了她神魂深處,那個由「悔恨」與「自我懷疑」交織而成的,最堅固的死結之上。
然後,那個結,鬆開了。
瑤光忽然「看」到,在那片廢墟的幻象之外,她的父親,她的族人,他們並沒有死去。他們隻是用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眼神,看著沉淪在幻象中的她。
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她的識海中響起。
「是真是假,隻在一念之間。」
「你的『理』,亂了。」
轟——
瑤光的神魂,劇烈一震。
是啊……假的。
這一切,都是假的。
是心鏡台映照出的,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她最大的恐懼,不是死亡,而是守護不了自己的家族,辜負了「聖女」這個名號。
這個執念,成了她的心魔。
而此刻,這個心魔,被那個「解」字,輕描淡寫地,解開了。
……
平台之上。
風澈緊張地看著林霄的動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瑤光周身那些即將刺入她眉心的毀滅利刃,在林霄的手指懸停在她眉心前的瞬間,驟然停滯。
隨即,那些利刃,如同春雪遇陽,迅速地消融、瓦解,重新化作最精純的法則之力,緩緩流回了瑤光的體內。
她周身那片混亂的力場,平息了。
瑤光緊繃的身體,軟了下來,整個人,朝著前方,無力地倒去。
林霄收回手,後退了一步,任由她倒在了那片冰冷的黑色鏡麵上,並沒有去扶。
「這……這就行了?」風澈看得目瞪口呆,他湊上前,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瑤光的鼻息,發現她隻是昏了過去,氣息雖然微弱,但已經平穩下來,這才鬆了口氣。
他看著林霄,眼神複雜得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林兄,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忍不住問道,「你這手段,也太……太邪乎了。我感覺,就沒有你解不開的疙瘩。」
林霄沒有回答,隻是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瑤光,淡淡說道:「一個有用的盟友,總比一個死人強。」
風澈咂了咂嘴,覺得林霄說的有道理,但又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林霄救人,似乎不僅僅是出於利益考量,更像是一種……本能。一種看到「結」,就想去「解」開的本能。
就在這時,瑤光那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她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秀眉微蹙,似乎在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緩緩蘇醒。
風澈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來。
這女人,醒來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是感激?是憤怒?還是……會把救了她的林霄,當成是趁虛而入的敵人?
他下意識地,擋在了林霄和瑤光之間,一臉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