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怨毒到極致的詛咒,如同一條無形的毒蛇,盤旋在淩霄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金光,緩緩斂去。
那塊融合後的天書殘片,也失去了所有光華,重新變回一塊平平無奇的古樸石板,從林霄那微微顫抖的手中,滑落下來。
他沒有去接。
一股彷彿要將他整個神魂都抽空的虛弱感,如決堤的潮水,轟然襲來。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耳邊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這是強行融合殘片,並施展出超越他目前境界的「乾坤淨化」所帶來的反噬。
戰場,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劫後餘生的聯盟修士,還是那些狀若瘋魔的滅字門魔軍,所有人都還仰著頭,呆呆地看著玄煞消失的方向,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的神,那個不可一世,視靈界眾生為螻蟻的墮仙,就這麼……逃了?
以一種狼狽不堪,甚至可以說是屈辱的方式,逃了。
這種視覺與心理上的巨大衝擊,讓所有人都暫時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記了廝殺。
「噗通。」
城樓之上,一道黑色的身影,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從殘破的牆垛上,無力地墜落。
是夜琉璃。
燃燒鬼王之魂的力量已經徹底耗儘,她的身軀,不再是近乎透明的虛幻,而是重新凝實,但那張臉,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雙目緊閉,生死不知。
幾乎是同時,另一道金色的光影,也失去了最後的支撐,帶著沉悶的破風聲,從半空中,向著下方焦黑的大地,筆直地砸落。
是墨麒麟。
它身上的本源聖火已經完全熄滅,那身由火焰重凝的金色鱗甲也已寸寸碎裂,露出了下方焦黑的血肉,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塊真正的隕石。
這一幕,終於將所有人從呆滯中驚醒。
林霄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他強行咬破舌尖,用一陣尖銳的刺痛,換回了片刻的清明。
他沒有去看下方那些已經開始騷動的滅字門魔軍,也沒有理會身後城牆上傳來的,聯盟長老們焦急的呼喊。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那兩道正在墜落的身影。
他抬起那隻幾乎已經抬不起來的手臂,對著夜琉琉墜落的方向,虛虛一托。
一個極其暗淡,幾乎微不可見的「緩」字,從他指尖飄出。
沒有靈光,沒有威壓,那字氣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但夜琉琉下墜的身體,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溫柔的軟墊托住,下墜的速度,驟然變緩,最終,被幾名眼疾手快的聯盟長老,穩穩地接在了懷裡。
緊接著,林霄的目光,又轉向那顆正在急速下墜的「金色隕石」。
他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墨麒麟的體重,加上下墜的衝擊力,遠非此刻的夜琉琉可比。以他現在的狀態,再用一個「緩」字,根本無濟於事。
他的神念,沉入體內。
乾坤脈中,字氣早已乾涸見底,經脈各處,都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不能再用字術。
林霄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他看著墨麒麟下墜的軌跡,大腦在千分之一息內,便計算出了它的落點。
他的身影,從原地消失。
不是瞬移,也不是什麼高深的身法。
而是純粹的,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從那個人形凹坑中,一躍而出,向著那個落點,狂奔而去。
他的動作,不再有平日的從容瀟灑,甚至有些踉蹌,像一個即將力竭的凡人。
「首領!」
「林霄!」
城牆上,數名長老發出驚呼。
所有人都看出了他已是強弩之末,此刻這般不顧一切地衝出去,萬一……
就在墨麒麟龐大的身軀,即將砸落地麵的前一刻。
林霄的身影,終於趕到。
他沒有試圖去硬接,而是滑鏟至墨麒麟的身下,用自己的後背,充當了那個最後的緩衝。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
大地,都為之震顫了一下。
林霄隻覺得自己的後背,像是被一座從天而降的山嶽,結結實實地砸中。他悶哼一聲,五臟六腑彷彿都錯了位,眼前一黑,差點就此昏死過去。
但他終究,還是撐住了。
墨麒麟龐大的身軀,壓在他的身上,雖然依舊讓他動彈不得,但那股足以將它自身都摔得四分五裂的衝擊力,卻被他用這種最原始,也最悍不畏死的方式,卸去了大半。
煙塵彌漫。
而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也終於徹底點燃了整個戰場。
「首領沒事!」
「贏了!我們贏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從聯盟那殘破的陣線中,轟然爆發!
