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自凡界核心透出的光,很微弱,也很固執。
它不像靈界的靈氣那般精純,帶著能洗滌經脈的清冽;也不似聖獸本源那般霸道,蘊含著焚儘萬物的熾烈。它很普通,普通得就像青雲鎮清晨,推開閣樓木窗時,灑在泛黃書捲上的第一縷陽光,帶著些許塵埃的味道。
這光暈,緩慢而堅定地,滲入林霄那片被黑暗與死寂封鎖的識海。
他「看」到了。
看到蘇凝在深夜的燈下,為他縫補衣衫時,指尖不小心被針紮了一下,自己卻渾然不覺,隻是專注地拉緊每一寸針腳。
看到老鄰居王伯,在測字鋪門前擺攤賣著炊餅,熱氣騰騰,逢人便笑嗬嗬地遞上一個,哪怕生意不好,也總會留一個最大的,等著他收攤。
看到三皇子趙衡登基後,頒布的第一道旨意,是減免天下賦稅,城中百姓奔走相告,在城隍廟前,點燃了最樸素的,祈求國泰民安的香火。
這些畫麵,沒有驚天動地的偉業,沒有法則神通的玄奧,隻有最平凡的,屬於人間的煙火氣。
它們像一雙雙溫暖的手,輕輕撥開林霄識海中那片因悲傷而凝結的寒冰,觸碰到了他那顆幾乎停止跳動的心。
痛。
依舊痛徹心扉。
那一聲沉悶的墜地聲,如同永不磨滅的烙印,刻在他的神魂深處。
但這一次,痛楚之下,卻有了一絲可以依附的暖意。
那顆自我放逐,沉入無儘悔恨的心,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停靠的岸。
……
淩霄城,丹堂靜室。
胡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萬年溫玉床邊來回踱步,肥碩的身軀帶起一陣陣微風,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不行啊,還是不行!這都三天了!盟主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他抓著自己本就不多的頭發,滿臉愁容。
為首的丹師也是一臉疲憊,他剛剛撤回探查的神念,搖頭道:「胡長老,盟主的心神自我封閉,外力難入。這……是心病,藥石無醫啊。」
就在眾人束手無策,靜室中一片死寂之時。
躺在床上的林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動了!動了!」胡三眼尖,第一個發現,聲音都變了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彙聚過去。
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林霄那緊閉的雙眼,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
光,重新映入了他的眼簾。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他最先看到的,是胡三那張放大了的,寫滿了擔憂與驚喜的胖臉。
「盟主!你可算醒了!你嚇死我了!」胡三喜極而泣,差點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上去。
林霄的嘴唇動了動,喉嚨乾得像是要冒火,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墨……」
他隻說出了一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靜室內的喜悅氣氛,瞬間凝固。
胡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丹師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與林霄對視。
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就是最殘忍的答案。
林霄眼中的那一點光,黯淡了下去。他沒有再問,隻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順著他的眼角,無聲地滑落,沒入鬢角。
那一戰,他贏了。
可他的世界裡,一顆星辰,永遠地,隕落了。
半月後。
淩霄城,這座在戰火中幾度飄搖的靈界主城,迎來了它數千年來,最盛大的一場慶典。
滅字門被徹底剿滅,首領玄煞被永久封印於黑風淵底。這場席捲了整個靈界的浩劫,終於畫上了句號。
城內,張燈結彩。主道之上,鋪滿了鮮紅的地毯。街道兩旁,無論是人族修士,還是化為人形的妖族、鬼族,都放下了往日的隔閡,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