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對於仙人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
淩霄城司天殿前的廣場,再次被人群填滿。隻是這一次,氣氛截然不同。沒有了上次的喧囂與對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混雜著期待與緊張的寂靜。
百名修士,涇渭分明地站在廣場中央。
一方,是三十餘名身著仙庭統一製式銀甲的修士,他們個個神情倨傲,氣息連成一片,隱隱排斥著周圍的所有人。為首的一人,麵容陰柔,眼神如毒蛇,正是那日在殿內,接受周嵩密令的李昂。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會像冰冷的刀鋒一樣,刮過人群中的某個角落。
另一方,則是六十多名散修,他們成群,各自抱團,神色各異。有緊張,有興奮,但更多的是一種在刀口舔血的生涯中磨礪出的警惕。
風澈就站在林霄身旁,他今天難得地沒有提酒葫蘆,一身青衫也漿洗得筆挺,隻是那雙不停搓著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林兄,看見那個穿銀甲的娘娘腔沒?他叫李昂,是周嵩的心腹,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這次試煉,他肯定會找你麻煩,你千萬要小心。」風澈壓低聲音,嘴皮子動得飛快。
林霄的目光,平靜地從李昂身上掃過,沒有停留。
夜琉璃站在他另一側,黑紗蒙麵,如一株遺世獨立的幽蘭。她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隻是那雙清冷的眸子,偶爾會落在林霄的側臉上,便再也挪不開。
時至正午,一聲鐘鳴,自司天殿頂端悠悠傳來。
周嵩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殿前的高台之上。他依舊是那身紫色官袍,麵容方正,目光如電,掃過下方百人。
「法則碑試煉,百年一啟。爾等百人,乃從雲澤洲萬千修士中脫穎而出之輩。」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卻蘊含著法則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試煉之地,為『乾坤秘境』。內有上古法則殘留,機緣與凶險並存。生死,各安天命。」
他沒有說任何規則,隻是冷冷地宣佈:「試煉,開始。」
話音落下,他大袖一揮。
整個司天殿的白玉基座,轟然震動。廣場中央的地麵,無數道玄奧的符文逐一亮起,光芒衝天,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個巨大而複雜的傳送陣。一股浩瀚、蒼茫、古老的氣息,從陣法中心彌漫開來。
「入陣!」
隨著一聲令下,仙庭的修士率先動了。李昂冷笑著瞥了林霄一眼,帶領手下,頭一個踏入了光陣之中,身影瞬間消失不見。
其餘散修,也紛紛動身,化作一道道流光,投入陣法。
「林兄,我們也走!」風澈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林霄的肩膀。
林霄點了點頭,對夜琉璃道:「在此等我。」
夜琉璃沒有說話,隻是那黑紗下的眸光,微微動了動。
林霄不再多言,與風澈一同,邁入了那片炫目的光海。
一陣天旋地轉。
與尋常傳送陣不同,這股力量並非單純的空間挪移,更像是將人的神魂與肉體,都揉碎了,再重新組合。當腳下終於傳來踏實的觸感時,饒是林霄,也感到一陣短暫的氣血翻湧。
風澈更是臉色發白,扶著旁邊的一塊石頭,乾嘔了半天。
林霄環顧四周。
他們似乎身處一個巨大的,望不到邊際的迷宮之中。
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上下左右,皆是灰濛濛的混沌。一條條寬約數丈的通路,由不知名的晶石鋪就,在混沌中蜿蜒,延伸向未知的遠方。
而迷宮的牆壁,最為詭異。
那並非實體,而是一道道由無數細小字紋構成的,不斷流轉、變幻的光幕。這些字紋,時而聚合成山川河流之形,時而又散作鳥獸蟲魚之狀,生滅不定,光影迷離,看久了,竟讓人有種神魂都要被吸進去的錯覺。
「這……這是什麼鬼地方?」風澈緩過勁來,看著這詭異的景象,頭皮一陣發麻,「這就是第一關?路呢?該往哪兒走?」
此時,已經有不少先一步到達的修士,分散在各個岔路口,或駐足觀望,或凝神推演,一臉的茫然。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狂笑。
「哈哈哈,一群蠢貨!此等迷陣,有何難哉?不過是幻術罷了,我自一力破之!」
隻見一名身材魁梧的仙庭修士,渾身仙光大放,手中擎著一柄巨斧,對著麵前的一條岔路,猛地劈了下去。他選擇的那條路,牆壁上的字紋,正幻化出一片烈火熊熊的景象。
巨斧帶著開山裂石之威,狠狠地斬在了那片流轉的光幕之上。
然而,沒有預想中的爆響,也沒有光幕的破碎。
那巨斧,就像是劈入了一團棉花,無聲無息地陷了進去。
緊接著,那名仙庭修士臉上的狂傲,瞬間凝固,化為了極致的驚恐。
隻見那片由「火」字紋構成的光幕,彷彿被激怒的岩漿,猛地倒卷而回,順著斧柄,瞬間就將他整個人吞沒。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響徹整個空間。
眾人隻看到一團人形的火焰,瘋狂地掙紮扭動,卻連一息都未能堅持,便化作了一縷青煙,連同那柄巨斧,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廣場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恐怖的一幕,嚇得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法則反噬……」風澈的聲音都在發顫,「這不是幻術,這牆壁,是真正的法則所化!選錯了路,就會被對應的法則之力,直接抹殺!」
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李昂站在不遠處的一個岔路口,看著那修士消失的地方,眼中非但沒有同伴慘死的悲傷,反而閃過一抹陰冷的笑意。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林霄,那意思不言而喻。
林霄,你敢走嗎?
