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淵。
這道橫亙於天地間的巨大傷疤,正活了過來。
那翻滾的黑雲,不再是死寂的雲,而是由億萬個扭曲、惡毒的「怨」字、「憎」字、「死」字所組成的生命體。它們盤踞在深淵之上,每一次呼吸,都讓整片大地為之顫栗。
「吼——!」
伴隨著一聲震徹神魂的咆哮,一頭由無數個粘稠的「殺」字凝聚而成的百丈巨獸,從雲層中探出頭顱。它沒有具體的五官,隻有一雙由血色光芒構成的眼瞳,死死地鎖定了下方那片渺小如螻蟻的軍隊。
緊接著,第二頭,第三頭……
「貪」、「嗔」、「癡」、「妄」……
一頭頭由最本源的惡念所化的字獸,掙脫了黑雲的束縛,帶著足以壓垮山巒的氣勢,向著聯盟大軍,俯衝而來。
「結陣!」
胡三的咆哮聲,在三千人的隊伍中炸響。他那魁梧的身軀,頂在了最前方,門板似的闊劍,重重地插在身前的地麵上,濺起一片黑土。
散修們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兵器,靈力光芒閃爍,彙成一片片脆弱的,五顏六色的光幕。
然而,這些在平日裡足以開碑裂石的術法,在那些遮天蔽日的惡字巨獸麵前,顯得如此可笑。
「轟!」
那頭「殺」字巨獸,一頭撞在最前方的光幕上。
沒有劇烈的爆炸,沒有刺眼的光芒。
那片由數十名修士合力撐起的光幕,就像被烙鐵燙穿的薄紙,無聲無息地,被那股純粹的殺意洞穿、消融。
前排的數十名散修,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身體便僵在了原地。他們的眼神,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彷彿一身的精氣神,都被那個「殺」字,一口吞噬。
隨後,他們的身體,化作點點黑色的灰燼,被風一吹,便散了。
死寂。
比哀嚎石林中的自相殘殺,更令人絕望的死寂。
前一刻還活生生的同伴,就這麼「沒」了。不是被砍死,不是被撕碎,而是被一種無法理解的規則,直接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這仗,怎麼打?
那股剛剛在哀嚎石林中,被仇恨強行凝聚起來的決死之意,在這一刻,出現了崩塌的跡象。
「穩住!」淩虛子臉色鐵青,他雙手掐訣,兩枚玉石核桃懸浮於空,化作一青一白兩道流光,交織成一個太極圖印,勉強護住了中軍。「不要用靈力硬抗!守住心神!攻擊它們的字核!」
他的判斷很準,可執行起來,卻難如登天。
那些惡字巨獸,根本沒有實體,它們的每一次攻擊,都直指神魂本源。而它們的「字核」,則隱藏在龐大身軀的無數個扭曲筆畫之中,飄忽不定。
「他孃的!」胡三怒罵一聲,他拔起闊劍,不退反進,迎著另一頭衝來的「貪」字巨獸,一躍而起。「老子跟你拚了!」
他渾身的肌肉墳起,闊劍上亮起刺目的刀芒,狠狠地劈向巨獸的頭顱。
刀芒沒入巨獸體內,如泥牛入海。
那「貪」字巨獸的身體,隻是微微晃動了一下,便張開巨口,一股無形的吸力,瞬間籠罩了胡三。
胡三隻覺得自己的神魂,彷彿要被活生生從軀殼裡拽出去,眼前陣陣發黑,握劍的手,都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聲清越的麒麟咆哮,響徹天際。
一道金色的流光,從後方激射而來,精準地撞在了那「貪」字巨獸的側身。
正是墨麒麟!