那名獨眼的老兵,扔掉了手中的長槍,跪在地上,用拳頭,狠狠地捶打著身下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渾濁的淚水,再也抑製不住,奪眶而出。
那名年輕的治療修士,看著那道被壓在聖獸身下,顯得無比渺小的青衫身影,捂住了嘴,淚水從她的指縫間,無聲地滑落。
無數的聯盟修士,或哭或笑,或擁抱,或咆哮,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宣泄著這場慘烈血戰之後,那死裡逃生的狂喜與激動。
與聯盟陣線的狂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滅字門大軍的崩潰。
玄煞的逃遁,像是一記重錘,徹底擊碎了他們心中那根名為「信仰」的支柱。
那些被惡字氣魔化的士兵,臉上的瘋狂與赤紅,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一種恐懼,一種……我是誰,我在哪的巨大混亂。
「魔主……逃了?」
「我們……輸了?」
一個剛剛恢複神智的滅字門修士,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又看了看倒在自己腳下,那具屬於聯盟修士的,尚有餘溫的屍體,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
「不……不!這不是我做的!」
他發出一聲崩潰的尖叫,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轉身就跑。
他的崩潰,像一場瘟疫,迅速蔓延開來。
「跑啊!」
「魔主都不要我們了!」
黑壓壓的滅字門大軍,陣型瞬間土崩瓦解。無數的士兵,扔掉兵器,如同沒頭的蒼蠅,向著四麵八方,倉皇逃竄。
兵敗如山倒。
林霄掙紮著,從墨麒麟的身下,一點點地爬了出來。
他顧不上去看自己身上的傷,第一時間,將手掌,貼在了墨麒麟那冰冷的,已經失去光澤的額頭上。
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生機,還在。
林霄的心,終於稍稍放下。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已經徹底亂了套的,正在潰逃的敵軍,那雙因為劇痛而布滿血絲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斬草,要除根。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響徹整個戰場的怒吼。
「聯盟所屬,聽我號令!」
那聲音,沙啞,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原本還在狂歡慶祝的聯盟修士,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了那個衣衫破碎,渾身浴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
林霄緩緩抬起那隻還在滴血的手,指向前方那片潰敗的敵軍。
他的口中,隻吐出了一個字。
「追!」
「吼——!!!」
回應他的,是數萬聯盟修士,積攢了無儘憋屈與怒火之後,那震天的咆哮!
「殺!」
以那名獨眼老兵為首,無數的聯盟修士,紅著眼,如同出閘的猛虎,向著那些已經徹底失去鬥誌的滅字門殘敵,掩殺了過去。
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追亡逐北。
看著那片反攻的洪流,林霄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下來。
他身體一晃,再也支撐不住,向後倒去。
一雙有力的手,及時地扶住了他。
是聯盟的大長老,他不知何時,已經趕到了林霄的身邊,看著林霄蒼白如紙的臉色,他的眼中,充滿了擔憂與敬佩。
「首領,你……」
林霄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望向了極遠處,那個玄煞逃遁的方向。
黑風淵。
他的嘴角,溢位一絲鮮血,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傳入了大長老的耳中。
「傳令下去,圍殲殘敵之後,收複所有被佔領的城鎮。」
「然後……整軍,備戰。」
大長老一愣:「備戰?敵人不是已經……」
林霄搖了搖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是一種更加凝重的,深沉的憂慮。
「他逃不掉。」
「但一個被淨化了一半,卻又沒有被徹底淨化的墮仙……」
林霄頓了頓,輕輕咳嗽了兩聲,咳出的,是帶著點點金芒的黑血。
「……纔是最可怕的。」