林霄沒有理會他,也沒有被剛才那慘烈的一幕影響。
從進入這片空間開始,他的心神,就已經沉入了道解之術的境界。
他的雙眼,倒映著那億萬流轉的字紋,但在他的神魂深處,這些令人眼花繚亂的表象,都被一一剝離。
他「看」到的,是這些字紋之下,更深層的,流淌的「理」。
每一條岔路,都像是一條奔流不息的法則之河。
有的,銳利如金。
有的,厚重如土。
有的,靈動如水。
而那些不斷變幻的牆壁字紋,並非毫無規律。在無數繁雜的字紋之中,總有一個核心的字,如眾星拱月般,統領著這一方法則的流向。
方纔那名修士選擇的通路,其核心,便是一個燃燒的「火」字。他以金行巨斧去強行劈砍,金火相剋,卻不知此地法則,乃是本源顯化,他的力量,非但不能破法,反而成了助燃的薪柴,引火燒身。
原來如此。
林霄心中瞭然。
這法則迷宮,考驗的,並非修為,並非蠻力,而是對「字」與「法」的理解。
選對,則生。
選錯,則死。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眼前的三條岔路。
左邊一條,牆壁字紋變幻成一片刀山劍海,殺伐之氣撲麵而來,其核心,是一個鋒利的「金」字。
中間一條,字紋如藤蔓滋生,生機盎然,核心,是一個蒼翠的「木」字。
右邊一條,則是一片渾濁的沼澤,散發著腐朽與停滯的氣息,核心,是一個沉重的「土」字。
風澈看著這三條路,隻覺得哪一條都像是通往地獄的入口,他緊張地看向林霄:「林兄,這……我們怎麼走?」
林霄的目光,在三條路上,緩緩掃過。
他的道解之術,在飛速運轉。
金、木、土,看似是五行之中的三行,彼此之間,存在著相生相剋的關係。
但在這上古秘境之中,法則的運轉,絕不會如此簡單。
他的神念,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探入三條通路之中,解析著更深層的法則脈絡。
片刻之後,他睜開了眼。
「走中間。」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便邁開腳步,朝著那條「木」字通路,走了過去。
「啊?哦!」風澈愣了一下,來不及多想,連忙跟上。
李昂在遠處看到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金克木。
左邊的「金」字通路,殺伐之氣最盛,正好克製中間的「木」字。這個林霄,看似聰明,實則也不過是紙上談兵,竟連最基本的五行生剋都忘了。
他這是在自尋死路!
李昂幾乎已經能預見到,林霄踏入那條通路後,被無數道庚金劍氣,瞬間絞成碎片的景象。
然而,林霄的身影,平穩地踏入了那片由「木」字法則構成的區域。
預想中的攻擊,沒有到來。
那些滋生的藤蔓,非但沒有攻擊他,反而像是遇到了君王一般,溫順地向兩旁退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
怎麼可能?!
李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隻是他,所有注意到這一幕的修士,全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風澈跟在林霄身後,看著這奇特的一幕,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能感覺到,周圍那股磅礴的生機,非但沒有壓迫他們,反而像溫和的春風,滋養著他們的仙體,讓他們剛才被傳送陣消耗的氣血,都在迅速恢複。
「林……林兄,這是怎麼回事?」
林霄一邊走,一邊平靜地解釋。
「此地法則,並非孤立。左路雖為『金』,但其下,有右路『土』氣相生。土生金,金勢過旺,已呈亢龍有悔之兆,殺機儘數內斂,看似凶險,實則自縛手腳,若入其中,必被其自身法則壓成齏粉。」
「而右路『土』,看似厚重,卻被你我腳下『木』氣所克,土氣虛浮,已成流沙之勢,踏入者,必被法則同化,沉淪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唯有中間『木』路,上無『水』生,下無『火』泄,看似孤立無援,實則自成一體,生機迴圈,中正平和。這,纔是唯一的生路。」
風澈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很多地方沒聽懂,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林霄,把這迷宮的底層邏輯,給看穿了。
他看著林霄的背影,眼神裡,除了佩服,更添了幾分狂熱的崇拜。
跟對人了!
這大腿,比仙庭總督的都粗!
穿過長長的通路,前方再次出現一個岔路口。
隻是這一次,不再是三條路,而是密密麻麻,不下數十條通路,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鋪陳在混沌之中。
每一條通路,都對應著一個更加複雜的古字。
「生」、「死」、「幻」、「滅」、「空」、「寂」……
每一個字,都散發著截然不同,卻又同樣令人心悸的法則波動。
這一次,就連林霄,都停下了腳步。
他的眉頭,第一次,輕輕地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