它周身祥雲繚繞,聖獸威壓全開,那純粹、神聖的力量,彷彿是這片汙穢魔域中,唯一的淨土。
「嗷——」
「貪」字巨獸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龐大的身軀被撞得一個趔趄,籠罩胡三的吸力,也為之一鬆。
胡三借機暴退,落回地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向墨麒麟的眼神,滿是後怕與感激。
墨麒麟沒有停歇,它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在戰場上左右衝殺,每一次撞擊,每一次咆哮,都能暫時逼退一頭惡字巨獸,為下方的聯盟軍隊,爭取到一絲喘息之機。
可巨獸,太多了。
天空中的黑雲裡,還在源源不斷地,誕生出新的惡字巨獸。
墨麒麟,也漸漸從主動出擊,變為了被動牽製。
所有人都明白,這隻是飲鴆止渴。
落敗,隻是時間問題。
林霄靜靜地站在大軍的後方,他沒有出手,隻是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越過了那些肆虐的巨獸,穿透了翻滾的黑雲,落在了那座位於深淵中心的,由血肉白骨構築的通天大陣上。
那裡,纔是問題的根源。
他轉過頭,看向身側。
那裡,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十幾名身穿黑袍的鬼族修士。為首的,正是那名拚死傳訊的修士,經過林霄的字氣調理,他已恢複了幾分。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殉道的決絕。
「林大人,」為首的鬼族修士,聲音沙啞,「時機,差不多了。」
林霄點了點頭。
「夜琉璃公主,她……」
那鬼族修士的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哀傷,但他還是挺直了脊梁。
「公主殿下,與我等同在。」
他說完,不再猶豫,對著身後的同伴,低喝一聲:「結陣!」
十幾名鬼族修士,沒有絲毫遲疑,迅速散開,以一種玄奧的方位,盤膝坐下。他們同時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縷縷幽暗的,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火焰,從他們的掌心,緩緩升起。
那火焰,沒有溫度,卻讓周圍的空間,都為之扭曲。
「以我殘軀,為薪。」
「以我魂火,為引。」
「恭請……幽冥!」
他們齊聲低語,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一種能夠溝通異界的魔力。
那十幾朵幽冥魂火,在半空中彙聚,融合,最終,化作了一麵漆黑如墨的,平滑如鏡的……門。
門,緩緩開啟。
門內,沒有想象中的森羅鬼蜮,隻有一片無儘的,深邃的黑暗。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那黑暗中,緩緩走出。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宮裝,容顏絕世,隻是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眼神,空靈而又悲憫,彷彿承載著一個世界的重量。
正是夜琉璃!
但這,並非她的真身,而是一道,由無上秘術,跨越無儘空間,凝聚而成的……神念投影。
她的出現,讓整個戰場,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那些狂暴的惡字巨獸,彷彿也感受到了某種天敵般的氣息,攻勢為之一緩。
夜琉璃的投影,沒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隻是遙遙地,望向了林霄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對,隔著喧囂的戰場,隔著生與死的距離。
那一眼,彷彿跨越了千年。
林霄讀懂了她眼中的決意,也讀懂了那份未曾說出口的……托付。
他對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夜琉璃的嘴角,似乎牽起了一抹極淡的,淒美的弧度。
她緩緩抬起那隻近乎透明的手,指向天空那座巨大的惡字大陣。
「幽冥……鎖魂。」
清冷的聲音,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
隨著她話音落下,那扇漆黑的門中,猛地衝出無數條由最純粹的幽冥之力構築而成的黑色鎖鏈。
這些鎖鏈,無視了空間,無視了距離,無視了那些惡字巨獸的阻攔,如同一群嗜血的毒蛇,精準無比地,射向了那座龐大惡字大陣的各個節點。
「嗤!嗤!嗤!」
鎖鏈,深深地刺入了大陣的軀體。
那座由億萬惡字組成的大陣,猛地一顫。
那些正在攻擊聯盟軍隊的惡字巨獸,身體瞬間僵住,隨即,開始劇烈地扭曲,掙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命脈。
大陣的運轉,出現了片刻的,停滯!
「就是現在!」
林霄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的耳邊炸響。
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華麗的招式。
他隻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他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百丈之外,越過了最前方的防線。
「破。」
一個簡單至極的字,從他口中吐出。
他前方的空間,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裂,所有擋路的惡字、亂流,儘數被排開,形成了一條筆直的,通向深淵核心的……通道。
「吼!」
墨麒麟心領神會,化作一道金色長虹,緊隨其後,為他撞開那些反應過來,試圖攔截的巨獸。
一人一獸,一往無前。
他們的目標,不是這些蝦兵蟹將,而是那個,端坐於大陣之上的……玄煞!
淩虛子和胡三,呆呆地看著那道如利劍般,直插敵陣核心的背影,大腦一片空白。
奇正相合,撕開防線。
然後……由主帥,親自擔任那把,一擊致命的尖刀!
這是何等瘋狂,又是何等自信的戰術!
「所有弟子聽令!」淩虛子最先反應過來,他嘶聲力竭地吼道,「包圍!清剿!不準放過一個雜碎!」
「殺啊!」
胡三怒吼著,第一個衝了出去。
聯盟大軍,士氣大振,如同一張收緊的巨網,朝著那些因大陣被鎖而行動遲緩的惡字巨獸,反撲而去。
而林霄,已經突破了惡字大陣的外圍。
他穿過了那層由無數惡字構成的屏障,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是黑風淵的核心。
一座更加龐大,更加邪異的祭壇,懸浮在深淵的正中央。祭壇之上,兩枚散發著本源氣息的光團,正被無數血色的符文鎖鏈捆綁著,發出陣陣哀鳴。
正是凡界與靈界的字脈核心!
而在祭壇的頂端,一道黑色的空間裂縫,已經緩緩張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氣息。
一道身影,背對著他,盤坐在裂縫之前。
那身影,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到來,緩緩地,轉過了頭。
也就在這一刻,一個帶著幾分戲謔與殘忍的笑聲,直接在林霄的識海中,響了起來。
「你,終於來了。」
「我等了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